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不灭的深渊】

密德海斯南方，枯焉沙漠──

雾气弥漫，喜欢恶作剧的妖精蒂蒂到处飞舞。

「蕾诺、蕾诺～」

「不好了、不好了！」

「魔族的人们又被干掉了～」

「殭尸、殭尸～」

「城里也出现好多好多。」

蒂蒂们手足无措一般飞到蕾诺的身旁。她则带着温柔的表情，轻轻摸着在脚边待命的狼的头部。

「去吧，杰奴卢。这里没问题的。」

隐狼杰奴卢当场消失踪影，前往城市里去。牠是神隐的精灵，因此应该打算借由牠的传闻与传承，将化为骸傀儡的魔族们关进异空间里吧。只要枯焉沙漠还在，就无法以魔法治疗，使得伤患只会越来越多。事情一旦变成那样，伤患会自然化为骸傀儡，不论打倒多少神的军队，敌人都不会减少。

「里尼悠、基加底亚斯！」

狂暴的八头水龙降下倾盆大雨，在白色沙漠里掀起海啸。巴掌大的妖精基加底亚斯在挥下小槌后，形成雷电的弓与箭矢就出现在蕾诺手上。

她将精灵之母大精灵的魔力注入箭矢，拉开弓弦。纵然是神的军队，却抵挡不住里尼悠的大海啸，被冲刷带走了。蕾诺一射出箭矢，就响起激烈的震耳雷鸣。那道箭矢化为巨大雷电，射穿了被大水冲走的众神。勉强逃过一劫的众神还会在水的传导下触电，转眼间就毁灭消失，「攻围秩序法阵（arunesuto）」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精灵们是根据众多无数的传闻与传承而诞生的。任何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是由数十万、数百万的人心所产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尽管一个精灵的根源确实只有一个，以多制少的军神秩序却不具有太大的意义。

「辛！」

在将神的军队一扫而空后，蕾诺就赶往开在沙漠里的大坑洞──枯焉沙地狱。在沙之瀑布所流下的底部，辛正举着魔剑。

「──没于终焉吧！」

安纳海姆举着枯焉刀谷杰拉米，从辛的背后袭来。

刹那间，蕾诺画出魔法阵。

「『精灵们的军队（aruha arufuremu）』！」

「该……呃……死……嘎嘎嘎嘎嘎嘎………！我安纳──唔……喔喔喔喔……！嘎啊啊啊啊啊啊……！」

他以左手拔出的第一百四十七把魔剑，是斩神剑古涅欧多罗斯。辛借由方才的对打，诱导着安纳海姆的姿势与双方的位置，没有将刺出的谷杰拉米打掉，而是紧贴着刀身避开了这一击。

蕾诺化身成绿色的魔法体，降落到辛的身旁。

枯焉刀谷杰拉米一面接连粉碎辛的魔剑，一面发出嗡鸣。声音回荡，沙尘以辛为中心卷起漩涡。无数的沙塔构筑出来，一座座将他关在内侧，巨大的沙之阁楼出现在白色沙漠里。

「太慢了！」

安纳海姆不断地毁灭。可是，就算做到这种程度，终焉神还是不灭。不断毁灭的安纳海姆，魔力无止尽地持续上升，露出愤怒的表情。

蕾诺一脸担心地看着辛的左手。那只手被安纳海姆打伤，整只手满满都是血，大概没办法好好动作了吧。他的腹部也被砍出一道大伤口，衣服上沾满鲜血；就连脚上也有伤，已经没办法以全速奔跑。

比起安纳海姆沉入沙漠里的速度，辛的剑来得更加快速。

变成绿色魔法体的众多精灵陆续来到蕾诺身旁，他们飞也似的赶往深层森罗。

「不会有第三次喔。」

「流崩剑，秘奥之二──」

「即使派精灵们前往深层森罗，也已经太迟了。」

谷杰拉米再度劈下，辛拔出新的魔剑迎击。觉得这次一定能穿过去的谷杰拉米，结果还是被弹开，魔剑也同时粉碎。

「不用。」

「哪怕是那把神之魔剑，也已经无法毁灭我安纳海姆！」

谷杰拉米被打掉。然而，在那把终焉之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后，辛的身体就一点一点地化为沙粒。不论是耗尽魔剑，还是时间经过，辛的毁灭都是必然。要逃离这个命运，就只能毁灭安纳海姆。而这正是祂的目的吧。祂打算趁毫无破绽的辛焦急地转守为攻的瞬间，以谷杰拉米的一刀解决他。

他冲进安纳海姆的怀中，将斩神魔剑刺进祂的根源。

流崩剑宛如闪光般斩断水镜波纹。

在深层森罗与枯焉沙漠的夹缝里，存在会将火露夺走的地方，而那就是深化与终焉的交会处。尽管存在于终焉之中，却是安纳海姆唯一无法触及的领域。也就是临欲灭时光明更盛，以更盛之光克服灯灭。

「沙上楼阁崩塌归无，谷杰拉米一声乃是终焉的轨迹。」

辛往前走去。他踏着流水般的步法让安纳海姆进到攻击范围内，以流崩剑阿特科阿斯塔斩向祂的神体。终焉神勉强抽身要避开这一剑，但胸口还是遭到划开，猛然地溢出鲜血。

「第一次是折断你的魔剑，第二次是你的手指，第三次是撕裂了你的手臂。第四次是切开腹部，第五次是夺走双脚。刚才的第六次，假如没有那个精灵救助，你就会被吞进流沙地狱，没于终焉。在这第七次的对决中，你难道觉得自己能活到界门关上的时候吗？」

她背上的六片翅膀发出淡淡光芒。笼罩着绿光的蒂蒂与基加底亚斯，在蕾诺的身旁聚集起来。谷杰拉米朝辛的背上刺去，突然间，他的身体变成了雾。

「谷杰拉米的一声，会使万物崩塌、枯萎掉落。」

对终焉之神来说，这大概是无法想像的事态吧。安纳海姆表现出极度混乱的模样嘶吼，根源一点一点地崩溃、消失。或许是不同以往的未知感觉袭向终焉神了吧，祂露出充满恐惧的表情。

「流崩剑，秘奥之五──」

谷杰拉米被使劲挥出，辛拔出新的魔剑打掉。一、三、七、十四。将速度眼看越来越快的谷杰拉米打掉十四次后，有十四把魔剑粉碎了。就算是拥有千剑的辛，假如照这个速度继续对打下去，他所持有的魔剑也会一下子就耗尽吧。而且他左手出血的程度也很严重，不知道还能施展这一招到什么时候。

他的魔眼（眼睛）闪着冷光。大概是以本能感受到危机了吧，安纳海姆正要变成沙逃离的瞬间，就听到「铃铃」的铃声。风吹了起来。尽管安纳海姆变成了沙，祂的身上却浮现海浪一般的纹路。

安纳海姆像在夸耀胜利一般低头看着辛。沙之阁楼完全崩塌。在激烈扬起的沙尘中，终焉神的视线捕捉到一样东西。

「辛，就这样以『精灵们的军队』一起战斗吧。」

连同谷杰拉米的刀身，安纳海姆整个人穿过雾化的辛。寄宿着蒂蒂力量的他逃离枯焉沙地狱，踏着流水般的步伐来到终焉神背后。

「……嘎……唔……嘎嘎……嘎啊啊……！」

「──『波纹』。」

「别以为能有第二次，该死的沙尘！」

外加上在谷杰拉米之前，理所当然只有魔剑的根源会被单方面地斩断。只不过，会被斩断也就意味着能加以干涉。既然如此，魔剑就能在一瞬也不到的短暂时间内抵抗谷杰拉米。如果是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就能刀剑交锋。那么，再来就像在说这是剑术的较量一样，辛将谷杰拉米弹开了。这只能说是超乎常轨的技术。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错。」

安纳海姆的根源被瞬间斩灭，但祂的神体没有崩解，斩神剑依旧刺在上头。这是因为那个秘奥维持住应该会在根源毁灭后消失的神体。枯焉沙漠的秩序让安纳海姆的根源再度回到那个神体上。

紧接着古涅欧多罗斯立刻毁灭了祂。相对于将根源一直无限分割下去的秘奥之三「无间」，「无灭」会在根源归于虚无之前永远地斩灭下去。

「她是个讲不听的人，所以我那样跟她讲了。」

「在毁灭的中心，存在祢所无法触及的领域对吧？详细的内容就请祢去问艾库艾斯。因为我只不过是窥看剑的深渊，采取能将祢斩杀的方法。」

「──明白剑是斩不断终焉的。」

「……怎……么了，好暗……？我安纳海姆的神眼（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过就这点程度……？不过就这点程度的事，为何我安纳海姆会……！不可能！你做了什么？我不可能会毁灭……！你到底做了什么！」

安纳海姆一面与辛刀剑交锋，一面吟咏。此时已有一百把以上的魔剑粉碎。辛缓缓地重新握好流崩剑，冷冷注视着祂。

「在杀害十次、毁灭七次后，你终于明白了啊。」

祂撑住了。根源遭到流崩剑的秘奥斩断，安纳海姆恢复成实体，可是祂并没有毁灭，而是在那里站稳了脚步。

「可是……」

「假如其他的树理回庭园消失，流向枯焉沙漠的魔力循环也会跟着停滞。只要秩序减弱，恢复魔法也会出现效果，祂也会变得不再是不灭了吧。」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

「斩神剑，秘奥之四──」

流崩剑阿特科阿斯塔一闪，将安纳海姆的神体斩成两段。终焉神咧嘴笑了笑。

沙尘微微散去。在安纳海姆的神眼（眼睛）注视的方向上，原本位在枯焉沙漠里的骸傀儡倒在那里，而且还不只一具。由于正在和精灵们交战的骸傀儡接二连三倒下，因此安纳海姆的神眼（眼睛）满是惊愕。

「你──嘎……啊啊……！」

「蕾诺，妳先去把深层森罗的界门关上。看来就算毁灭掉树理四神，神域也不会消失的样子。尽早消除掉这个树理回庭园，是让迪鲁海德的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的方法。」

「『风纹』。」

「──『无灭』。」

辛一脸若无其事地当场回答，使得安纳海姆瞪了过去。

「……咳……哈……！」

「……什么……………………」

「被斩断湮没的，乃是魔王的右臂。」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辛放开古涅欧多罗斯，拔出新的魔剑。纵然他使出神乎其技的剑技，漂亮地与谷杰拉米劈下的刀尖对砍在一起，剑身却被单方面地斩断了。因为每次毁灭魔力都会增强的安纳海姆，力量终于凌驾在辛的剑技之上了。

蕾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辛的脚边浮现三把剑的图案，大小就跟剑的攻击范围同宽。

「大家请将力量借给我，以『精灵们的军队』关上深层森罗的界门！只要结合大家的传闻与传承，就一定有办法！」

「……不可能……我安纳海姆居然会毁灭…………在这个枯焉沙漠里，安纳海姆是不灭的……一切的毁灭，都掌握在我终焉神的手中啊……！」

「你们所构筑的是沙上楼阁。」

「祢不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所以在那之前绝对不准死哟！绝对哟？」

枯焉刀谷杰拉米朝着辛的肩口劈下，将他的根源斩断开来──就连在这种时候，辛仍旧十分冷静，静静地动了动右手的魔剑。

安纳海姆的身体一块块崩塌下来，情况明显和以前的毁灭不同。

「你的性命在终焉之前不过就是一粒沙。这世上不可能有无法终结之物。」

安纳海姆被斩成两段的身体燃起白色火焰，有如沙子一般「刷刷」地开始崩落。

「啪啦」一声，安纳海姆的神体出现裂痕，然后连同根源一起粉碎散开。祂毁灭了。尽管如此，辛还是不敢大意地环顾四周。

白沙聚集在那里，形成人形。那堆沙才瞬间变成齿轮，终焉神安纳海姆再度现身。

潺潺水声响起。在转身看来的安纳海姆与他之间，出现了一面薄薄水镜。「啪答」水滴声落下，倒映在水镜上的安纳海姆的神体泛起波纹。

白色披风被用力甩开，挡住辛的视野。纵然将披风斩断，安纳海姆也已经消失无踪。

是背后。突然从沙中冒出的安纳海姆劈下谷杰拉米。辛一面转身，一面也以鲜血淋漓的左手拔出魔剑伊吉尼亚。剑光交错，枯焉刀穿过魔剑──就在安纳海姆发笑的瞬间，这一刀被弹了开来。

「别嚣张了，不过就是个魔族。」

将根源导向那个交会处，正是诱使终焉之神迈向未知毁灭的方法。在流崩剑施展秘奥时，辛进行了就算说是神乎其技也不为过的绝妙调整。那是以勉强不会导致毁灭的力道斩断根源，强制让人克服毁灭的剑。如果是普通敌人，这么做应该只会让对方的魔力增强，但对终焉神安纳海姆来说，却是唯一能为祂带来毁灭的结果。

就像斩风一样奔出的流崩剑，斩断了浮现在安纳海姆身上的风纹。安纳海姆的神体与根源出现巨大裂痕，然而──

「我特意用根源接下祢的谷杰拉米，以濒临毁灭的剑斩断了祢的根源。」

「即使擦伤一道，抵抗也会徒然闭幕。」

蕾诺飞上天空，在展开六片翅膀后，低空飞在枯焉沙漠上。

连续被弹开两次攻击，使得安纳海姆的身体稍微失去平衡。倘若对上常人，就能靠过剩的速度与臂力弥补的些许破绽──在对上辛时，可是足以致命的。

「『剑纹』。」

「流崩剑，秘奥之一──」

辛手上的魔剑伊吉尼亚粉碎。由于枯焉刀只会斩断根源，因此辛以魔剑的根源作为代价，打掉了这一刀。话虽如此，魔剑的根源是固定不动的。光是要让细如针尖的那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撞向砍来的谷杰拉米，大概就是值得惊叹的剑技了吧。

安纳海姆捡起落在地上的枯焉刀谷杰拉米。

辛一面背对着蕾诺说，一面举起流崩剑。

「埋没枯焉──终刀谷杰拉米。」

「不准反抗──」

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响彻开来，沙之阁楼激烈摇动。形成外壁的高塔变回一般的沙，一齐崩塌下来。

「这就是毁灭。」

「是啊，我同意。」

「……不论……怎么……苦苦挣扎……都是一粒沙啊！」

辛冷冷地低头看着以濒临毁灭的身体虚张声势的安纳海姆。

关闭界门这档事，就连娜芙妲与迪德里希都陷入苦战的样子。就算施展能将精灵们的力量聚集起来的「精灵们的军队」，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或许预测到这件事会很花时间，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什么…………！」

「好。」

令人联想到沙暴的魔力，以终焉神为中心卷起漩涡。比在神界时还要庞大许多的力量，如今从祂的神体上释放出来。

「祢才是切勿以为自己还能活到界门关上的时候。」

「……呣……！」

安纳海姆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当场倒下。辛拔起刺在身上的枯焉刀谷杰拉米，同时踏出一步。对于一道擦伤就能让人毁灭的谷杰拉米，他采取了一个对策。那就是看透根源上能以濒临毁灭的魔力勉强克服毁灭的一个小点，故意让刀刺穿那里。

最后，安纳海姆尽管根源毁灭，还是一样动了起来。就像在说终焉之神没有毁灭一般，祂一手抓住斩神剑，一手反握谷杰拉米往上挥出。

辛借由斩神剑的秘奥之四「无灭」，观察安纳海姆不断毁灭的根源，窥看祂的深渊，最终达到了这个境界。尽管没有直接巡回过树理回庭园，却能看穿终焉神唯一的毁灭，并且斩断不灭。他的剑技还是一样高明到令人恐惧。

「好了，时间不多了。」

辛举起闪着冷光的流崩剑，不改冷漠的表情说：

「我就帮祢尽速斩灭吧。」

「……等等……！」

剑刃毫不留情地挥下，将终焉神的神体在转瞬间切成粉碎。而被切碎的神体就在散得更开后，消失无踪。

不知喘息之间究竟斩了多少次，最后留在那里的，就只有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