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锻造师的骄傲】

吉尔尴尬地别过视线。

「……我没说谎……那把魔剑确实是诗露可•米勒的作品……」

「那么，你的意思是自己的技术更加优越吗？」

吉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哥哥不知道诗露可锻造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剑吧？」

辛点了点头。

「我只知道她是一名技术很好的锻造师。」

「和我完全不同喔。」

他一面思索着合适的话语一面说：

「我的剑只是虚有其表……看上去剑刃锋利、强韧，而且内藏庞大的魔力，这样的剑却什么也砍不了。」

吉尔凝视摆放在洞窟工房中的数把魔剑。

「……这些全部都不是剑……只是装饰品罢了……」

吉尔自嘲般的说道。

「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喔？」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能让你相信我啊……」

他显得为难地仰面朝上。

「我啊，也曾经是杂货工房的工匠，而且是魔女蓓拉弥的弟子……虽是这么说，巴迪鲁亚的锻造师大多都是如此……」

「现在呢？」

吉尔面露寂寞的表情垂下目光。

「不做了。我没有才能。」

「……我明白魔女师父说的话……以剑来说，那一定才正确……我也尝试过了……」

吉尔触碰剑刃，仿佛抱住剑身一般，将身体凑到魔剑旁边。

「剑有寻求主人的本质。他们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大概都会持续等待有资格挥动自己的使用者。」

虽然示范性地挥动那把剑，那把剑却并未像吉尔的魔剑一样对使用者展露敌意。

吉尔再次愕然地凝视辛。

「……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好……扭曲本来应该存在的生命，这种事我无法忍受……」

宛如承认驾驭自己的魔族为主人一般，迦拉丘多斯的火焰突然消失。

「为何？」

魔力卷起漩涡，他的身体一瞬间轻轻地浮起。

「所以你就离开杂货工房了？」

吉尔握紧拳头。

吉尔走到装饰着的魔剑前方，触碰那把剑的剑柄。

他走上前去，伸手触碰放置着的金属块与魔钢。

「我有一事相求于你。能否请你重铸一把剑呢？」

脸上还带着惊讶以外的感情。

凝视着那一位将自己的剑──照理说任何人都无法使用的剑──轻松驾驭的剑士。

「谢谢你。不过不用顾虑我也没关系。本来应该存在的生命……说是这么说，到头来我一次都没有听过他们完成后的声音。」

辛直率地述说：

他无法在理想与现实中找到妥协点，才会痛苦地挣扎着吧。

「剑并不是依我的意思制作而成。纯粹是透过我的技术，将本来应该存在的生命形塑出来，仅此而已……所以……」

吉尔放开火焰魔剑，将诗露可•米勒制作的翼迅剑菲力西亚握在手中。

吉尔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火焰外溢而出，烧灼他的指尖。

当那把剑刃即将伤到辛的手背的那个瞬间。

「不行！赶快放开！那个剑鞘是用来抑制魔剑力量的东西！仅凭大哥哥的魔力，会连同根源一起被燃烧殆尽！」

「……委托对象不是诗露可•米勒吗……？」

沉重且紧张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

辛伸出手，抓握住尸焰剑迦拉丘多斯。火焰突然溢出，开始灼烧他的指尖。

他仿佛在向自己的孩子忏悔般，泪水夺眶而出。

「不。可是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吉尔的长耳抽动了一下，倾听着声音。

「你投注在剑上的爱是如此地深刻，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锻造师。为了向那份爱与热情，以及日复一日的钻研表示敬意，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铁火人连素材的声音都听得见吗？」

嚓──辛将迦拉丘多斯刺进地面。

吉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年挥动的翼迅剑菲力西亚，根本被漂亮地切断了。位于眼前的，是剑刃出鞘的尸焰剑迦拉丘多斯。

尽管全身被火焰烧得焦黑，辛仍旧紧握着剑鞘与剑柄，完全没有动摇。

「我打造出来的剑只会侵蚀使用者。燃烧、灼伤、冻结、腐烂……因剑而异有各种不同的效果，可是只是拿到手上，后果就会很严重。圣剑也好，魔剑也罢，全部都是如此。只要挥剑，使用者就会自灭……」

吉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凝视着辛手中的尸焰剑。

吉尔倒吸一口气询问。

「……不知道。因为我听不见剑的声音……」

看着那一幕，少年倒吸一口气。

「然而我做不到……」

「……结果已经分晓，我的做法是错的。我显然明白那个道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肯定其他做法……那就是我的私心……」

他的声音带有悲伤，如同滴水般小声地脱口而出。

吉尔点点头。

「我一直都觉得应该是哪里出错了，想着要是我可以更加精进，就能够打造出更加像样的剑……」

「……但是到了最后，也一次都没有制造出来。」

其力道之强，足以使指甲陷入皮肤。

「魔钢的声音、火焰的声音、空气的声音，各种声音不绝于耳。那对我而言，听起来就像是刚诞生的生命之声……觉得一定要好好地生下那些孩子……」

他抿住嘴唇。

「所以，我被这么问了──你是否曾经试过，基于自己的意志打造剑呢？确实，我以前只会听从魔钢的声音而已。」

他轻快地转过身来。

辛不顾面露困惑表情的吉尔悠然地走上前去，站到他刚才拿着的魔剑前方。

「吉尔。」

「……和我不同，诗露可•米勒的魔剑确实地完工了……」

「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所以才说没有才能？」

「可是一旦完工成为剑，原本听得见的声音就会消失。」

「……我从未想过要造剑，就只是倾听魔钢与火焰的声音而已。他们会向我诉说──想要被这么锻造，想要这样出生。而我纯粹只是按照这些内容挥动槌子。」

只要是精通剑理之人，任谁都会被夺去目光吧。仿佛剑与人合为一体般的美丽姿势。

「明白了吗？」

「……那个好像只有我而已……魔女师父也说她听不见什么魔钢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能够看见那把剑的悲叹。」

吉尔垂下目光同时说：

「你用你自己的做法使其登峰造极，有何不可呢？」

辛窥探深渊，看穿了它的剑铭。

「我们铁火人的耳朵很灵，熟练的锻造师甚至能够听见自己锻造的剑的声音。可是我打造了几百年的剑，却一次都没有听过那个声音。」

辛说道：

「……我没办法无视声音。」

名为铁火人的存在，就是如此深刻地在剑上投注亲爱之情吧。

「我被要求，应该要打造出能够使用的剑，应该要由我去配合使用者。还说剑只不过是道具，任何人都无法使用的道具就只是装饰品而已。更何况是挥动就可能会自灭的那种剑，根本不会有人想要使用。」

然而他一点也不在意，而且并未放开剑柄。

大概是意识到用言语已经无法阻止，吉尔就像被弹射一般冲上前去，然后将翼迅剑菲力西亚举至上段。

「吉尔。」

「大哥哥听得见吗？」

吉尔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景象。

「你锻造出的魔剑，胜过诗露可•米勒的魔剑。你一路走来的道路一点也没错，单纯只是没有相符的使用者而已。」

「或许就是因为有私心，我的剑才不被任何人需要。还真是可怜了剑啊。」

他以就要哭出来一般的声音，倾吐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还是说吉尔比较特别呢？

「知道了啦！你赶快放手！剑还没出鞘，还来得及！」

辛并未听从吉尔的话，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辛。

「真是如此吗？」

「你知道这把剑究竟在寻求什么吗？」

转瞬间，火焰延烧至全身。吉尔大惊失色。

「……骗人…………的吧…………」

辛将手放到尸焰剑的剑鞘上。

「咦……？」

那把魔剑只要拔剑出鞘，就会将使用者的根源燃烧殆尽。辛看穿了外溢而出、燃烧自身的必灭火焰，稍微避开了要害。他差点毁灭的根源超越了毁灭，然后同时挥动尸焰剑。

压抑感情的话音在工房内响起。

「你大概才是合适的人选。翼迅剑菲力西亚并没有灵魂倾注其中。」

红色的剑闪劈开空间。

翼迅剑菲力西亚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逼近。目标是辛的右手。他大概打算弹飞尸焰剑。

「──尸焰剑迦拉丘多斯。」

吉尔表情扭曲且咬紧牙关。

他自嘲地笑道。

吉尔稍作思考，而且摇了摇头。

全神贯注于那把魔剑──尸焰剑迦拉丘多斯。

「是一把能够为人所用的好剑……」

然后，他露出一丝微笑。

吉尔睁大双眼，显得十分惊讶。

「──对不起！」

吉尔一时说不出话来，咬紧下唇。

辛如此说完，他便流下一滴眼泪。

他的表情就像在地狱深处持续挣扎之人，终于得到了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