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見面

「真的很窄喔。」

「我都說不介意了嘛。」

「不，我家真的比你想像中還要狹窄。」

「好了、好了。」

喫完飯後，我們搭電車來到離我家最近的車站。

走出剪票口時，我感到緊張之情忽然升高了，胃部一帶有種冰冷的感覺。另外，我自己也察覺得到心跳變快了。

「啊，好棒，有電影院！」

「嗯……好一陣子前就有了。」

「你常去嗎？」

「不，很少。」

「嗯哼……就算近在咫尺也不會去呀。」

「後藤小姐，你喜歡看電影嗎？」

「不，沒有。」

「啊，這樣嗎……」

不然現在這一連串的對話經過是怎樣？看後藤小姐對電影院展現出過度反應，我還以爲她像三島一樣愛看電影呢。

後藤小姐在環顧着車站周遭的同時跟着我走，接着隨即將目光停留在稍遠之處的便利商店上。

「啊，話說回來，待在你家的孩子，今天晚餐怎麼解決？是不是餓着肚子呢？」

「喔，沒有……」

我搖頭否定，彎曲左手擺出貓掌的形狀，右手做出握着菜刀的模樣。

「那丫頭會做菜，我想她今天八成也有隨便煮點什麼。」

仔細想想，感覺沙優中意或厭惡什麼東西，這些細瑣的資訊，我所知甚少。

初次見面的後藤小姐，給人的印象就跟吉田先生所言一樣，而且內心想法深藏不露的程度超乎我想像。

「那孩子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後藤小姐逗趣地笑着，腳步朝超商邁進。

在抵達家門口並轉開門鎖時，我突然畏縮了起來。

我露出和沙優同樣曖昧的表情讓她進入玄關，而後關上了家門。

面對如是說的後藤小姐，我的嘴巴開開合合，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嗯？爲什麼？」

後藤小姐抖着雙肩嘻嘻笑着時，走進了超商去。完全無法想像沙優從她手中收下伴手禮而感到開心的樣子。反倒是面露傷腦筋的笑容，不時覷向我的模樣還比較容易想像得到。

後藤小姐嫣然一笑，一副若無其事地說道：

後藤小姐倏地瞟向我這邊。突然和她四目相望，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感覺到冷汗沿着自己的背部流下。

「吉田，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沒有啦，我想說她可能並未打掃家裏。」

「呃，不用啦。這樣──」

我疑惑地望向她，只見後藤小姐面露調侃般的表情看着我。

「這並非由你來決定的喔。」

「…………還是請你稍等一下可以嗎？」

「我……我回來了……」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

我不住點頭如搗蒜，於是後藤小姐笑着走到了櫃檯去。

「……不曉得，應該不討厭吧。」

「晚安，沙優。我是後藤。」

然而，會像這樣子設下圈套，表示她不折不扣地在懷疑我吧。

「那我買奶油類的東西過去，她會開心嗎？」

後藤小姐突如其來地開口說道。

「咦，幹嘛？」

「啊哈哈，換言之，就是讓附近撿到的女孩子住在家裏對吧！吉田，你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幹了件大事呢。」

「啊，喜歡……」

「那孩子喜歡喫甜食嗎？」

或許是她判斷我的意見全然當不了參考也說不定。

看來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聽我的意見。不，抑或是……

「這個我不曉得耶……她拿學生證給我看的時候好像有瞄到，但我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頷首回應的後藤小姐，嘴角綻放着笑容。之後，她雲淡風輕地繼續問我：

「你用不着買那麼多啦……」

後藤小姐嫣然一笑，將手擱在門把上。我連忙按住門扉，後藤小姐卻換上了更加刻意的笑顏。當真是笑容滿面。而後，她雙手抓住門把，使勁扳開了門。做到這種地步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單手按着門的力氣不夠，於是手便從門上離開了。玄關以驚人的氣勢開啓後，我望向裏頭，發現沙優瞠目結舌地站在走廊上。沙優交互看着我和後藤小姐，之後默默地歪過了頭。

我竭盡全力試着去想像後藤小姐接下來會對沙優說什麼，可是我的腦袋卻全然無法做出合理的推測。

「沙優，這名字真好聽呢。」

「你喜歡甜食嗎？」

「那她的姓氏是？」

她自始至終都是笑咪咪地喫着點心，同時拋出問題給我跟吉田先生，但每當我們意圖矇混什麼事情時，她便會婉轉地點破。

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快步行走，可是後藤小姐穿着高跟鞋。不配合她的步伐，一定會害她走得很累。

「我要在這兒站多久纔行呢？」

「啊……嗯……我也買杯咖啡吧。」

「你要買什麼東西嗎？」

我一回答完，後藤小姐便忽然笑了出來。

「還是冰淇淋比較好？」

「咦？家事不是由沙優一手包辦嗎？」

聽聞我如此說道，沙優終於面露苦笑，吐了口氣。

「那我就選閃電泡芙、冰淇淋、零食之類的！買一堆不一樣的東西好了～哪種猜中了，就算我贏。」

「我買給你。」

我頷首應允藉以矇混自己剛剛在想事情，而後邁步前往飲料專區。我隨便拿了一瓶添加牛奶和砂糖的咖啡飲料，結果卻被後藤小姐從旁一把搶了過去。

「啊，不好意思！請進請進……」

我晚了一步進入超商，只見後藤小姐在甜點專區前眺望着商品架。她並未看向我這邊，直接開口問道：

「吉田，你不買點什麼嗎？」

「不……不是啦！」

後藤小姐追尋沙優的目光側眼望着我，並眉開眼笑。

「得買點伴手禮過去纔行呀。」

這個人當真完全不會考慮到我的步調。

「她明明是你以前就有來往的鄰居，你居然不知道人家的姓氏。世事真奇妙呢。」

「……你是在炫耀太太？」

自己先開口提問，她卻無意追究我並未確實掌握沙優的姓氏一事。後藤小姐總是漾着從容不迫的微笑，讓人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麼。這份神祕感正是她的魅力，不過如今此種模樣映在我眼中，卻顯得極度駭人。

我側眼看向後藤小姐，她仍然露出有些開心的模樣，踩響着高跟鞋走路。

後藤小姐依舊維持着自己的步調開心嘻笑，沙優則是畏縮又慌張地低聲回應。我從後方比對着兩人，自然而然流泄出嘆息。

「你不太瞭解那孩子呢。」

後藤小姐定睛凝視着沙優說道，而後舉起單手提着的塑膠袋。

後藤小姐愉快地說着，陸陸續續把甜點和點心放進手上的提籃裏。

和別人一同走在平時獨自行動的路上，以及後藤小姐的高跟鞋在夜晚大聲地喀喀作響，都讓我覺得心情格外新鮮。

「歡迎回來……」

沙優曖昧地笑了笑，接着把視線投向我身上。

「她叫沙優。」

「不，這個不需要吧……」

我回想起曾和沙優一塊兒上家庭餐廳喫過Buffet的事。從她當時的反應來看，儘管不清楚是否很喜歡，但至少不會討厭吧。

我看向身旁，唯有後藤小姐一個人臉上盈滿笑容，看似相當開心。

「這個……」

我猶豫着是否該擅自說出她的名字，但反正就算我不在這兒講，她也會在之後詢問本人吧。

是指沙優吧。

她之前的話語在我心中浮現。

後來，後藤小姐也不怎麼提到沙優的事情。我們倆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走着走着轉眼間就到家了。

「喔……」

「不……嗯，是這樣沒錯，可是搞不好還有地方沒掃到。」

「啊，好的……」

「我要上門打擾，這是謝禮。懂了嗎？」

結束購物行程後，我們緩緩走在回家的路上。

看，所以我就覺得會變成這樣。

『你不太瞭解那孩子呢。』

望着她的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嘆着氣。

「誰知道呢。」

在烤肉店聊着那一連串對話時，我僅有針對我和沙優之間的關係撒謊騙了她。但我有細心留意不讓自己眼神飄移，她也並未特別深究，我便擅自認定事情已矇混過去了。

後藤小姐打斷我，把臉逼近而來。面對物理性距離感的急驟變化，我無言以對。

說完，後藤小姐露出別有深意的表情點點頭，再側眼望向我。

沙優臉上所浮現的神情，和我的想像幾乎分毫不差。

「噯，她叫什麼？」

我完全着了她的道。

被後藤小姐出聲一喊，我才驚覺過來。一回過神，發現她就站在身旁。提籃裏放了許多商品。

＊

「咦？」

我們沒能瞞過後藤小姐。

「總之，你要不要喫點心？」

「不不不，我可是要上門叨擾，必須帶點她會高興的禮物過去纔行呀。」

我和吉田先生到半途皆已徹底死心斷念，乖乖回答她的提問了。

「沙優，吉田有沒有對你做奇怪的事？」

「等等，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臉上浮現調皮的笑容，交互望向吉田先生與我。我側目看着露骨地顯現焦慮的吉田先生，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在着急個什麼勁兒呀？你明明什麼也沒有做。

「完全沒有。簡直到了令人喫驚的地步。」

聽聞我的回答，後藤小姐略微眯起了眼睛，點點頭。

「令人喫驚……是吧。」

後藤小姐盯着我的雙眼瞧，於是我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總覺得不太喜歡她的視線，感覺好像胸口內側被她窺探似的。

「不過，吉田好像對年紀比自己小的沒興趣呢。沙優你也真是走運。」

「就算有興趣，我也不會下手啦。」

「咦～很難說呢。」

「等一下！我纔不是那麼隨便的男人啦！」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

後藤小姐在逗吉田先生玩。對此，吉田先生則是有些害臊地回嘴。這段互動相當溫馨，令我徹底明白到，他們兩人在公司裏經過長期往來，培養出友情或是更勝其上的關係。照理說這是件很棒的事，我卻莫名覺得不愉快。

他們是在演哪出給我看？

我按捺着悶悶不樂的情緒低下頭，於是感覺到坐在正面的後藤小姐把臉部的位置往下挪動。我將視線往那邊移動，結果和覷向我的後藤小姐對上眼了。

「你怎麼了？」

「啊……不……沒事。」

「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沒事耶。」

後藤小姐終歸是笑咪咪地凝望着我，並偏過了頭去。

「半年多之前。」

「我身爲吉田的『朋友』，又是你非親非故的『外人』，所以才能這麼問。」

「你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是真的。」

「你說自己是高中生，這話當真？」

「要買什麼回來呢？」

語畢，後藤小姐直盯着我的雙眼不放，而我也看向她的眼睛。那對眼眸好像要把人給吸進去似的。我覺得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

「噯，沙優。」

我對吉田先生帶着歉意，臉上掛着矇混的笑容。

她感到十分逗趣似的抖着雙肩笑了一陣，隨後浮現一臉奸笑。

「我不會問你是基於何種內情離開住處，又是因爲何種緣由纔來到這兒的。」

我首肯應允，後藤小姐便浮現出和方纔略有差異，帶了些許陰鬱的笑容，開口說道：

後藤小姐開口了。我抬起視線，就被她那筆直凝視着我的目光給射穿了。

我吞下唾沫，開口說道：

「不，真的拜託你別這樣啦。」

我和吉田先生一如往常地對話着，後藤小姐卻噗哧一笑。

這個問題令我一瞬間語塞。我思索着是否應該說實話，可是就算對後藤小姐扯謊，也確切無疑會被看穿。

「好的，你去吧。」

「不，所以，那個……」

「不會……」

「對呀。明天早上你要記得喫喔。」

講完這樣的開場白，後藤小姐淺淺一笑。

「謝謝。」

聽聞我的答覆，後藤小姐嫣然一笑，並稍稍低下了頭。

「我知道了。」

「可是呀──」

「你打算在這裏待到幾時？」

「我會抽根菸再回來，可能會稍微花點時間。」

「你大概是什麼時候離家的？」

「好。你慢走。」

「我想請你買雞蛋、韭菜還有味噌。」

該說什麼纔好呢？不，追根究柢，我是否有必要開口說話呢──就在我自顧自地想着並流下冷汗時，後藤小姐由鼻子哼了一口氣，低聲說：

「對了，你晚餐喫了什麼？」

「早餐隨便喫喫就行啦。」

後藤小姐偏過頭如此說道。

吉田先生對我提問，藉以矇混過那一瞬間的沉默。我便像是獲得貴人相助似的抬起頭，開口回應。

後藤小姐也以自然不做作的口氣笑着對吉田先生說。我頷首附和後，吉田先生便輕輕嘆口氣，點頭答應。

後藤小姐更是捧腹大笑，似乎包含吉田先生的反應在內都讓她覺得很有趣。她被逗笑時的表情，讓我覺得很像小孩子。

「你打哪兒來的？」

「我想和你單獨聊一下。」

緊接着是短暫的寂靜。

「我會試着爭取一點時間。」

吉田先生從玄關離去後，大門便關上了。

「如同我有事想問你，反之你也一樣吧？所以，你覺得如何？」

「好。」

後藤小姐點頭肯定，一副別有深意似的豎起食指給我看。

我出言粉飾，後藤小姐便頷首回了句「這樣呀」，並未繼續深究。照理說她很清楚我的答案只是暫且應付了事，卻沒有進一步追問。在放下心來的同時，我果然還是覺得挺毛骨悚然的。

我感覺到，後藤小姐的語調稍稍壓低了。

「我喫馬鈴薯燉肉。煮得挺好喫的。」

「吉田先生，抱歉，我忘記先買好明天早餐的食材了。」

吉田先生再次瞄了一眼後藤小姐，隨後從自己擱在走廊旁邊的公事包拿出皮夾和香菸，才走向玄關。

「我真的沒事，可能只是晚餐有點喫太多了。」

「……什麼事？」

「……我不想回答。」

她這張好似看穿了一切的神情讓我焦躁。不過正如她所言，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問她的事。我認爲這是後藤小姐不着痕跡地提出的「交換條件」。就像是在說「如果你願意創造一個讓我們單獨談話的機會，我也會回答你的問題」一樣。

起居室裏只剩下我和後藤小姐了。

這個問題差點讓旭川所發生的許多事情竄過我的腦海，於是我搖頭說道：

這個並未做出答案而保留至今的曖昧疑問，如今她再度把它攤在我眼前。

「話是這樣講，可是東西沒買來也沒法子吧。」

「那麼，首先由我發問可以嗎？」

我的心臟痛得像是要裂開來了。

「啊，是的……嗯，不要緊。可以拜託你嗎？」

「喔喔，這樣嗎？沒能喫到剛煮好的，真可惜耶。」

「你們好像新婚夫妻一樣喔。」

「要我去也行啦……但你們兩個待在這兒不要緊嗎？」

「我去一下廁所。」

「我從……北海道來的。」

聽見我的答案，後藤小姐的表情也沒有特別變化。她只是平淡地接連對我提問。

「單獨？」

「……好的。」

「沒問題的，我們聊得很開心。對吧，沙優？」

狀況並非該不該說，而是非說不可。

我聽見廁所的流水聲，吉田先生接着從裏頭走了出來。我轉過頭去，對他拋出準備好的說詞。

「只有一件事情，我得弄清楚纔行。」

「不行啦，早上得好好喫一頓纔可以。」

聽聞我的回覆，後藤小姐也靜靜地頷首。

「對。」

我話一說完，吉田先生雖霎時間僵住了一下，但立即歪過頭說道：

吉田先生站了起來，往廁所門所在的走廊邁步而去。

下一刻，微笑從她臉上倏地消失了。她的視線好似要射穿我雙目似的，帶着冰冷的溫度朝向我。

我由後藤小姐身上別開目光，等待吉田先生從廁所出來。明明不過是短短數分鐘，這段時間卻令人感到極其漫長。

哎呀，真希望她不要擺出這張笑容。感覺這微笑將她的本質悉數掩藏了起來。不知葫蘆裏賣什麼藥的驚悚感，不斷奪走我要回的話。

後藤小姐的嗓音很溫柔。我知道她從我的答案裏，體察到了我的心境。我心想：幸好沒有說謊。儘管猜不到這個人心底的想法很可怕，不過我可以極其清楚地感受到，她是對我抱持着最大限度的敬意在交談。我可不能對錶達出敬意的人違背道義。

「你可以現在去幫我買來嗎？已經快過十點了，我這個時間出門會被輔導……」

「好啦。」

這個人當真很狡猾。她這麼一講，我不就根本別無選擇了嗎？

聞言，吉田先生皺起眉頭，之後輪流看向我和後藤小姐。

來到這裏之後，我也思考過無數次。

「……這樣，我知道了。」

我和後藤小姐四目相望了。至今隱瞞着某種事物的笑容已不復見。她僅露出了柔和笑顏，以及筆直到似乎要射穿我雙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