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饅頭

「好，大家都領到了吧。要幾粒都行喔。想喫多少儘管拿。」

在辦公室中央，有着相同外形的包裝盒堆得像山一樣高。

日前請有薪假闔家出遊的上司上田先生似乎買了饅頭當成伴手禮帶來公司，數量卻不太對勁。

基本上買這類糕點，我覺得分量控制在所有人各拿一粒還會剩下些許才恰當，堆積起來的包裝盒數目卻不是那麼回事。恐怕多到每個人各拿三、四粒還有剩。

「買來的分量還真可觀耶……」

「喔，吉田啊。你也拿一些去。」

見我站到高聳如山的包裝盒前，上田先生便把整盒饅頭塞了過來。

「不用啦，我實在不好意思拿一整盒。」

「照這樣下去鐵定會剩一大堆，你就當舉手之勞吧。」

「倒不如說，買來的量怎麼會誇張成這樣？」

我不情願地收下那盒饅頭，同時問道。

上田先生落落大方地交抱雙臂，並且回答我：

「因爲土產店的店員小姐長得滿正點的嘛……內人購買其他東西時，閒着也是閒着的我就跟那位店員小姐攀談了幾句，一時得意忘形，打趣講出：『不然這裏擺的饅頭我全包了怎樣～』才發現自己騎虎難下……」

「犯傻了是嗎？」

「出外旅行，犯點傻也無妨啦。」

上田先生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後又拿起一盒饅頭遞過來。

「要不再拿一盒？」

「不不不，不必了。我喫不下那麼多。」

「是嗎……喂，那邊的小夥子都過來！難道你們還沒有拿嗎！」

上田先生開始叫住那些路過而沒有領饅頭的公司員工。

回自己座位以後，我把盒裝饅頭塞進公事包，並且將電腦開機。

「啥……我哪裏賊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看向旁邊的三島，結果發現她噘起嘴，還有些臉紅地瞪着我。

「趕快回自己座位！」

「假如有家人能分享就好了。」

我望着數量仍不太有減少的成堆伴手禮回答，後藤小姐便再次聳肩。接着，她指向自己的辦公桌上。

大概是順着我的視線看了過去，後藤小姐於是加重語氣這麼說道。

別說不敢，饅頭還滿合我所好。也許是因爲母親喜歡喫饅頭，老家往往都備有饅頭當茶點。我想起她老是隨手把饅頭拈來嘗。

聽三島這麼說，我打開盒子，拿了兩粒饅頭出來，然後遞給她。

「吉田，看來你真的有苦頭喫嘍。」

「不過數量這麼多，我們分一分比較好吧。何況妳提到這很好喫，卻沒有再去領，感覺應該有不方便去領的理由……呃，妳那是什麼臉？」

「妳也去領一盒如何？」

「可、可以啊……」

由於電腦開機了，我便決定把心思切換到工作上。

以她而言，剛纔那句話講得比較大聲，鄰近的座位就有幾個員工朝後藤小姐瞥了過來。

「咦，妳是不是在生氣？」

後藤小姐的辦公桌上也疊了兩盒饅頭。

「實在搞不懂女人耶……」

「看來情況是你自己身在苦中不知苦。」

「畢竟三島小姐還年輕，或許她不介意就是了。」

一旁的橋本狀似事不關己地這麼說道。

「拿就拿嘛。」

有許多環節讓人摸不着頭緒，但是離辦公時間真的只剩幾分鐘，我不能拖拖拉拉。

我一反問，橋本頓時瞪大了眼睛，隨後失笑出聲。

「咦，是那樣嗎……？」

「哈哈，我有同感。」

面對我說的話，後藤小姐目瞪口呆，做不出任何回應。

「咦？」

橋本哈哈大笑，還劈劈啪啪地敲起鍵盤。看他的臉龐，已經完全進入工作模式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跟三島講完話之後常會跟後藤小姐對上目光。

「每天都喫好幾粒饅頭，會變胖的吧？」

他居然把話講完就開溜……

「呃，倒沒有那種事……」

「什麼？」

「就是啊……雖然說每天多喫一點就不用愁了。」

聽三島的語氣顯得大驚小怪，我用下巴示意要她看上田先生前面的成堆盒裝饅頭。

「我沒有！」

「我沒有。」

「啥？」

三島一邊眨眼，一邊把饅頭收到手裏，接着偏了偏頭。

不過，今天早上三島和後藤小姐都生了我的氣。況且我還不太明白惹她們生氣的原因。

「是的。身爲女性是會介意的！」

聽我這麼反問，三島就用手肘輕輕頂了我的側腹，然後吐舌。

「甜度滿節制的，我覺得很好喫。」

「什麼苦頭啊？」

「好、好的！」

「快點回座位！」

「那妳喫不就好了嗎？」

「我真的覺得你很賊耶，吉田前輩。」

我一這麼說，後藤小姐就反問似的開了口。

「我是指這一陣子妳的午餐，可以不用只喫沙拉了。」

「妳在氣什麼？」

「我說啊……吉田。」

後藤小姐有些橫眉豎目地這麼說，並且把桌面上的饅頭收進了辦公桌。

感覺後藤小姐的眼角變得銳利了些。奇怪，我剛纔有失言嗎？

見後藤小姐如此咕噥，我偏了偏頭。

「不過，妳可以當午餐。」

「咦，妳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話一說完，三島便回到自己座位。纔剛入座，她就拆了一粒饅頭的小巧包裝袋，臉紅脖子粗地朵頤大嚼。我苦笑着把視線從她身上轉開，這會兒便跟坐在遠處辦公桌的後藤小姐目光交接了。

我一邊說，一邊看向掛在牆面的時鐘。辦公時間快到了，因此我正打算回自己座位準備開工。

「我又沒有生氣。唉，真是的。」

我自認講話的聲音小到不會讓任何人聽見，一旁的橋本卻噗哧笑了出來，看來似乎是被他聽見了。

由於三島不知何時站到身旁，我嚇得跳了起來。

三島明顯氣呼呼地從我手邊的盒子裏多抓了兩粒饅頭。

「請前輩自己想。」

「吉田，你也去拿啦？」

「還有，午餐要跟我一起喫！」

我默默地看着留在手邊的饅頭包裝盒，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我並不討厭饅頭，但獨自消費一盒感覺未免太多。

「不，我領過啦。已經喫掉了。」

「啊，好的……咦，妳是不是在生氣？」

「每天喫一粒也要花二十天嘛。」

我一邊把後藤小姐「身爲女性是會介意的！」這句發言聽進去，一邊側眼看向座位在遠處的三島。她正好伸了手要拿第三粒饅頭。

回座位之際，我跟一臉厲色看着這裏的三島對上目光了。妳那是什麼臉？

「既然收了東西，就得喫掉纔行，即使當着大家面前喫也不會讓人聯想到什麼嘛。試着想像後藤小姐在辦公桌前喫饅頭的模樣……我反而覺得有點可愛。」

「哎，倒也沒有什麼事。你想嘛，因爲目光對上了啊。」

「前輩拿了一整盒啊！」

「唉唷，吉田！你真是的！」

「我也領到了兩盒。」

「啊，好的！」

後藤小姐起身朝着我的西裝使勁捶了幾下。

當我抱着這種念頭把視線轉回後藤小姐的方向時，發現她的臉紅得令人喫驚，還比剛纔更加橫眉豎目地望着我。

「吉田前輩，你怎麼愣在這裏？」

「看到那樣當然會拿的嘛，」

我拿着那盒饅頭走到後藤小姐的辦公桌前。

「吉田前輩，你不敢喫甜的嗎？」

後藤小姐流露出比平時還要孩子氣的嘻嘻笑容，然後將目光落在我手邊的饅頭。

搔搔腦袋以後，我瞪向電腦畫面，以便開工。

「我喫不完這些，幫我喫。」

「唔喔。」

「辦公時間近了！回座位如何！」

「真快耶。」

後藤小姐帶着顯然動了氣的神情一邊這麼說，一邊揪住我的肩膀硬是要我轉方向，還從背後猛推。

後藤小姐稍稍偏了偏頭，隨即微微一笑，招了招手。既然被叫到，我總不能無視。

「一盒裏裝了十粒喔？而我領到了兩盒……一個人喫不完呢。」

後藤小姐略帶自嘲地打趣，我便陪着苦笑答腔。儘管後藤小姐並沒有跟家人同住，但她應該有男友啊，如此心想的我沒有說出口。這不是當下該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