50【希望中的絕望，絕望中的希望】

那裏──是黑暗的天空。沒有一絲光明、封閉在黑暗之中的場所，是神族姐妹的內心深淵，兩人的心象風景。

發出的聲音落入黑暗之中，轉瞬即逝。我不斷重複呼喊，所發出的話語無法傳進兩人耳中。在黑暗的天空裏，她們孤零零地站着。深邃的黑暗深淵，悽慘的內心深處──名爲絕望的轉輪在碾碎姐妹的心，響起「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的沉悶聲響。

映入她魔眼（眼睛）的是──

映入她神眼（眼睛）的是──

世界瀕臨毀滅的瞬間。

「……對不起……」

米夏就像夢囈似的說。掠奪者的齒輪插在她心上，強行轉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聲響傳來，有什麼一點一點地毀壞了。

「……我沒有溫柔地創造出來……」

她的意念──曾是創造神米里狄亞的少女心願──灑落而出。

──世上沒有壞人。

──做出壞事的人，並非打從最初就帶有惡意。

──是什麼讓人改變了？是什麼改變了他與她？

──重要的是，改變的理由。

──重要的是，惡意的起源。

──戰爭、背叛、絕望、喪失、迫害、虐待……倘若要一一細數，怎麼也數不盡。

──我將這些稱爲悲劇。

──沒有人打從最初就是邪惡的。

「……沒有一個人……」

──不論是誰、犯下什麼樣的惡行，我都有權利去審判他們嗎？

──毀滅掉二十萬餘人、被世人稱爲惡鬼的男人，起因是童年時遭到朋友的背叛。

莎夏有些自嘲地說。

──我有什麼資格審判人啊？

──沒有察覺到秩序的齒輪，是我的過錯。

──喚來終結之光，如此殘酷地閃耀。

──不，肯定不是。

「是我的心中某處，存在微小的惡意種子嗎？」

莎夏在左眼浮現「終滅神眼」，米夏則在雙眼浮現「源創神眼」，兩人凝視着彼此。

「去阻止『終滅日蝕』吧。」

──是我創造的。

──就誰也不會輸給齒輪了。

彷彿在呼應莎夏的意志一樣，魔力聚集到神眼上。

淚水自米夏的眼中滑落。

──爲什麼世界會如此充滿惡意？

──或許就不會引發這種悲劇了。

──在搖曳的火焰裏，總是盤旋着悲傷、憤怒與憎恨。

「恢復原狀吧，米里狄亞。只要我們沒有同時存在，『終滅日蝕』就不會發生。或許不會立刻消失，但只要儘可能讓威力減弱，雷伊他們的『想司總愛』就一定能幫我們阻止。」

──奪走那個孩子雙親的人是誰？

「──不夠。」

──明明是我將這顆心創造成那樣的。

米夏眨了眨兩下眼，然後點了點頭。她們背對着背，在背後牽起彼此的手。

莎夏凝視着米夏的神眼（眼睛）說︰

──這是無法再追溯下去的世界起源。

「身爲破壞神的我，卻要拯救地上的夢。這明明就不可能，還真是奇怪的夢呢……」

──我尋找起那個源頭。

「我只是想要看着世界。就連妳的這種願望，我都無法爲妳實現。」

──是我的心中某處……

──即使如此，創造的也是我。

「如果說想要打破命運，就必須引發奇蹟的話，那我引發給你們看。」

──殺害那個幼小孩童的人是誰？

──然而那個朋友，是因爲被惡魔般的雙親如人偶一樣地對待，才變得無法相信他人。

莎夏緩緩起身。

──對不起。

──只要追溯起惡意的元兇，結果都會是我。

「毀滅大於創造，惡意與憎恨強過愛與溫柔，所以一直以來總是──」

「……米夏……」

──不論怎麼不停地在心中道歉，創造出這些的我的話語……

「阿貝魯猊攸。」

──對不起。

──這個世界一直都籠罩在戰火之中，人人都在烈焰下高聲吶喊。

──是秩序的齒輪害的嗎？

「謝謝禰。我也不會放棄。」

──最後我終於找到惡意的源頭了。

「要是我純白無瑕……」

──拆散那對戀人的人是誰？

──要是我擁有毫無陰暗面的美麗心靈……

──我注視着世界。耗費漫長……非常漫長的歲月。

──不斷追溯、追溯，再追溯。

看到莎夏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米夏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不起。

──惡意的連鎖無盡延伸，世界永遠都在邁向毀滅。

讓手指深深交纏，米夏緊緊握住祂的手。

──那就是我。

──總是空虛地被黑暗吞沒。

──我的惡意竟然如此地大……

「我已經受夠什麼絕望了。大家都在那裏奮戰。在我哭泣的時候，不論是雷伊、米莎，還是耶魯多梅朵老師，大家都沒有放棄。老是在這裏害怕哭泣的話，會被大家笑話的。」

「不要哭。」

──惡意是他們的罪嗎？

「助我一臂之力，米里狄亞。」

她帶着強烈的意志說：

──不對，就算我沒注意到……

「世界是如此地悲傷，充滿着惡意。」

──要是我希望着更加溫柔的世界……

──我就會創造出更加溫柔的世界。

──對不起。

──我明明繼承母親的遺志，發自內心地希望。

──毀滅世界的「終滅日蝕」。

──要是我在創世之時就發現到……

「……嗯……」

接着，莎夏茫然地睜開神眼（眼睛）。

──尋找罪的所在。

──儘管如此，就連他的雙親，也有成爲惡魔的原因。

──答案始終只有一個。

「……什麼樣的？」

莎夏緩緩伸出指尖，拭去米夏的淚水。

「我作了個夢喔。」

──因爲……

牽起米夏的手，破壞神的少女說：

「『想司總愛』無法阻止『不笑世界的終結』，此乃世界的秩序。」

「一起戰鬥吧。世界的秩序或許總是帶來相同的結果，但今天說不定會不一樣。雖然不清楚，雖然沒有保證，但我有這種感覺。」

米夏轉頭看向莎夏。她抱着膝蓋，就這樣飄蕩在黑暗的天空裏。莎夏閉着魔眼（眼睛），就像在沉睡一樣。

──誰會原諒惡意的元兇啊？

──不，某處一定有源頭。

「如果世界沒有在笑，我就強行讓它笑出來。所以我求求禰，米里狄亞。」

──無可辯駁的罪之所在。

──是我創造了這個一點也不溫柔的世界。

──要是我更早發現到……

「對不起，莎夏。」

米夏說。她以創造神的神眼，經由「終滅日蝕」看着地上。光──集結着全世界人們意念的「想司總愛」之光，正一點一點地聚集起來。

「奇怪的夢。我打破了命運的夢。只要不發生奇蹟，就不會實現的夢。」

這是心象風景。實際上的兩人，此時正受到魔法陣的齒輪束縛。當她們正要注入魔力時，米夏忽然抬起頭來。

像是聽見了什麼。

『不論汝怎麼呼喚都沒用。汝的聲音已無法傳達給祂們。』

爆炸火焰遮住視野。混着雜訊的聲音響起，我朝落在眼前的神之烈火瞪了一眼。

「滅紫魔眼」將無數的神炎消除。

衆神的蒼穹──位在那裏的深淵之底，艾庫艾斯正飄浮在空中；一字排開的火焰大炮正瞄準我這邊。

『──米夏。』

我一面以「四界牆壁」擋住傾注而下的神炎，一面用魔眼（眼睛）窺看她們的內心深淵，以「意念通訊」不斷呼喚她們。

『──莎夏。』

「汝差不多該理解了吧，世界的異物啊？埋入我齒輪的破壞神與創造神，祂們無法認知到汝。」

火焰大炮的掃射中止。艾庫艾斯擺出十字架般的姿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轉動起身上的齒輪。

光是這樣，他龐大的魔力便再度提升起來。原本用在「遠隔透視」上的五個巨大齒輪排成縱列，瞄準我這一側。像在說他要將齒輪齒當作刀刃使用一樣。

「汝不可能喚醒祂們。」

「咯哈哈，這要是虛張聲勢，未免也太蠢了；但要是認真的，艾庫艾斯，就先幫你腦袋的齒輪上點油吧。都鏽到轉不太動了啊。」

他將指尖朝向我。伴隨着駭人的聲響，一片巨大齒輪射出，我畫起用來迎擊的魔法陣。

「正巧莎夏很會賴牀呢，很常怎麼都叫不醒。她那感情好的妹妹則是在陪着她吧。」

激烈旋轉的齒輪朝我撞來，一面將我發出的「獄炎殲滅炮」與「魔黑雷帝」碾碎，一面深深陷入我的體內。

「──就跟平時上學的時候一樣。」

根源被切開，溢出大量的魔王之血。我朝因此有些腐蝕的一處打進「焦死燒滅燦火焚炎」，從內側發射「灰燼紫滅雷火電界」。

伴隨龐大的紫電，齒輪化爲灰燼。

「汝不明白，齒輪早就開始轉動。絕望正因爲在希望之中，才得以存在。」

雙重疊起的毀滅魔法，以紫電結界覆蓋住艾庫艾斯。紫電與紫電碰撞，在內側掀起壓倒性的破壞。狂暴的閃電與雷光，以紫色填滿了世界。

可是──艾庫艾斯仍然健在。那個齒輪的神體一樣毫髮無傷。

埋在大地裏的火露附在齒輪上，使得魔力提高了。火露被奪走得越多，應該要循環的生命就越是減少。不能再讓他這麼做了。

巨大雷鳴響徹開來。最後，閃光漸漸退去。

我衝向正在蹂躪大地的齒輪。在故意讓根源被打傷後，以魔王之血加以腐蝕，並且用「焦死燒滅燦火焚炎」與「灰燼紫滅雷火電界」將齒輪化爲灰燼。

「那裏無人守護。汝要怎麼做，不適任──」

「這就是他的下場。」

「他守護了我，守護了和平。將那高貴的意志傳承下來，父親守護到最後──哪怕是現在這個瞬間。」

「那就用汝的魔眼（眼睛）仔細看好吧──看好絕望轉動的瞬間。」

「汝錯了。失去力量的那個男人，什麼也無法守護。」

「就持續守護下去吧，世界的異物啊。汝是那個賽里斯•波魯迪戈烏多的兒子，他拯救到什麼了嗎？那個男人不惜對自己的妻子見死不救也想要和平，結果守護到什麼了嗎？」

「而且，她們好像也沒你說得那麼絕望喔。」

「『灰燼紫滅雷火電界』。」

齒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轉動。顯示在「遠隔透視」上的鐵匠•鑑定鋪，被竄起的烈火所籠罩──

二發、三發、四發，齒輪這次朝大地發射而出，帶着「轟轟轟轟轟！」的聲音挖掘着深淵之底。

艾庫艾斯的背後充滿光芒，巨大齒輪再度出現。接着又一個、兩個，齒輪不斷出現。

巨大齒輪上畫出「遠隔透視」的魔法陣。顯示在上頭的，是位在密德海斯的鐵匠•鑑定鋪「太陽之風」。

艾庫艾斯倒抽一口氣。我猛然飛起，雙手緊握紫電。藉由從左右手溢出的紫電，我畫出合計二十道的魔法陣。這些魔法陣連結起來，所形成的巨大魔法雙重疊起。

「──錯的人是你啊，艾庫艾斯。正因爲在絕望之中，纔會存在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