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起居室

「那我出門嘍。」

「嗯，路上小心。」

我稍稍舉起手，目送吉田先生由玄關走出去。

當他離開家裏並關上門後，感覺室內忽然變得萬籟具寂。

「……好。」

我輕聲呢喃後從玄關回到起居室，首先把擺在桌上的早餐餐具疊起來拿去流理臺。

早餐後清洗碗盤。

吉田先生出門上班後，我的第一件工作總是這個。

水衝到手會讓我覺得思緒逐漸清晰，而且碗盤碰觸的聲音，會排解我獨處的寂寞。

由於家裏沒有空間陰乾，我迅速洗好碗盤後，會立刻拭去水珠。

就在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

從這兒走到最近的車站大概是十來分鐘的距離。吉田先生是否已經搭上電車了呢？

想着這樣的事情，我隨即覺得好笑。

「就算坐上電車又怎麼樣呢？」

無論我再怎麼自言自語，都沒有人在聽，也無人會回應。吉田先生不在家的期間，我獨語的頻率會大幅提升。

而每當我喃喃自語，寂寞便會跟着增加。

話說回來，吉田先生也常常自言自語。而且那一定是下意識的行爲。他時常會將心中所想的事情直接說出口，看了很有趣。

「啊……」

我把擦乾的盤子放回餐具櫃，同時輕聲叫了出來。

又來了。

不論他再怎麼表示對年幼女孩沒興趣，最起碼會有一點……

而倘若吉田先生和某人進行了男女之間的交往，我的棲身之處會確切無疑地消失。

吉田先生在和我不認識的女人翻雲覆雨。

以簡明易懂的形式需要我，要來得好多了。而且，我自己也覺得可以給吉田先生碰無妨。我不清楚自己怎麼會那麼想。

想讓忽然造訪的「女高中生」做的事情「僅有家事」，這令我無法接受。

明明跟我並沒有關係纔對。

一思及此的瞬間，我全身寒毛直豎。

我何以能置身在如此幸福的環境當中呢？我有提供給吉田先生什麼樣的好處嗎？我完全不明白。

過去我所漂泊而來的家，主人不在的時候是我能夠放下心來的時間。無須回應他們的期待，可以自由度過的時間。

「我能夠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

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因爲我就是以此作爲交換條件進行交涉，讓他們收留我。

而安心過頭，反而令我害怕。

他反倒是認真地訓了我一頓，而且以「幫忙做家事」這個隨便過頭的條件，讓我借住在家裏。

他會和那名女子……上牀嗎？

明明放心，卻又變得不安。明明不安，內心又感到溫暖。

當吉田先生說「我對小鬼沒興趣」的時候，坦白講我心底覺得「嘴上說是這麼說，幾天後就不曉得會怎樣了吧」。

先前的男人全都「碰過了」我。

每天都活在被這種來歷不明的不安全感所糾纏的日子裏。

明明是這樣，愈是去想像我就愈覺得極爲不悅。

吉田先生並沒有把我當成那種對象看待。那並不是在逞強。他當真絲毫沒有對我做任何事的意思。

被那個後藤小姐甩掉之後，他似乎一直走不出來，但之前他才和女性員工一塊兒去喝酒回來，身旁應該有女人在吧。

我的年齡可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女高中生。而且，雖然自己說好像不太對勁，但我認爲自己的姿色算是很棒的。這並非老王賣瓜，而是就客觀角度下的想法。

我以擰好的餐桌抹布擦拭着桌面，嘆息同時流瀉而出。

但光是如此，我依然沒有辦法接受。

我真的認爲，這是極度稀鬆平常之事。

我發出尷尬的笑聲。

我站了起來，走向洗衣機那邊而去。然而，數秒鐘之前的妄想隨即在我腦中閃現，令我的心情像是內臟緊緊地收縮了起來一樣。

甚至在想，他乾脆對我下手還比較輕鬆。

我求助般地輕聲吟詠着，纔剛出門的那個人的名字。

不可思議的反倒是吉田先生。

說出口之後，我的心情變得莫名鬱悶。

「……得去開洗衣機纔行。」

我感覺自身情感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心裏頭一直很不踏實。

事實上，他到目前爲止都是一個人生活，看起來完全沒有自己開伙的樣子。即使如此，日子依然湊合著過得頗爲順利吧。

和吉田先生一同共度的時光，真的能夠安心下來。

先前從未感受過此種不安。

我搞不懂。

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孤獨和負面思考漩渦，幾乎要把我吞噬了。

吉田先生很溫柔。

連我自己也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吉田先生不在的時間令我感到極度漫長。家務這種差事馬上就做完了。

「唉……」

沒錯，譬如說……

就算不願意，只要一起生活幾天就會明白這點。我很幸運。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唉唉……」

喃喃說完，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裏。

讓我待在這兒，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然而，現在卻不一樣。

至今我待過形形色色的男人家裏。理所當然地，遇上十個人，他們便有着各自不同的特徵，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相同的。儘管如此，迄今讓我借住的男人們都有個共通點。

家務根本沒有必要特別讓我來做。不，應該說「並不是非我來做不可」纔對吧。

「最起碼會有一點……那種念頭吧……？」

在我印象裏，就連高中生情侶都會常常到對方家去玩。一對成熟的大人，而且男方還是獨居的話，走向自然會是邀請到家中吧。

那樣一來，根本不可能有空間容得下我。明明和戀人分居，卻和陌生的女高中生時時刻刻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這種狀況就正常交往關係來說已經破裂了。

「我又在想吉田先生的事情了。」

他們邀請我這個社會上的不定時炸彈到家裏，相對地則是充分享受了我身爲「女高中生」的這個身分。

「假如……」

一想像那個景象，不知何故便覺得非常討厭。

只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交到女朋友之類的。

一旦不方便，吉田先生也會像先前的男人們一樣，把我給趕出去嗎？

這件事令我感到莫名地惴惴不安。

在我抵達洗衣機那邊之前，就先頹坐在走廊上了。

「畢竟他是那麼地溫柔嘛。」

會在吉田先生外出的白天感到寂寞也很奇怪。

而後，負面思考產生連鎖反應，讓我想到了多餘的事。

反倒是爲何他現在沒有女朋友，從女性的角度來看也深深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怎樣呀……」

像吉田先生如此溫柔又品行端正的男人，交到女朋友是極其普通的事情，而一旦交往後會有那種狀況也很正常。

我搞不懂。

迄今男人必定會「向我索求」的事情，吉田先生他完全沒有對我開口要求。

「吉田先生……你快回來呀。」

「爲什麼呢？」

他爲我買來的漫畫和書籍，我雖然看得挺慢，卻也是幾天就看完了。看書時，比起內容，「吉田先生爲了我而買的書」這點讓我開心得不得了。過去我也曾好幾次從某人手中收到東西。比方像項鍊或內衣之類，這些漫畫或書本所無法比擬的昂貴物品。不過比起那些東西，吉田先生所給的這些要讓我開心多了。

他當真是個很奇妙的人。

在吉田先生家獨處的光陰，真的很難熬。

這麼一想，就算有人趁他內心受創時前來示好也不奇怪。

一切都是初次體驗。來到這兒之後，淨是讓我不知所措。

那就是，他們是「爲了自己」才把我安置在家這點。我認爲這是極其普通的事情。肯定沒有人會在對自己沒好處的狀況下，無條件地對他人釋出善意。

如此一想的當下，我便受到好似心臟被揪住的感覺所折磨。

我小小聲地低語，而後由鼻子哼了一口氣。

「哈哈，如果他交到女朋友的話，再怎麼說我也只能離開了呢。」

然而，全然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假如吉田先生交了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