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来自深奥的声音】

在餐点准备好后，我们围着大桌坐下。

「呵呵呵～很高兴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呢。还有料理正在做，大家尽管吃吧。」

妈妈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冥王背后。

「伊杰司也别客气，尽管吃吧。」

「……是的。谢谢招待。」

伊杰司一脸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谢。

「……是……苹果派……」

洁西雅的双手紧握刀叉，两眼发光地盯着装苹果派的盘子。她的表情就宛如盯上猎物的小动物。

「啊，洁西雅，不行喔。甜点是最后吃的，必须先吃饭才行。先吃蔬菜好不好？瞧，有沙拉喔？」

艾莲欧诺露指着用大盘装的沙拉，将洁西雅的注意力引导过去。稚嫩的表情充满悲伤。

「沙拉是……草……！」

「草有营养喔。很好吃的喔──」

在一个劲地大大摇头后，洁西雅说道：

「……洁西雅……学过了……」

「嗯──很了不起喔。是学了什么呢？」

「……苹果派是用……小麦做的……是将小麦揉了又揉，轰轰地烤过之后……变成了派……很……厉害……」

竟然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想吃苹果派的主张。

「嗯嗯，很厉害呢。很了不起喔。妳有好好学习呢。那么作为奖励，就给妳好～多好多的沙拉喔。」

艾莲欧诺露尽管称赞着洁西雅，也还是把装着沙拉的大盘子移到她面前。洁西雅注视着被推到眼前来的一大盘草，露出绝望的表情。哪怕是能在战场上勇猛奋战的她，在面对沙拉时看来也提不起战斗的意志。

「……小麦……是植物……」

因为冥王喝不惯咖啡，妈妈才去做的吧。伊杰司默默注视着手上的杯子。不对，他与其说是注视，倒不如说是在闻混在果汁里的香草所散发的香气吗？只不过，也不像是在享受香味的样子。

就像想到好主意似的，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起来。

「嗯──不论怎么吃都没有减少耶。」

他静静地闭上独眼，一面全神贯注地感受味觉，一面享受着焗烤。唰唰、唰唰，蘑菇跳着魅惑的舞步。

在我像这样一笑置之后，伊杰司就用他的独眼瞪过来。

「……莎夏减肥了……」

「就连爱吃的食物都会毁灭，这就是你的宿命啊。可千万别忘了。」

尽管不太能理解，但莎夏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洁西雅最喜欢的食物……变成……草了……」

「嗯──就算是大家的份，我也觉得很多耶……」

「什么事？」

「喂，米夏。我说得没错吧？」

伊杰司就像要掩饰过去地说道：

在眼睛闪烁得有如星光一般的洁西雅面前，艾莲欧诺露一面笑吟吟地，一面盛给她大量的蔬菜沙拉。洁西雅的眼睛就这样失去光泽，混浊地黯淡下来了。

这是两千年前的事。部分魔族得知我爱吃什么而滥采的结果。那时有人是为了作为贡品，有人是因为想吃相同的食物讨吉利，也有人是判断魔王强大的秘密就藏在这里，为了研究而采集蘑菇。

冥王将焗烤蘑菇送入嘴中。只要看到他怜爱地品尝蘑菇的表情，就能立刻明白他是同好之士了。他其实很爱吃蘑菇吧。所以才会向我提出了忠告。

伊杰司撕下一块刚烤好的面包，丢进嘴里。那是用黑麦做的面包。虽然烤得有点硬，但相对地很有嚼劲，越嚼越有滋味。是能感受到丰饶土壤、大地滋味的妈妈自制面包。冥王拿起装有咖啡的杯子，尽管蹙起眉头，也还是喝下去了。

「……苹果……是水果。蔬菜和水果……是……沙拉……！」

「……这该不会，是应该早就灭绝的密德海斯产的牛肝菌菇……吗？」

伊杰司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为什么大家的份就我一个人在吃啊？」

「咯咯咯」地，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太好了～要是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就尽管跟我说吧。」

「就将这份美味牢记在舌头上吧。我可是魔王──阿诺斯•波鲁迪戈乌多啊。」

不对，声音是从这副身体的深奥传来的。从根源的那个深渊传来。

「是在处理剩饭吗！」

「瞧～是洁西雅最喜欢的沙拉喔。」

爸爸一吃起培根，冥王就将咖啡一口气灌进胃里。就像在说要在尝到味道前喝完一样。

「我让蘑菇？毁灭？你说这是宿命？」

是错觉啊。

「喔，伊杰司，怎么啦？你该不会喝不了咖啡吧？」

米夏淡淡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错，没错喔！你喝得出来吗？是我在庭院里种的呢。总共使用了十种。里头也有用到像是野草的种类，啊，不过，虽说是野草，当中也有能像这样做成果汁或香草茶的种类喔。」

「味道怎么样？」

「你有播种吗？不仅是自己的子孙，还有蘑菇的菌种。」

莎夏满脸疑问地向我问道。

说完后，妈妈再度走回厨房。伊杰司一副很怀念的样子，用目光追逐着妈妈的背影。

「植物是……蔬菜……！」

「这、是……！」

「……这独特的嚼劲，满溢而出的美味，清爽却让人意犹未尽的余味是──」

「因为是早餐加午餐啊。」

「这理由很奇怪吧！」

我用汤匙舀起融化般的焗烤蘑菇，缓缓地送入口中，以整条舌头充分品味着那甘美的滋味。我倏地把汤匙放在桌上，堂而皇之地答道：

「虽然你好像说了很帅的台词，但你就只是保护了美味的蘑菇喔！」

妈妈倒了一杯红色果汁过来。

「…………」

伊杰司抬起杯子，喝下特制番茄汁。他微微瞪大了独眼，把杯子放了下来。

然后再度繁盛生长、丰硕结实的蘑菇，如今遍布着整座密德海斯领。

『这个世界很温柔──』

「真是和平啊。」

「说挑食是夸张了啊。余就只是觉得很苦而已。你才居然还是老样子地沉溺在焗烤蘑菇之中，从两千年前到现在一点进步也没有。」

「那个，这果汁里的香草，混合了好几种……？」

「咯哈哈，没想到人称冥王的你居然会挑食啊。」

洁西雅握紧刀叉，使劲全力地点头。

「阿诺斯？」

『暴虐魔王──阿诺斯•波鲁迪戈乌多。』

爸爸一面用餐刀切开培根，一面问道。

「不，师傅。没这回事。」

他拚命吃着应该是再也吃不到的爱吃的食物，品尝这份和平的滋味。

「这样我在变成城堡时什么都没吃，岂不是要吃两千年份的食物了！」

「伊杰司，能帮我喝喝看这个吗？」

洁西雅一副不甘愿的样子吃起了沙拉。就算艾莲欧诺露称赞着：「很了不起喔。」洁西雅还是以怨恨的眼神回看她。

「是这样吗？虽然你这么说，但看起来就像是苦着一张脸在喝呢。」

「我在就连魔族都不太能踏入的内陆，用『四界墙壁（beno iebun）』建造了防壁。只要经过千年的话，人们就会忘记蘑菇是密德海斯名产的事。那里将会成为蘑菇的乐园吧。」

艾莲欧诺露竖起食指，这样吐槽着。平时的话，这是莎夏会说些什么来吐槽的时候，但很不巧的是她还在醉。

米夏眨了眨眼睛。因为莎夏一副要是她点头的话，马上就会吃起两千年份食物的模样，所以她的表情显得有点为难。

我将焗烤蘑菇从大盘分装到小盘上，以魔力飞起来，让小盘轻轻落到了伊杰司的手上。

「非常……好喝……」

「我也想知道。」

「你讨厌番茄汁吗？」

「啊，是这样啊。所以我才会从城堡变成这么小一只啊。要是吃回来的话，就会复胖回城堡了呢……」

「这是……？」

「因为我睡过头，没吃到早餐，所以就决定在吃午餐时顺便吃早餐了。」

莎夏没怎么在听人说话的样子。

唰唰，牛肝菌菇在他的口中翩翩起舞。

也会有这种事吗──

「虽说是遭到了滥采，难道你以为我的蘑菇会就此灭绝吗？」

「就算你想用食物笼络我，也是没用的啊──」

伊杰司以无法理解的表情看了过来。不过，他立刻就像是被焗烤蘑菇的香气给吸引了一样，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并将焗烤蘑菇轻轻送到嘴边。

「就算时光流逝，也有事物是不会改变的。」

妈妈开心地说道。

『这个世界很温柔──你是这么想的吗？』

「还真是悠哉啊。你难道忘了因为你毫不隐瞒自己爱吃的食物，结果让蘑菇从密德海斯领的群山之中消失的事吗？」

「吃吧。」

两千年前，我从蘑菇几乎灭绝的密德海斯领山中采取了些许菌种，播种在森林或山岳地带等等蘑菇容易繁殖之处。食物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就算用魔法创造、使其快速成长，所含的营养也不充足，最重要的是味道会比一级品来得差。所以我才会等蘑菇自然繁殖。

「喔喔，是这样啊。洁西雅喜欢吃沙拉？」

洁西雅不死心地提出下一个主张。

「那好吧，就帮妳盛一大盘喔。」

莎夏将装满一大盘的马铃薯泥，一味地扒进嘴里。

「那是大家的份。」

唔，她酒醒了吗？

「……………………师母…………」

「……不……」

伊杰司一脸惊愕地瞪大了独眼。

「苹果派……是沙拉……！」

怎么了？我感到耳鸣。混着「沙──沙──」杂讯的不祥声音在头盖骨里响起。

「……在那场大战当中，不仅是人们的和平，居然连蘑菇的和平都守护下来了……你依旧是个可怕的男人啊。」

米夏向我问道。

「啊……没事……」

这道从未听过、混着杂讯的声音，让我感到强大的魔力。

「我将番茄与柠檬榨汁后混入香草，试着做成了果汁。因为看你吃了很多沙拉，所以想说这应该会合你的胃口。」

她用力瞪着眼睛，向艾莲欧诺露述说着。

「看来得堵上你那张爱说笑的嘴啊。」

「最……喜欢了！」

伴随着心跳「扑通」地鼓动起来，响起更加激烈的耳鸣。

『不适任于这个世界的异物啊。』

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那家伙，静静地向我述说着。

『抉择之时迟早会到来吧。是要化为这个世界的齿轮，还是要作为异物遭到排除──』

「沙──沙──」脑海中充满着杂讯。

『──你就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