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證明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5569 字
跟沙優度過的每一天在轉眼之間過去了。
工作必定準時下班,回家後則儘量跟沙優聊得久一點。
沙優比平時更加用心做菜,每次開飯,都相當美味可口。
「我有把食譜寫成筆記留下來,你偶爾也要自炊比較好喔。」
我一邊對這麼說的沙優點頭表示「太有幫助了」,一邊避免正視沙優即將不在的非現實感。
這個星期,沙優真的就要回北海道了。
自從沙優的哥哥在星期六來訪,我就一直努力避免對沙優拋出「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這樣的疑問。沙優也一樣,都沒有對我提到那方面的話題。
在這一星期之間,我有種比平時更加「愛惜」日常生活的感覺。雖然我不清楚沙優是怎麼想的,然而,她所想的是不是跟我一樣呢?我不由自主地這麼擅自思考。
「跟你說喔,我今天有個想去的地方。」
用晚餐時,沙優突然這麼講,因此我暫且放下了筷子。
「要在這種時間出門?」
我一問,沙優便點頭如搗蒜。
「就是要挑這種時間纔可以啊。」
沙優說完以後,就迅速起身,並且將窗簾拉開一小片看向天空。
「……幸好,天空是放晴的。」
「?」
我頭上的問號並未消失,沙優就嫣然一笑告訴我:
「要不要去看星星?」
「星星?」
「對,星星。有個地方可以賞星喔。是麻美跟我說的。」
「喂喂喂,你這樣不會弄髒衣服嗎?」
「二十分鐘啊。哎,算是不錯的飯後運動。」
沙優肯定是「有所理解」,才說出了那段話。
「環境改變,相處的人就會改變……多多少少,會變得輕鬆點,變輕鬆以後……就一路追尋救贖而不停逃避到現在。」
「她怎麼說?」
「是走路可以到的距離嗎?」
她想表達的意思,我還無法理解。可是,在她的話裏,卻蘊含着不容分說的奇妙沉重感。
「……抵達那裏之前,該不會都是上坡吧?」
喫完晚餐,抽過一根菸以後,我就跟沙優一起離開家裏。
從心靈受制於過去,而始終停滯不前的處境,正準備朝未來邁步前進。
「呵。」
那就是……能讓她邁出步伐的解答,肯定已經存在於她的心裏了吧。
「嗯?」
沙優說完以後,就從口袋裏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感覺真的很久沒看見這麼明亮的星光了。
「吉田先生,都是託你與你身邊人們的福喔。」
「這樣啊。」
沙優淡然地道來。我偷看她的臉龐,倒沒有特別散發出悲壯感。
沙優靜靜地說道:
「唔哇……」
沙優一邊這麼說,一邊露出了凝望遠方某處的表情。她肯定是想起了往事吧。星空以外的事情……應該也有回想起來。
可是,連在這裏住了好幾年的我,都已經分辨不了自己的正確位置。
「真的耶。我都不太會去注意。」
「我想,無論去哪裏……實質上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是啊……」
四下寂靜,即使是小小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
「很漂亮吧。」
「不過我從小就看慣那片星空,所以來這裏時就嚇了一跳。居然會這麼難看見星星呢。」
「呼~到嘍。」
於是乎,眼前頓時出現了整片星空。
沙優靜靜地對我的疑問頷首,然後答道:
爬上山丘以後,儘管夜裏涼颼颼的,身體卻已經暖和到微微發汗了。
沙優說着就開了地圖APP給我看。
今天跟沙優對話,讓我逐漸體會到一件事。
我並不是因爲內容可笑才笑了出來。
沙優淡然地繼續把話說下去。語氣沉穩。
「我在想,那孩子實在不像高中生耶。」
我所說的話,讓沙優嘻嘻地笑了。
「來這裏的時候,麻美跟我說過。」
等我長大成人,搬到這裏住以後,能不能看見星星這種事情,說不定我一次都沒有注意過。
「距離有一點點遠,不過用走的完全可以喔。差不多要二十分鐘吧。」
「並不是在都會區就看不見星星,只是我待在看不見的地方,所以纔看不見呢,那使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表示她不惜費那麼多工夫也想讓我看看那片星空吧。
「我也想過那一點……那大概是電動腳踏車吧,只是我沒有發現而已。」
唷咻──被沙優一催,我坐到草坪上,然後仰身躺下。
話說到這裏以後,沙優便悄悄地,把視線投注於我。
「啊啊……昨天晚上,你們兩個在晚餐前出門就是去那裏嗎?」
沙優說着便用手指向了平緩坡道的入口。這條路明顯是通往小山丘的方向。
我忍俊不禁,可以曉得沙優正用視線紮在我的臉龐。
躺在旁邊的沙優對我咕噥。
我們應該位於走路離家還不到十分鐘的地點纔對。
不過,唯有心思是放在我這邊的,我大致可以從她身上感覺到。
「你們兩個女高中生,居然騎着腳踏車來過這種地方啊。」
「比我想像中還要喫力……」
胸口有些痛楚,而我努力試着不去在意。
「沒想到,在街燈明亮的地方也能看見星星呢。」
被沙優呼喚的我轉頭望去,她的視線,卻依舊凝視着前進的方向。
我並非不感興趣,然而,我儘可能不表露感情地應了聲。因爲我覺得那樣肯定比較好。
「吉田先生,在這邊喔。」
「一邊講話很快就到了嘛。接下來,要爬這段坡道喔。」
「原來我們已經走了這麼久啊?感覺還滿近的耶。」
我一邊側眼望着她的笑容,一邊思考著「再過幾天就要跟這張笑容道別了嗎」這樣的念頭。
即使要看星星放鬆一下,以時間來想也能在符合常識的時刻回到家,因此姑且能放心。
「從星斗來看,我們的格局固然渺小,即使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歷史,也有各自的未來……她是這麼說的。」
不管怎樣,她已經向前踏出了一步。
沙優率先躺到草坪的中央,還用了仰臥的姿勢。
聽沙優直接講出這些話,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就把目光從她身上別開了。
「欸,吉田先生。」
前往公司,工作,下班就回到家裏,睡覺。在如此反覆的過程當中,連住處的步行範圍內有「可以看見星星的地方」這一點,都不可能注意到。
這麼說來,我當學生時,曾在晚上練完社團活動回家的途中仰望天空,就發現星星看起來好清楚──我想起有這麼一回事。
「好,大約再走半分鐘就會到嘍!」
*
「不過,我只有一開始在意過那種事情。後來我都渾渾噩噩地思考着繼續逃亡的方法,所以很快就忘記星星的事,適應了大都會。」
「你是指……跟北海道比嗎?」
我瞥向時鍾,才過晚上八點鐘而已。
「……這樣啊。」
不曉得沙優想讓我看的星空會是什麼樣的?我稍微雀躍起來了。
我頷首,而沙優開心地笑着點了頭說:「嗯。」
「唔哇,地面好冷。」
星星看起來遠比想像中美麗。
「所以呢,等下要去的地方,之前麻美帶我到那裏看星星時,我嚇了一大跳……原來都會區也有地方可以像這樣賞星。」
「沒關係啦,反正洗衣服的是我。吉田先生,你也快點來嘛。」
「……我明白了,那喫完飯就出門吧。」
「是啊。」
「剛來到東京的時候,我記得自己曾經有想過:『這是座不太能看見星星的城市呢。』」
「嗯,之前她帶我去過一次,但是我沒有把地點記清楚……」
「但是,果然我本身不改變是不行的……我總算,實質體會到了那一點。」
沙優在旁邊突然說道,我便照着她的話仰望天空,確實可以看見有星星浮在天邊。幾乎沒有雲朵,賞心悅目。
「喂喂喂……你這是在逼大叔運動耶。」
在她心裏,或許以往走來的艱辛路途,都已經被視爲「過去的事情」處理掉了。否則,我想那些話並沒有辦法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旁邊的沙優有些自豪地這麼說了一句。
「對。在那裏,星星真的美到令人煩厭的地步。」
沙優那句話,讓我微微地倒抽一口氣。
我說道,沙優便嘻嘻地笑了。於是,她接着嘀咕了一句: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看着沙優的臉龐,忽然間,她抬起臉看了我這邊。
我一邊聽沙優講話一邊走路,回神後才發現,周圍已經不是我所認得的「鄰近街道」了。
「吉田先生。」
我忍不住出聲讚歎。
接着她只需要勇氣,回到「具備形體的過去」,也就是母親身邊。
「……這樣啊。」
「昨天我請她再帶我去一次,還把地點記錄下來了。」
我們倆一邊聊着這些,一邊踏進位於山丘頂部的公園草坪。
「是啊……呵呵,麻美她……非常成熟呢。」
「抱歉啦,打斷你講話。」
「不會,沒關係。」
沙優又把視線移回星空,繼續說了下去:
「聽到她那麼說,當時……我總覺得好安心,就忍不住哭了。」
「安心?」
「對……麻美她呢,對於我慘痛的過去,給予了肯定。她說我依然走了過來,而且活得十分努力。」
沙優感慨萬千地說道。
正是如此。沙優揹負着高中生想必無法承受的悲傷過去,也還是一直在追求「救贖」。即使她走過了一段並非能獲得他人認同的路途,她想盡量「變得比現在更好」而掙扎過的事實,仍不會消失。
「不過呢,現在想想。」
沙優用微微發抖的嗓音,發出嘀咕。
「我想那雖然是『寬恕』,同時卻也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沙優說的話,好似被星空吸進其中,靜靜地迴響着。
我默默地,聽着沙優說那些話。
「往後無論我活了幾年,即使相處的人有所改變……我像這樣一路逃到這裏的經歷,依然會保留在我心中。」
「……你說得對。」
「即使有別人原諒我、肯定我,事實仍會一直保留。光是因爲內心希望逃離家裏,我就捨棄了許多相當寶貴的東西。我辜負了重視我的人……」
我不禁,看向沙優的臉龐。
她淡然地繼續談着,明顯對自己也會造成負擔的話題。
難道說,沙優不難受嗎?如此心想的我看向她,而那種想法,卻立刻就消失了。
於是,沙優「憨憨地」笑了笑,然後告訴我。
「然後呢,你說要用任誰看了都會那麼覺得的形式證明出來……是打算怎麼做?」
「那樣的話……肯定也會浪費掉,跟吉田先生相遇的緣分。」
沙優說的話,又一次,讓我的胸口揪緊了。
沙優一邊說,一邊握住我的手。沙優的手,十分冰冷。
「是在遇見吉田先生以後,一切才『變好』的。我已經很幸福了,幸福得不想脫離現狀。」
沙優一邊哭,一邊卻也帶着微笑……將語句慢慢地編織成串。
她累積起力量,要獨自走下去了。
「……」
「光是能遇見吉田先生,就是我的『收穫』了喔。」
我不禁發出糊塗的聲音,而沙優又把視線轉回星空了。
感覺她眼中蘊藏的力量變強了。
沙優連珠炮般說到這裏以後,深深吸了口氣。
「你知道的吧,意思就是──」
那是在剛纔也聽過的話。
心坎裏一陣溫暖。
沙優吸了吸鼻子,然後說道:
……啊啊,我懂了。
聽了沙優說的話,看了她的臉孔……我理解到。
「吉田先生,因爲我遇見了你。」
我也是……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脫口而出,沙優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問道,而沙優嘻嘻地笑着看我。
沙優說到這裏,就悄悄地朝我望了過來。她的視線有幾分成熟,讓我爲之心動。
沙優小小聲地,用小小的音量,這麼告訴我。
沙優凝望着我的眼睛,並且說道。
我們倆,朝着星空,望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錯,證明。我要證明在我的人生中,跟吉田先生相遇是件好事。不只是我自己認同,我還要用任誰看了都會那麼覺得的形式證明出來。那樣的話,那樣的話……」
「……那還用說。」
更糟的地步是指什麼,這我並不瞭解。然而,我只知道她那麼說,當真就是字面上所顯示的含意吧。
我拚命壓抑,不讓熱流從心坎裏湧上。
眼眶裏,好熱。
途中,星空變得模糊,看不清楚了。
她和我的手依然牽着。在不知不覺中,溫度從我的手傳到沙優的手,好溫暖。
沙優她,已經不要緊了。
她的眼裏映着星空,十分美麗。而且,我從中感受到……有股不可思議的「堅毅光芒」,並非只用眼裏倒映的星光就能夠解釋。
「我要回到家裏,跟過去做出了斷……然後成爲大人。」
沙優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那樣的事實,令我顫抖。
沙優總算從口中,自發性地,講出了那樣的話。
形同被沙優從上窺探的我,跟她目光交集。
然後,沙優緊握我的手,力道變強了。
「但是呢……我留在這裏是不行的。」
我也用小小的音量這麼回答,而沙優嘻嘻笑了笑,然後沉默下來。
如此表示的她,臉孔看起來並不像高中生。
「我呢,能遇見吉田先生,真的太好了。」
她這麼說。
沙優用盈淚的眼睛,望着我。
沙優如此斷言。
沙優說着,便緊緊握起我的手。
我始終與沙優相望,等着她把話說下去。

那些話,在我的耳朵裏翻攪。
「……證明?」
她懇切地,準備吐露出,某種寶貴的感情。
沙優凝望我的眼睛,緩緩地這麼說道。
「那樣的話,即使孤單一人,我大概也能活得下去。」
「所以說。」
沙優撐起身體,將另一隻手,也疊到了我的手上。
因爲,那是她完全「做好心理準備」纔會說的話。
我深深吸氣,然後吐出。
「荻原沙優的歷史,會變成從頭到尾都在逃避的歷史。那樣的話……」
視線交會。
「我覺得……我會想,一直待在這裏喔。」
我看見,從沙優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淚水。
「如果沒有遇見吉田先生,或許我會一直無法正視自己的過錯,而走向更糟的地步。」
我沒辦法從沙優眼前別開目光。
再過兩天,沙優就會回去北海道。
而我,該怎麼回話纔好呢?
「所以……你要爲我加油喔。」
「總算遇見了能讓我發自內心感到安心的人,不過,卻要跟那個人分開……那我能藉此獲得什麼呢?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害怕。但……」
「……即使如此,這段糟糕透頂的逃避之旅來到最後……我遇見了你。」
「……是嗎?」
接着她深呼吸以後,又躺到了我的旁邊。
「我犯下的過錯,是不會消失的喔,永遠不會。」
接着,她忽然微笑,嘟噥似的說道:
我想要說些什麼,然後停住……如此反覆之間,沙優就嘻嘻笑了出來,並且說道:
我佯裝沒發現自己講話帶了些鼻音,並且點頭。
而我,只能傾聽。不,我想那就是我目前的職責。
「是啊……」
「我一直留在這裏的話,結果就依然沒有面對過去……依然沒有做出了斷……那樣會變成從頭到尾都在逃避。」
「我覺得我要證明那一點纔行。」
「……咦?」
那句話,好似壓在心頭上,沉沉地響起。
「吉田先生,我由衷覺得能遇見你真好。不……我並不是覺得,而是『明白』。」
沙優明確地如此斷言。
不過,我很清楚,她再一次這麼說有何含意。
在我心裏,有股謎樣的亢奮,還有與其相反的風平浪靜。
在我眼裏……她是一名成熟的女性。
「不過呢,吉田先生。」
「我一直在思考。在這趟逃避之旅,我能帶回去的收穫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