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高級轎車

「嘖，出現這種題型啦。」

打工的休息時間，麻美在辦公室桌上攤開參考書用功着。

她忽然咂了個嘴，因此我的注意力暫且離開了自己筆記本上的算式。

「咦？」

「我是說這個啦，這個。」

麻美把參考書朝向這邊讓我看，而後指着頁面的其中一部分。乍看之下，那是現代文的問題。我喃喃地將題目念出來。

「豐太郎爲什麼會說出邊線（A）的這種話來，請從以下選項中選出正確答案…………咦，這不是很普通嗎？」

「的確是司空見慣的題目沒錯啦。」

麻美嘟起了嘴脣。

她把參考書拖回自己那邊，同時吐了口氣。

「但我就覺得『文章裏頭根本沒有寫理由呀！』這樣。」

「這題目是要你去推敲沒寫出來的地方吧？」

「我也很清楚是這種題目呀，可是總覺得想不透呢。」

「你不擅長這類題型嗎？」

聽我一問，麻美頓時先是愣了一愣，才搖頭否定。

「一點也不，或許反倒算是很專精吧。」

「那你爲什麼這樣子抱怨連連呢？」

麻美霎時間一副火上心頭似的皺起眉頭後，拿自動筆敲打着自己的筆記本，同時開口回應：

「我可不是不會解題纔在發牢騷喔。你看，我就覺得這什麼『選出正確答案』很讓人火大嘛。」

麻美格外用力地以自動筆敲向筆記，而後緩緩表示：

「如果什麼都沒有要買，那不用來也沒關係。」

矢口只把視線朝向外頭，而後小小聲說道。我也跟着看過去，發現確實有一輛黑漆漆的高級轎車停在超商前的車道上，而沒有開進停車場裏。

已經完全來到夏天了。

「該不會是便衣警察之類的吧？」

「過世的作者鐵定也覺得『不，我纔不是抱着那種念頭寫的啦』這樣唄。」

「不，自願上牀不是犯罪啊。」

儘管我向吉田先生表示「會去思考未來的事情」，可是愈去考慮現實狀況，我果然會有種腳步虛浮的感覺。拋下高中生這個身份的我，今後該如何是好呢？

心不在焉地思索着那輛車每天停在同一個地方的理由。

也由於放假的關係，麻美幾乎會天天到家裏來了。而她會翻開參考書，專心致志地用功着。這也難怪，高中三年級的她冬天準備要應考。即使講得保守點，她目標所在的那間大學文學部也相當難考。我也在認真讀書的她身旁，解着吉田先生買來的參考書題庫，度過這段時間。

當我半張着嘴摩擦額頭時，麻美忽然露出奸笑說：

要說會熱也確實沒錯。但我摩擦自己的額頭，發現只是稍微有點黏黏的，並沒有汗水沾在手上。

我還在規規矩矩地當個高中生的時候是那麼地期盼暑假，如今感覺卻和我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當我直愣愣地盯着瞧的時候，司機的頭稍微動了一下。由於他戴着墨鏡，我看不見他的視線，但不知爲何連我都有種和他對上了眼的感覺，於是連忙別開目光。

我有在唸書。沒有處理家務的期間我沒什麼其他事情好做，所以我會利用市售參考書茫茫然地跟着高三學生的進度學習。只能透過學校購買的參考書我自然是留在北海道了，因此若被問到我的知識量是否和就學者一樣，答案當然是NO。但我認爲就算是這樣，也比完全不讀書要好。

「那輛車最近天天來，卻又沒有買任何東西走。我不時會望過去瞧瞧，就覺得戴了墨鏡的可怕駕駛好像在看我這邊。」

看來麻美是在氣這個既非作者亦非登場角色本人的出題者，在題目裏利用「正確答案」此種斬釘截鐵的話語來描述角色當時的心情。

「加油啦。」

要就這麼順勢上架食玩倒也無妨，只是我想在中午前先把飯糰或三明治這些午間暢銷商品的貨架整理好。

麻美對我的回答咯咯大笑了一陣，而後她啪一聲闔上了參考書。

「不，是這樣沒錯啦，但我隱隱約約有那種感覺。」

應考。

開始俐落地動起手來之後，高級轎車的事便從我腦海之中消失了。

「車子開走了耶。」

這個詞和暑假一樣，聽起來令我覺得事不關己。

麻美這番話，感覺忽然變成了一個另有所指的提問，令人難以回應。而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這點了。只見她露出猛然驚覺的神情，之後像是要矇混帶過似的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好令人在意喔。」

「呃，如果試題是這部小說的作者出的，那他就會曉得啦。」

「我差不多該出去了。」

甫一回神，我發現零嘴上完架了。我看向時鐘，只見時間已經過了上午十點。

矢口一瞬間露出慌張失措的模樣，而後忽然搖頭說：

聽麻美一說，我便看向她的額頭，發現上頭浮現着薄薄一層汗水。

我忽地看向時鐘，才知道已經休息快三十分鐘了。我今天排的是短班，因此休息時間只有半個小時。

「你看得到外面停了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嗎？」

她若無其事地說完後，轉動着擱在一旁的寶特瓶蓋子，大口喝起飲料來。

我闔上原先打開的筆記本後，前去打卡。

明明是自己提到這個話題，那輛車的事情看來已經徹底排除在矢口的意識之外了。他先是舉止悠哉地看着外頭，才聳了聳肩說：

假如有人問我是否要應考或升大學，我無從回應。況且，我不曉得自己一個人該怎麼辦理報考手續。不僅如此，我也沒有意願動手調查。

話雖如此——

語畢，矢口揪住自己的雙肩，做出身子顫抖的動作。

我也慢慢地習慣了打工的工作內容，漸漸會自己思考優先順序來調整作業的先後次序了。

看向以小小的字體寫在題目後方的出處，很明顯小說的作者已作古。

「我想絕對不是那種口氣，不過或許是如此吧。」

最容易理解的，是他有事找這家超商。但就矢口所知，對方一次也沒有來購物過。

「真的。」

麻美排早班或午班的情形變多了，讓我意識到學生的暑假。

「的確有呢。」

「不過，反正車道很寬敞，他停在那裏也能夠從旁邊過去，而且也沒有在停車場裏亂停，放着不管就好了啦。」

「你想想，你女伴一個接一個，換了太多人。」

「這是該信心滿滿說出口的話嗎……」

收銀臺附近的搬運籃，堆滿了三明治之類的產品。當我走到那前面時，人在櫃檯的矢口低聲說着「來來來」並向我招手。照理說目前店裏只有我們兩人，他有必要壓低聲音嗎——即使我心中如此納悶，依然靠到他身邊去。

若是如此，那麼可能是車主有其他目的地，只是停在這裏當成中繼地點。因爲這家店就在恰好的位置。然而如此一來，不停在超商停車場裏感覺顯得更奇怪了。

麻美已經再度翻開參考書，並將目光落在上頭了。不知何故，這副模樣看在我眼中十分耀眼，令我眯起了眼睛來。

我含糊不清地頷首回應後走到收銀臺外面，重新回到三明治的上架工作上頭。

雖然聽他這麼說，但我對車子不熟，乍看也不曉得車種和廠商。

「呵呵，什麼跟什麼呀。」

我從辦公室來到店內，便聽見矢口謙恭有禮的聲音。那語調比平時略高了些，還帶有鼻音。我側眼確認到客人是女性一事，便自個兒放鬆了嘴角。他唯有在中意的女性來店裏時，聲調纔會提高。

「話說回來，辦公室的冷氣超破舊，真是爆熱的啦。沙優妹仔，這麼熱你居然一滴汗也沒流，真不簡單。」

「何況提到偵防車，一般會選擇豐田Crown或速霸陸Legacy這類更輕巧便宜的車種吧。那輛可是賓士耶。」

我把襯衫敞開的兩顆鈕釦重新扣到最上面，纔開啓辦公室的門。店裏冰涼的冷氣，讓我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明明就沒寫出來，誰曉得什麼是對的呀？我們哪知道什麼弦外之音對當事人來說是正確答案呢？」

「咦？……喔，真的耶。」

「他明天是不是也會來呢？」

「啊……」

我再度看向車子，只見後座的窗戶是深色玻璃，看不到裏面。坐在駕駛座的人，是個戴了墨鏡的光頭男子。確實很有壓迫感。

「這時候，荻原沙優爲什麼會摩擦額頭，請從以下選項中選出正確答案。」

這樣呀，放暑假了嗎？

麻美明擺着出言調侃後，再次嘻嘻笑了起來。受到她的影響，我也不禁發笑。

冷氣涼颼颼的店內和辦公室截然不同，甚至會讓穿着短袖超商制服的員工覺得冷。感覺自己稍稍豎起寒毛，一邊默默地上架貨品。

「嗯……畢竟題目不是作者出的嘛。感覺也不像有訪問過他。」

不知爲何，和別人交談的時間過得很快，我看向時鐘才發現過了十五分鐘。

似乎聽見引擎聲，我轉頭看向外面，結果那輛高級轎車不知道開到哪裏去了。

「咦，他們是在追蹤我？」

我會回到自己家……那個有父母親在的家。這是我當下最應該認真考慮的目標。然而，一旦達成之後呢？我該如何是好？未來的遠景是一片空白。

「警察？」

的確，辦公室所設置的冷氣和店裏的不同，明顯是性能比較差勁的小型機種。像今天這種氣溫非常高的日子，儘管不若外頭那麼熱，卻也經常會變得悶悶熱熱的。

就在這段對話結束的同時，我的注意力也完全切換到工作上面了。

「一共是六百四十八圓……啊，您要用電子貨幣是嗎，請稍候……好了，麻煩您觸碰感應一下。謝謝您。您需要收據嗎？謝謝惠顧。」

「沒勁了，先暫時休息一下。」

在中午之前，來把三明治、飯糰還有面包這些東西上架完畢吧。

我沒有暑假這種東西。追根究底，並未致力於學業的我，和一個隨時都在休假的學生似乎沒什麼兩樣。

矢口講到這兒，櫃檯後方油炸機的計時器響了起來。他把裝了炸雞的鐵網從機器裏拿起來，同時語重心長地低聲喃喃道：

「呃，既然人家有戴墨鏡的話，那就不曉得他是否在看這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