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没有隔阂的世界】

圣歌在苍郁的森林里响起。那个声音、那个音调，以及那个节奏，构筑起庄严的音韵魔法阵。

「──再编书第一乐章，〈圣歌唱炎〉。」

吉欧路达卢教团发出的唱炎烧毁数千树木，袭向神的军队。可是与攻其不备的最初一击不同，唱炎被术兵神多尔佐克的结界挡下，化为了石头。

『你的回答是正确答案。』

深化神迪尔弗雷德的声音响起。

『既然如此，就要深深窥看，教皇戈卢罗亚那，以及吉欧路达卢教团。在这座螺旋森林之中与我对峙，换言之，就只是在较量谁能更清楚地看见深渊。』

戈卢罗亚那警戒周围。在燃烧花草树木的火焰对面，能看到神的大军正在逼近。在以魔眼计算魔力后，能发现众神的数量约为六千。直到方才都毫无迹象的庞大兵力，将教团团团包围。

螺旋森林里到处都是异空间的道路，就连入口位置都一直不停地变化。不论缠绕多么强的反魔法，一旦踏入其中，就会被强制转移到森林的某处。然而，假使是能窥看森林深渊的深化神，就能自由自在地部署兵力。

『开始接近吧，剑兵神。只要拉近距离，吉欧路达卢教团便不堪一击。』

剑兵神加姆冈德将剑朝向他们，迎面冲去。尽管教团也有诸如圣骑士等以剑和长枪武装的士兵，和阿盖哈的骑士与盖迪希欧拉的禁兵相比，技术与能力都差了好几倍。

他们的特长是以圣歌构筑的音韵魔法阵，因此迪尔弗雷德判断他们不擅长近距离战斗是正确的。可是──

「「「喝！」」」

就像在配合刺出的神剑，信徒们挥出整齐划一的正拳。担任前卫的八人，正是圣歌的专家──八歌贤人。他们的拳头粉碎了神剑，凭着臂力将袭来的剑兵神打飞回去。

「来圣奉歌──来自异国的风，为我们带来新的歌曲。」

「歌即斗争，斗争即歌。」

「要配合她们的歌做出舞蹈动作，必须有更强韧的肉体。」

「没错，因为这些歌曲，全都是赞扬魔王的歌。看起来更快、更强大的舞蹈，正是魔王的舞蹈动作。」

他们穿着藏青色法衣的肉体和过去不同，靠着肌肉大大地鼓起。

「「「为了跳出这段舞蹈，我们锻炼了肉体！」」」

八歌贤人与吉欧路海泽圣歌队像在跳舞般迎向众神的军队。

「即使没有魔力，也依旧能够唱歌。我并非神，只是传教之人。就算少了我一人，我们的信仰也不会缺损。」

痕迹书独自翻开，纯白光芒覆盖住整个深层森罗。

戈卢罗亚那将指尖伸向迪尔弗雷德。

爆炸声响彻开来，城市里窜起火势。

戈卢罗亚那静静跪下，恭敬地献上祈祷。

「……这是将螺旋森林吞没了吗……？」

能重现过去痕迹的权能，以及能转变成其他秩序的权能。只要拥有这两种权能，就能创造出与深化神极其相似的神吧。

『数千之神即将袭向你。在你身后的是友邦首都密德海斯，我问你，教皇戈卢罗亚那。你要战，还是要退？』

「否也。我──」

『要是还保留持续一千五百年祈祷的魔力尚且不论，临阵磨枪的「神龙怀胎（peheromu）」是无法抵达深层森罗的深渊的。』

教皇一面发出痛苦的喘息，一面忏悔似的说：

『森罗的迷途之人，永恒陷入的会是思考的终点吗？从未脱离，螺旋迷宫。』

于是，吉欧路达卢的信徒被接连传走，等注意到时，还留在密德海斯城门前的，就只剩下教皇戈卢罗亚那一个人了。他的手上有痕迹神利巴尔修涅多留下的痕迹书，是那个秩序将他的痕迹留在那里，借由维持过去来防止他被强制转移吧。

戈卢罗亚那喊道。他虚弱的喊声传不到远离的信徒们耳里。既然利巴尔修涅多假扮成深化神，那么真正的迪尔弗雷德应该早就已经侵入密德海斯──

就如同迪尔弗雷德所言，深深刺入戈卢罗亚那根源里的深渊草棘，将他魔力的流通管道完全截断了。

在「独歌复唱」之前，不论是谁都只能独自面对。或许那就属于这种术式吧，因此对神的军队具有极大的效果，眨眼间就将祂们化为灰烬。

「教皇戈卢罗亚那，我就只是将痕迹刻画在此身上的秩序。」

「不，这里是没有隔阂的世界。神龙只将我们的心孕育在体内，设置了对话的场所。而那正是全新的『神龙怀胎』。」

一大群人高歌的〈炎舞刚体〉之拳，对以多制少的秩序效果出群，神的军队在眨眼间就被火焰之舞所吞没。这本来是为了跳魔王赞美歌一号、二号和三号所练就的舞蹈。也由于教皇戈卢罗亚那成为了信徒，魔王圣歌队如今已是地底的歌姬，吉欧路达卢更是举国支持着她们。而这个变化的副产品，便是这个舞蹈了。

他闭上眼、竖起耳，一心一意地献上祈祷。

『你的答案错了，向幻想之神祈祷的教皇啊。』

能从深渊的深处，看到就像经过精雕细琢一样纤细且锐利的魔力。

迪尔弗雷德遭到光芒笼罩，轮廓扭曲起来。

利巴尔修涅多深思一般地说。祂在看着什么。没错，在这里、这个世界里，不存在埋入祂体内的齿轮。

「「「喝！」」」

伴随着心跳声，能听见微弱的笛声。翠绿之风从祂的神体中脱离，被光芒笼罩起来。

纤细指尖碰触到迪尔弗雷德。

「──啊啊，当时男人如是说：『在拿掉天盖之前，先除去自己的境界。』」

「──啊啊，我们吹起了崭新的风。与素不相识的邻人尽情跳舞，舞到天明。这份喜悦会化为力量，这份爱会令全身高涨吧。再编书第二乐章，〈炎舞刚体（baihamu）〉。」

深渊草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来，其数约为数万。不，不对。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异空间里不断移动，留下足以看成是数万根的残影。描绘着不知该往上下左右哪一个方向避开才好的不可思议轨道，那根极小的棘刺，贯穿一步也无法动弹的戈卢罗亚那胸口。

「……吾神……利巴尔修涅多……」

「深化神，祢想要战斗吗？」

「『不去承认过错、不去纠正错误，算什么毫无隔阂的世界啊？你能断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考之中，不存在着一千五百年祈祷的时间境界吗？』」

「向吉欧路达卢的虔诚信徒宣告：大家请唱歌吧。让过去响彻我国的神龙歌声，再度响起吧。」

迪尔弗雷德的声音静静响起，一根小棘刺从森林深处飞来。音韵魔法阵构筑的「圣歌唱炎」如墙壁般窜起；可是，深渊草棘一刺中火焰，仿佛贯穿了魔法阵的要害似的，轻易地将唱炎灭掉了。就在戈卢罗亚那跳着避开这一击的瞬间，深渊草棘刺中了他的背。

「……唔……嘎……」

「不是……深化神……」

迪尔弗雷德问。

戈卢罗亚那缓缓站起，与迪尔弗雷德面对面。尽管他的生命即将结束，心却尚未死去。

「没有心、就只是秩序的我……还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吉欧路达卢人民一千五百年的祈祷，能连结到这个没有隔阂的世界，总觉得让我很自豪。」

本来一副严厉表情的利巴尔修涅多露出温柔的笑容。那说不定才是祂原本的面貌。

戈卢罗亚那虽然无力地跪倒在地，还是交握起双手，摆出祈祷般的姿势。

「这正是过错，正是最后的福音。于是，救济开始了。男人将真正没有隔阂的世界带来此地。再编书第四乐章──〈神龙怀胎〉。」

「然也。我痕迹的权能也被利用了。」

「唰」的一声响起脚步声，超过数千的神逼近到戈卢罗亚那眼前。假如撤退，祂们便会蹂躏密德海斯吧。

纯白世界伴随着这句话粉碎了。「神龙怀胎」结束，戈卢罗亚那的视野回到原本的深层森罗。

『第一根棘刺会让魔力瓦解，第二根棘刺会让生命瓦解，至于第三根棘刺，则会让根源瓦解。尽管如此，既然受到枯焉沙漠的影响，第二根就会是终结。你毫无办法能够避开。即使想在投掷之前将我打倒，倘若无法窥看深层森罗的深渊，你就无法抵达此处。』

能听见歌声。微弱的声音渐渐增加，开始巨大且强力地响起。那是静谧高雅的声音。庄严的圣歌从螺旋森林的各个地方演奏起来。

受光芒笼罩的神体静静地散去，痕迹神的身体开始消灭。

他的生命逐渐消逝而去。纵然落在地面上的痕迹书勉强维持住他的生命，却没办法维持太久。

遵从教皇的指示，螺旋森林里响起歌声。那道旋律构筑出足以覆盖住深层森罗的音韵魔法阵。

『此处的叶片乃是深邃的迷惘与肤浅的觉悟。不知尽头、不知尽头，你还不知尽头。』

纯洁白皙的崭新世界──在空无一物的那个地方，有着戈卢罗亚那与迪尔弗雷德。深化神瞪圆了祂的神眼（眼睛），而众多信徒以圆形围绕着两人。

「……唔…………啊……」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的唱炎从神兵的脚下窜起，戈卢罗亚那眼前的士兵接二连三遭到「独歌复唱」的火焰所吞噬。术兵神多尔佐克的结界之所以没有发挥作用，是因为那些歌声只针对一个人而响起。在剑兵神加姆冈德身上响起的音韵魔法阵与唱炎，术兵神多尔佐克听不见也看不见。

「深化神迪尔弗雷德，我没有能窥看深渊的魔眼（眼睛）。不过，不论那里是多么让人深邃迷惘的场所，我们都不会彷徨失措。」

这是利用了深层森罗的异空间。从正面逼近的深渊草棘在被森林的异空间吞没后，转移到了戈卢罗亚那的背后。迪尔弗雷德大概窥看深渊，事前预测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

每当迪尔弗雷德的声音响起，吉欧路达卢教团就被分散转移到广大的森林之中。不论是音韵魔法阵所形成的反魔法还是唱炎，都无法扰乱这座森林的秩序。

「这是以转变神的权能将您转变了吗？」

『否也。只要教皇倒下，吉欧路达卢就会分崩离析。你们献上祈祷的神乃是幻想。认为那是实在的信仰，是因为有你的祈祷才得以维持。』

「这首歌正是我们的指标。不论祢怎么遮蔽我们的魔眼（眼睛），凭藉同样信神之人们的歌声，我们只会一味地走在这条信仰之道上。」

大概是痕迹神的力量吧，痕迹书发出闪光后，刺在戈卢罗亚那根源上的深渊草棘便脱落了，紧接着，从深层森罗的深渊里散发出来的强大魔力就消灭了。这或许是因为利巴尔修涅多经由「神龙怀胎」从艾库艾斯的支配下获得解放，在自己再度被操控之前自杀了吧。

『旅人皆知晓螺旋森林──』

深层森罗的深处回荡起深化神的声音。由于八歌贤人与吉欧路海泽圣歌队的身影忽然消失，被转移到深层森罗的某处，因此教团的信徒们瞪大了眼。

「在这里，祢我之间没有境界。拒绝一切支配、退去一切职责，是能够以自由的心进行对话的场所。」

「来人啊……快到城里去……那恐怕是……佯攻…………」

音韵魔法阵响彻开来，八歌贤人他们被唱炎笼罩。〈炎舞刚体〉将他们锻炼出的肉体更加强化，就像在说这是火焰之舞一样，八歌贤人华丽且强大地踏出舞步。

「教皇答道：『已经太迟了。』」

尽管吉欧路达卢教团被分隔开来，歌还是会超越距离。即使相隔遥远，不论被转移到何处，他们都毫无偏差地高唱着圣歌，在密德海斯的城门前展开音韵魔法阵。

尽管神棘脱落，既然恢复魔法无法发挥作用，戈卢罗亚那就没办法好好行动。他一面爬行，一面看向密德海斯。

『我问你，吉欧路达卢的教皇。你要对抗，还是要撤退？』

「在将痕迹刻画于我这副身躯里之前……在成为神之前，我或许也在某处拥有心。这个地方，好像让我回想起什么……」

『贯穿螺旋的乃是深渊之棘。』

「教皇只会不断祈祷的话，神力就只是痕迹，只是过去的遗物。在从前人们累积下来的众多答案之中，无法导出更正确的解答。」

「就算看不见神，汝也无须恐惧，福音会在汝等每一个人身上响起。这些福音全是我等尊贵之神所伸出的手。就算看不见，纵使看不见，福音也会在每一个人身上响起。再编书第三乐章，〈独歌复唱（rozesu）〉。」

即使步履蹒跚，戈卢罗亚那还是缓缓踏出一步。

「然而，这是久远以前，在遥远的另一端发生的过去。」

「我就揭露祢的真心，从伪神艾库艾斯的支配下解放开来吧。」

深化神的身体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产生变化。那个模样，是一位熟识的神。在戈卢罗亚那眼前的，是吉欧路达卢的守护神──痕迹神利巴尔修涅多。

『──永别了，向我祈祷的最后的教皇啊。真亏你能看穿、贯彻信仰。艾库艾斯是虚伪的神，而汝正是真正的信徒。答案一直都在你的信仰之中──』

戈卢罗亚那缓缓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