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痛斥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2718 字

「請坐。」
「謝謝。」
我從後面看着他們三個在客廳桌子前就座,一颯便望向我這邊,指了另一張空着的椅子。
低頭行禮後,我緩緩地在那裏坐了下來。
做母親的對我和一颯看都不看一眼,只用扎人的目光瞪着沙優。
一颯拿杯子幫忙倒了四人份的水,所有人在這段期間卻始終無語。
氣氛實在不容我主動開口。
「所以說,結果妳到底想做什麼?」
最先開口的人是沙優母親。
她瞪着沙優的那副臉孔,怎看都不像父母對待子女的表情。
「蹺家這麼久,讓家人徒增困擾……妳在家的時候,就一直在添麻煩了……」
做母親的宛如在宣泄累積已久的不滿,將斥責之語拋向沙優。
「甚至還像這樣給外人添事。我真不懂妳想做些什麼。」
沙優的母親用下巴指着我這麼說。
原本一直默默聽訓的沙優,用了彷彿從喉嚨裏擠出的嗓音說:
「……明明……」
「妳說什麼?」
「明明妳根本就沒有打算理解我。」
嗓音裏明確包含的「怒氣」,讓我訝異地側眼看了坐在旁邊的沙優。
她的眼神與嗓音無異,正因爲氣憤而閃爍。
「聽聽妳說的都是些什麼……妳又不懂我喫過多少苦……!」
做母親的這次氣沖沖地把矛頭指向了我。她連一颯制止都不聽,還朝着我瞪來。
可是,在我準備實行的那一瞬間,強烈的自制心起了作用。
做母親的這麼說完,一旁的沙優似乎更生氣了。即使不看錶情也能傳達過來的那股情緒,使我莫名緊張。
隨後。
而且……正是因爲做母親的不予理解,更讓沙優只剩下「逃跑」的選項。
錯了。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那種事。
「……當時我說了什麼來着?我不記得。」
「砰!」的一聲,杯子被我豪邁地大聲擺回桌面。
然而,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況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跟一颯只是聽沙優陳述,也都記得她被母親說了些什麼。
一颯插嘴打斷,沙優的母親激動起來以後卻聽不進去。
做母親的沉默了幾秒,並且作勢思索。
側眼望去……不知道是出於憤怒,或者悲傷,她眼裏終於浮現了淚珠。
沙優的雙手在陣陣發抖。
訝異的我不由得忘記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我就是討厭妳這一點!!!」
「我想逃離不肯瞭解我的媽媽!我想逃離……逃離懷疑我殺了唯一的朋友……逃離對我說出這種話的媽媽身邊……」
即使如此,她能做的就只有逃了啊。
「纔不是!」
「我真的……不應該生下妳這孩子。」
明明拋出了足以讓沙優起意逃家的傷人話語,當事人自己卻表示已經忘了。
「妳逃了又能怎麼樣?小孩子獨自在外也什麼都做不了吧。」
沙優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低沉的嗓音嘀咕。
那樣做的話,之後雙方絕對無法冷靜交談。
沙優與她母親這種「無奈」的關係,着實令人難過。
她母親講的下一句話,剝奪了我思考的能力。
那句話,讓我在心裏大感訝異。
而我……
「那是因爲她──」
「叫你別作聲了吧!」
我能看出沙優說的那些話,讓她母親臉上逐漸浮現慍色。
「媽,那是因爲──」
一反最初的氣勢,沙優說到後半的聲音變小了,因爲她在哭。
「吉田先生他……願意像『家人』一樣呵護我。媽媽,他跟妳不一樣……他肯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看待。」
她從未激動成這樣,在場的另外三個人都受到震懾。
沙優明明白白地這麼說道。
「媽,我離開家裏的那天,妳記得自己是怎麼對我說的嗎?」
我從一颯口中聽過沙優母親的處境。正因爲如此,對於她話裏潛藏的悲傷,也不免感到同情。
可以看出做母親的講了這種話,讓在場所有人都一臉愕然。
可是,一旁的沙優重重地拍桌,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我打算說明事情緣由而開口。
「看吧,我就知道……媽媽,妳根本不在乎我啊。妳連付出努力理解都不肯啊。」
沙優的母親屢屢用指頭敲着桌面,並且說道:
我能感受到,那並不是打算駁倒對方的憤怒,而是單純要求理解的憤怒。
「媽媽,我……我只是想逃離妳身邊而已!」
沙優語塞了,我卻一個勁地體會到其中的「無奈」。
「話是那麼說沒錯……」
「妳每次都這樣!瞧不起我重視的人!聽不進別人說的話還拚命數落!」
我不由得感到愕然。坐在對面的一颯也從鼻子緩緩地呼氣,那看起來顯然是在表示「遺憾之意」。
話說到這裏,做母親的似乎纔回想起來,她有一瞬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臉色。
「我纔不懂妳這孩子在想什麼。誰教妳總是什麼都不說。」
「吉田先生是爲了我纔跟來的。」
沙優用發抖的嗓音這麼問道。
接着,我咕嚕咕嚕地把杯裏的水喝完。
「每次都這樣……」
一颯在母親旁邊明顯露出了表示「不妙」的臉色,卻什麼也沒說而保持觀望。
換成以前的沙優,肯定不會用這麼直接的字句表達纔對。
沙優也在我旁邊,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然而,對方還是馬上擺回險惡的表情,並且開口:
突然流露的情緒,讓沙優母親嚇得肩膀發顫。儘管她一瞬間曾經露出退縮的神情,卻立刻就橫眉豎目瞪向了沙優。
一颯臉上,首度明確地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沙優明確地生氣了。
「基本上,什麼叫『保護』?把別人家的女兒帶回家裏,只能算犯罪行爲吧?」
沙優用近似尖叫的音量斷言以後,房裏的空氣冒出顫動。
「一颯你別作聲。」
「這並不是有自覺便能免責的。你不就是個犯罪者?沙優,妳爲什麼要把『這種人』帶回來?」
然而,她立刻抬起臉孔,態度乾脆地回答:
沙優正在視野一隅發抖。
室內變得一片寂靜。
「難怪妳一回家就對我發牢騷。妳會蹺家,也是爲了逼家人頭疼好讓自己解悶?」
然而。
「您說得對。我當然也明白這是犯罪行爲,進而纔將沙優留在家裏。」
然後,將杯裏裝的水……朝沙優母親潑了過去。
做母親的無法把話接下去,沙優就藉着這段空檔用蘊含憤怒的寧靜語氣繼續說:
我端正姿勢,跟沙優的母親對上目光。
「妳明明就不知道,妳害我失去了多少東西……!」
我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做母親的看沙優語塞,似乎認爲這是個好機會,講話也就跟着帶勁了。
「媽,妳這麼說不禮貌。」
我使勁抓起放在眼前的水杯。
即使連本身的正當性都拋開,還露出軟弱的部分,她仍要吐露情緒。
「爲了妳?他這樣只是在插手別人的家務事吧。」
沙優吼着從椅子上奮然起身。
沙優氣炸了似的破口大罵。
所以這段交談……呈現出來的是兩道平行線。
每當水經過喉嚨,身體就逐步冷卻,與此同時,心也逐步得到冷卻,我可以感受到自己漸漸取回冷靜。
……我腦裏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我這麼告訴對方。
「搞到最後,妳就跑去了這種來路不明的男人家裏讓他關照,還把人帶回來這裏,究竟是存的什麼心啊?妳有多想害我丟臉?」
「……請妳說話要有分寸。」
我站起身,把使勁抓在手中的水杯拿到嘴邊。
沙優還沒賠罪就先頂嘴似乎觸怒了對方,做母親的揚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