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孤獨

『抱歉，後藤小姐約我去喫晚飯。今天我會在外頭喫過纔回去。』

注意到吉田先生捎來訊息的時間點，正好是我煮好滿滿一鍋馬鈴薯燉肉的時候。儘管心情有點複雜，但他光是像這樣聯繫我就很感激了。而且，我原本就沒有限制他行動的權利。

『收到！喫得開心點喔～』

話雖如此，當事人應該會十分介意，因此我寫了一個從字面上散發出「我完全不在意喔！」這種氛圍的回應。

我把手機收在休閒服的口袋後，打開了鍋蓋。嫋嫋升起的蒸騰熱氣，伴隨着彷彿要通過鼻腔直接入侵腹部般的柔和鹽味，輕飄飄地籠罩了這個空間。

「感覺不錯。」

自言自語的我，拿調理筷夾起了一塊馬鈴薯放進嘴裏。當我口吐熱氣並咀嚼着的時候，面味露的味道及加了一點的柴魚高湯香氣竄過了鼻腔。

「煮得亂好喫一把的……」

我點點頭關掉爐火，直接坐在廚房兼走廊的地方。

充滿整座走廊的菜餚香氣使我肚子咕嚕一叫，但我總提不起勁立刻喫飯。

「竟然沒喫到剛煮好的美味馬鈴薯燉肉，吉田先生真可憐～」

我低聲呢喃後，自個兒嘻嘻發笑，而後隨即自然而然地唉聲嘆氣。

此刻，吉田先生正在和傾心的後藤小姐共進晚餐。他們也許挑了一間時髦的店，又或是類似先前的烤肉店那樣。

仔細想想，我全然不曉得吉田先生在外頭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舉凡他在公司會擺出何種面貌，構築起什麼樣的人際關係，以及會做些什麼來娛樂。

他對我之外的人會露出的表情，我所知不多。

吉田先生望着我的目光，完全就是在看小孩子。很令人不甘心，不過他徹頭徹尾沒有把我當成「女人」看待。我並不是說這樣不好。這點是我們能夠順利共同生活的關鍵之處，也是他方正品行表露無遺的地方。可是，就一個青春期少女來說，對方一丁點都沒有對自己展露出異性層面的興趣，也讓人心情很複雜。

倘若我是後藤小姐的話……

我茫茫然地思索着這種事情。

假如我的身材跟後藤小姐有得比，吉田先生會對我下手嗎？據他所說，後藤小姐的胸部比我還要大。我年紀雖輕，卻也算豐滿了。如果這個大小仍不太能刺激他的性慾，那我真的很在意後藤小姐擁有什麼怪物般的乳房。

吉田先生會對後藤小姐露出怎樣的表情呢？即使試着去猜想，我也想不太到。

「真搞不懂耶……」

自從來到這兒之後，覺得自己產生了諸多變化。就連我自個兒也無法判斷，那究竟是好是壞。

『如果吉田先生說好，那就無妨。』

「總覺得──」

我總是口口聲聲說事情全都是自己的錯，卻在心底不斷把責任推給別人。

險些稍稍去想像起詳細畫面的我，隨即用自己的額頭去撞桌子。

然而，吉田先生不時展露的靦腆笑容，和這份惆悵同時浮現在我腦中。

感覺這個時間要回來稍嫌早了一點。畢竟共進晚餐的對象是傾心的女子，我認爲一般來說會盡量喫慢一點。

光靠推播通知無法閱讀全文，於是我便滑動畫面，進入通訊軟體裏。

接着我立刻尋獲了答案。

只是，當我意圖想像吉田先生凝望後藤小姐的神情時，僅僅如此我就感覺到，一股鬱悶難當的心情稍稍在胸口擴散了開來。我認爲那絕非愛戀之情一類。可是，想到吉田先生說不定有對別人展現出自己未曾見過的面貌，就讓我不悅。

是因爲今天吉田先生不在家的關係。再加上，我也漸漸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不再爲眼前的事情心力交瘁。

「笨蛋，那是人家的自由呀。」

我默默地進行這些動作時，赫然發現馬鈴薯燉肉的味道好像愈來愈淡了。

我對這份空虛的情感有印象。那是我仍待在北海道時的──

只不過，我覺得自己的內心遠比先前受到了更多救贖。唯有這點不會錯。

『沙優，你做的煎蛋卷總是很好喫呢。』

一個成年男性帶心儀女子到家裏。也就是說，很輕易可以想像到並非單單只是帶回家而已。

假使我不在之後吉田先生還笑得出來，或許這樣也好。

如此一來……

到這個家裏？

吉田先生長年以來的戀情說不定會修成正果，我應該予以祝福纔對，不是嗎？

一思及此，嘆息就流泄而出。

他不僅提供我一切所需，還堅定地要我「隨心所欲過活」。因此我也覺得，自己不能妨礙他自由生活。我得儘量不造成他的負擔，多多幫他的忙，如此生活一段期間。

『不對，不是那樣……』

『抱歉，事情超級突然，我今天要帶後藤小姐回去。』

『抱歉，事情超級突然──』

每當我憶起曾經最喜歡的那個人時，便會遭受一股強烈無比的嘔吐感侵襲。

『這樣呀！那我今天找個地方外宿比較好嗎？』

假如吉田先生和後藤小姐成了一對情侶，無論怎麼想，我這個人都很礙事。就現實層面考量，要向女朋友徹底隱瞞我的存在近乎不可能，而且他也就無法輕易地找對方到家裏來了。

儘管心情苦悶不已，我依然無意違逆吉田先生的決定。

「好無趣呀──」

「是不是……又要被拋棄了呢……」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我瞄向牆上的掛鐘，發現距離我注意到吉田先生「要在外頭喫晚飯」這個訊息時，才過了一個多鐘頭。

問號一口氣填滿了我的腦袋。

縱使來到這樣的地方，依然未能完全逃離過去。

「呃？」

一說出口，我便覺得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似的。

我內心如是想。

我雙手合十之後拿起筷子，把馬鈴薯燉肉送入口中。我自己也覺得實在很美味。儘管我的嘴角自然地上揚了起來，又立刻撇了下去。

『真好喫耶。』

然後把剛喫下肚的馬鈴薯燉肉和白米飯吐回馬桶去。

賜予我這些的並非他人，正是吉田先生。

之後再喫了一口白飯。

我自然而然地發出怪異的聲音。

一回想起這件事，頓時覺得背上寒毛直豎，冷汗一鼓作氣地冒了出來。

在動腦思考之前，我便衝進了廁所。

以前的朋友所說的話，在我腦中重現。

……回去？

疑問在我腦中盤旋不止，使我不斷反覆地把手肘撐在起居室的桌上，或是重新交疊起雙腳，毛毛躁躁地動着。

看到訊息內容，我的思緒停擺了。

當我徹底失去食慾，啜飲着冰箱裏的寶特瓶裝麥茶時，擱在起居室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登錄在我通訊軟體上的聯絡人只有吉田先生一個。換言之，手機會因來電以外的狀況震動，表示吉田先生捎來了聯繫。

我自己都認爲煮得很滿意時，吉田先生一定會這麼講。每當他喫着我做的餐點，必定會說出感想。雖然不像料理漫畫那樣細細誇獎調味或食材，但簡單的心得就讓我很開心了。

可是……

我迅速輸入訊息，然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上。

輕聲低語的我，把後腦杓靠在走廊牆壁上。

感覺喉嚨像是燒灼般發燙，肚子反倒是冰冷無比。我顫抖的身子停不下來。

感覺花了我十多分鐘，才做出這樣的回覆。

我把白飯添到我所使用的──在我出現之前，是給客人用的──飯碗裏，再把馬鈴薯燉肉盛裝在底部略微凹陷的菜盤裏。

之後我的腦中馬上被「不安」給填滿了。

到頭來──

我看向畫面，上頭顯示着來自吉田先生的訊息。

我……

爲什麼我會這麼鬱鬱寡歡呢？

倘若吉田先生一如往常地回家，鐵定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其實我原本在考慮多做一道以蔬菜爲主的菜色，可是一知道吉田先生不回來，便驟然失去了動力。如果是獨自用餐，那麼只有一道配菜也無妨。

「我要開動了。」

即使如此，不久後呼吸便逐漸穩定了下來，也不再噁心想吐，於是我扭動把手，沖掉馬桶裏的穢物。

爲什麼後藤小姐會知曉我的存在？不，這件事只會得到「是吉田先生告訴她的」這個結論。就算如此，吉田先生是怎麼跟她解釋的？另外，爲何她會開口說想見我呢？

接着我也趴到了桌上。

我一打開電子鍋，剛煮好的白飯那道軟嫩的香氣，就乘着熱氣飄了上來。

最後──

「……惡──」

我緩緩站起身後，發現腳尖似乎稍微麻掉了，因此我搞不太清楚腳底是否有好好踩在地上。

『是後藤小姐說她想見你。』

吉田先生之後將要在這個家和後藤小姐──

我把馬鈴薯燉肉放進嘴裏，稍加咀嚼。

桌上的手機再次搖動了起來，於是我從桌上抬起身子，望向畫面。

爲何我會突然回想起她呢？自從來到這個家之後，我一次也未曾記起她過。

一開啓和吉田先生的聊天畫面，我立即瞠目結舌。

「我真的一點也沒變……」

我獨自低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