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神所作的梦】

歌声响起。

神龙歌声在利嘉伦多罗路回荡。

「……你想这么说吗……？你即兴创作的魔法毁灭了神的世界……也就是说，自己所想的新智慧更胜前人们的古老智慧……」

我就像对此一笑置之地说：

「虽说是即兴创作，但你难道以为是瞬间就能产生的吗？」

戈卢罗亚那露出困惑的表情。

「过去不是要去固执的东西，而是要去累积的东西。是过去的累积、这众多的痕迹，让我踏出崭新的一步，让『涅槃七步征服』产生。」

不可能毁坏的痕迹大地。戈卢罗亚那不可能无视将这块大地踏平的我说的话。

「就只会不断地祈祷来说，利巴尔修涅多的力量就只是痕迹、过去的遗物，没办法抵达前人们累积下来的众多答案──在这些解答之前更加正确的解答。」

我朝着默默倾听的戈卢罗亚那明确地说：

「不去承认过错、不去纠正错误，算什么毫无隔阂的世界啊？你能断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考中，不存在着一千五百年祈祷的时间境界吗？」

教皇紧咬着牙关。

「在拿掉天盖之前，先除去自己的境界。」

我用力握起右手注入魔力。

「要是你办不到的话，我接着就毁掉你的神吧。」

「……我应该说过已经太迟了……」

戈卢罗亚那就像要握紧选定盟珠一样，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一心一意地祈祷着。

「在你踏平痕迹大地的时候，利巴尔修涅多的职责已经结束了。如今就算毁灭掉我的神也于事无补，神龙歌声会这样升上天际，然后神之龙将会孕育天盖，世界会消除隔阂，蜕变新生，这正是最后的福音──『神龙怀胎（peheromu）』。」

带着坚定不移的决心，戈卢罗亚那朝我瞪来。

「你的力量是很惊人的毁灭，因此已经太迟了。不论是要毁灭什么，你都难以守护住那个天盖。」

「一切谨遵『全能煌辉』艾库艾斯的意思。」

──证据就是我一直在欺骗你。

「使用全能者之剑里拜因基鲁玛，让天盖成为永久不变的大地。如果是在里拜因基鲁玛的审判中，哪怕是『神龙怀胎』也无用武之地。」

──没办法向你坦白，我保持了沉默。

──等时机到来，等一切的记忆与心回来时──

──那确实是我的梦。

「妥协吧、让步吧。你方才说不要固执于过去，但是你、你与你的神之间，就连累积下来的过去都没有。虚伪的记忆、虚伪的梦，这种泡影般的羁绊是不可能比得上这一千五百年的祈祷。」

「你本来打算利用梦境守护神的力量追溯记忆，但那就只是个谎言，你不曾有过名为亚露卡娜的义妹，这一切彻头彻尾都是谎言。」

──为了达成目的，我就连自己都会背叛。

戈卢罗亚那话中有话地向我问：

「那就毁灭这个道理。」

「是亚露卡娜早已取回的记忆呢？还是祂还没取回的其余记忆呢？」

──在我被吞进龙的体内时──

──从小就遭到龙的袭击，在这块地底大地上遭到迫害，被龙人们追逐着。

「契约」没有被废除，而且戈卢罗亚那依然活着。

──都只是我以「创造之月」创造出来的虚情假意……

──而是个连自己都会欺骗，并深信那个谎言会是事实的──

教皇一直在等待此时此刻、这个时机吧。

我所看到的那场梦确实是假的。

这确实是事实。

──愚蠢且孤独的不顺从之神……

对于成为永久不变的亚希铁，不论是我的攻击还是「羁束项圈梦现」都毫无效果，所以是能排除掉一切有害的魔法吧。

尽管咬紧下唇露出消沉的表情，但祂还是坦白说：

──我终究无法成为温柔的神。

他这么做意图要揭露一件事。

「祂早已经在第一次来到这座利嘉伦多罗路时，就在痕迹神的梦中找到自己记忆的一部分。祂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知身为选定者的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唔嗯，哪一边是什么意思？」

我施展「意念通讯」说：

我将集中在右手上的魔力往上方飞去。在抵达天盖之后，朝亚露卡娜所在的位置画出魔法阵。

──当时在痕迹神的梦中，我找到了我的记忆。

「我就向神发誓吧。『神龙怀胎』不会夺走地上人民的性命，只会消除境界。既然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不论境界是否存在，都没有太大的差异不是吗？」

我将魔眼（视线）朝向飘浮在远方天盖上的亚露卡娜。只要经由魔法线，就连祂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亚露卡娜在空中飞行，朝着理灭剑的位置移动过去。

──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护我。

那是仿佛撕裂身躯的悲怆声音。

他静静地说：

──所以，阿诺斯。我希望你能在这之前消灭我。

──我肯定会背叛你吧。我肯定会伤害你吧。

──我直到最后都无法正视记忆，别开了视线。

──想至少在梦中忘记自己是个愚蠢的神。

「将那把魔剑与『创造之月』融合成里拜因基鲁玛吧。就算形体改变，至少能改变成为永久不变的对象。」

──我曾像那样被人追逐过。

画出的魔法阵冒出漆黑粒子，从中出现魔王城德鲁佐盖多，而在正门处发出漆黑光芒的是理灭剑贝努兹多诺亚。

抢在我回答之前，戈卢罗亚那就继续说：

「不适任者啊，你要仔细想想。地上的命运、你所想守护的事物，真的能托付给那个背理神吗？托付给那个背叛之神？你能断言祂不会将地上一扫而空吗？」

我一边确认这一幕，一边朝着戈卢罗亚那看去。

「全都是为了能在这个瞬间背叛你。」

以痕迹的秩序查看过去，澈底预测到我会怎么做。剥夺思考的时间、剥夺对话的时间，就为了让我做出妥协。

「『魔王城召唤（德鲁佐盖多）』。」

──并非什么记忆。

「契约」的效果确实运作着。既然戈卢罗亚那还活着，那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教皇以虔诚的表情，就像在训诫信徒一般地说：

「祂确实遗忘了记忆，但即使回想起自己是背理神，祂也依旧没有向你坦白。不对你说出真相，无意义地再度两个人一起作梦，打算继续当你的妹妹。祂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有必要说这种谎言呢？」

他画起「契约」的魔法阵在上头签字，然后清清楚楚地说：

「此乃对你的救赎。你将不会遭到不顺从之神背叛了吧。」

──我曾这么想过吧，要是有个能拯救我的哥哥就好了。

──就只是我曾经希望过的梦。

──在我被龙袭击时──

眼前的教皇发出声音说：

教皇就像连珠炮似的质问。

泪水扑簌簌落下，从祂口中漏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但相对地，祂的心声经由魔法线传达给了我。

──一切全是谎言，一切全是虚伪。

「确实就跟你说得一样，假如我想毁掉『神龙怀胎』的音韵魔法阵，地上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祂至今是为了什么而要成为虚假的妹妹呢？」

──我是以虚伪涂装而成的神。

教皇庄严地宣告，同时仰望起上空。

好一点，就是地形澈底改变；坏一点，就是地上毁灭。

──我其实不是你的妹妹──

「不过要是将一切托付到背理神手中的话，说不定就会让众多的魔族与人类毁灭。你真的能相信你的神吗？不信神的你，能将这个选择托付给甚至不是妹妹的祂吗？」

──因为我想让那个梦再稍微延续一会儿。

『……该怎么做？』

「祂是背叛与谎言之神──背理神耿奴杜奴布。依照此名，亚露卡娜迟早会背叛你吧。那说不定就是此时此刻。」

「你想知道的是哪一边的记忆……？」

戈卢罗亚那接二连三地告知我真相。

──所以我曾经想过，要是有哥哥就好了。

「亚露卡娜，祢听到了吧？已经没办法阻止『神龙怀胎』，但仍有守护的方法。」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诺斯…………』

──因为我心想，这样一来不知会有多么幸福啊。

利嘉伦多罗路的大门开启，能在远方看到天盖。

『……里拜因基鲁玛能变成永久不变的，只有与我缔结盟约之人，没办法让你以外的对象永久不变……」

──萦绕着深不见底的愤怒。

『你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就跟当时一样。跟在利嘉伦多罗路从痕迹神的梦中醒来时一样，亚露卡娜带着黯然的表情喃喃说出这一句。

──不说出已经回想起来的记忆，想要继续当你的妹妹。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耐心地持续扮演着小丑，全心全意赌在这一步上。

──我原来是说谎的朵菈──

「如果你肯协助我取回记忆，就算要我让痕迹神活下来也无所谓，你意下如何？」

戈卢罗亚那就像献上祈祷般地闭上眼睛。

「这是经由痕迹神的秩序所带来的事实，若有半点虚假，我就将此命归还于神吧。」

祂立刻回覆：

「只靠我的力量的话。」

──在龙人们闯进家中，要把我作为祭品献出时──

在仿佛询问般地说道后，戈卢罗亚那把话继续说下去。

──回想起自己曾有如焚烧身躯、烧尽根源一般──

『就如那个龙子所说的，我回想起来了。我是背理神耿奴杜奴布，是反抗秩序的谎言与背叛之神。阿诺斯，我──』

──回想起我是背理神耿奴杜奴布。

──现在的话就能明白。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没有毁灭，不论几次都还能重新来过。

──就连这份感情，就连想拯救人们的心情──

即使天盖消失，生活的场所改变了，也只要将降下的一切悲剧踏平就好。

「还请向你的神确认。距离『神龙怀胎』还有一段时间。」

「戈卢罗亚那。」

我平静地说：

「你甚至动用到痕迹神的力量，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他睁开眼睛看向我。

「要是这样的话，看来你的期望落空了。」

教皇无法理解地蹙起眉头。

「你说什么……？」

「我的妹妹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祂并不是你的妹妹，一切全是泡影般的谎言。」

「是啊，没错。所以要让它实现。愿望（梦）是会实现的喔。就算能看到过去，你也看不到人心啊，教皇。」

「祂乃背叛与谎言的背理神，并非为人！正因为想要欺骗你，所以才会让你继续作梦、持续对你说谎吧！就如亚露卡娜亲口说得一样。」

「愚蠢。就连谎言与愿望的差别都不懂吗？那毫无疑问是祂的梦，亚露卡娜希冀着哥哥。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神，一心追求着愿意一直相信自己的哥哥。」

我朝着被背理神这个过去所束缚的男人说：

「这份孤独、这道悲伤的痕迹，你难道没看见吗，戈卢罗亚那？」

『……阿诺斯…………』

亚露卡娜的声音传来，是带着泪水的悲怆之声。

「祢还记得约定吗，亚露卡娜？」

就像要传达给祂似的，我发出话语。

以尽可能温柔的语调说：

「我应该有要祢绝对要回想起来，祢是我的妹妹。就算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祢也依然是我的妹妹。」

利巴尔修涅多发出的无数剑光朝我袭来。为了正面迎击，我朝着前方踏出一大步。

瞬间的空白，大气因那道眼泪而震动。

教皇就像恳求似的献上祈祷。

『……我会、对你……』

全能者之剑里拜因基鲁玛将天盖重造成永久不灭，驱散了「神龙怀胎」的力量。

「祢说过要在转生之后变强吧？祢应该说过要成为我的力量。既然如此，现在就在这里克服那软弱的内心变强吧。不论祢是背理神还是背叛与谎言之神都无所谓，祢在梦中对我说过，这次不会是谎言了。」

「虽说是梦，祢难道以为就不会实现吗？」

天空剧烈闪烁，覆盖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身体交错，位置互换。

那副神体被砍成两半。里拜因基鲁玛依旧收在鞘里，以那道可能性之刃斩断了「天牙刃断」与眼前的敌人。

「痕迹乃刃──」

「『天牙刃断』。」

「『波身盖然显现（buenejiara）』。」

就如同在那场梦中看到得一样。

神龙歌声变得更加巨大，在地底的天空响彻开来。天盖马上就要蜕变新生。

全能者之剑里拜因基鲁玛──我将由理灭剑与「创造之月」所创的那把剑以收在鞘里的状态举起，把手放在剑柄上。

「神龙怀胎」发动了。然而天盖──也就是地上毫无改变地位在那里。

亚露卡娜的眼中扑簌簌地落下眼泪。

「成为我的妹妹。」

只要竖起耳朵就会发现：代替着总是能听到的神龙歌声，亚露卡娜的哭声正静静地在地底的天空中响起。

我带着真心向祂请求。

我缓缓仰望天盖。

「──福音书最终乐章〈神龙怀胎〉。」

在作为反抗秩序的秩序──背理神耿奴杜奴布权能的这把剑之前，即使是痕迹神也无法避免毁灭。

既然祂的愿望没有传达给任何人，那就由我来为祂实现吧。

「我的神所说的话，我妹妹的愿望，我会相信到最后一刻。要是这样还不够，那我就再说一次吧。」

瞬间的寂静，痕迹神利巴尔修涅多的身体就在晃动后分离开来。

「尽管如此，我跟祢所一起看到的那个愿望（梦）也绝无虚假。」

『……我跟你所共度的日子是假的……就连那个约定也……』

下一瞬间，戈卢罗亚那的神化为粉碎。仅有祂手上的纯白书本仿佛淡淡的痕迹一般留在原地……

「我不会让祢背叛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就算要来硬的我也不会让祢背叛。」

「……你居然相信背理神，做出这种愚蠢不已的事……！去将罪孽深重之人、将此世的灾害毁灭吧，利巴尔修涅多……！」

「创造之月」与理灭剑逐渐交错融合。

痕迹神翻开纯白书本，朝我伸出手来。紧接着地下遗迹「轰隆隆隆」响彻着破坏声响，从头上降下神剑。

我的身体与魔力宛如波浪一般徐徐摇荡起来。

『……哥……哥……』

「……教皇啊……我将你们的祈祷，留在这里……」

亚露卡娜伸手握住理灭剑贝努兹多诺亚。

戈卢罗亚那当场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