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足跡

「……從那次開始，我就一直沒有回家。」

沙優的眼角盈着淚水，一邊編織語句。

我和麻美低着頭，聆聽她說的那些話。

「一開始，我也想過對方或許真的是出於善意讓我過夜，可是並沒有那種事。幾天後我就明確地受到了索求……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家的我，就告訴對方：『可以喔。』」

沙優說着，就自嘲般的笑了。

「很傻對不對？畢竟我連第一次的對象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

「沙優妹仔……」

麻美緊緊地握了沙優的手。她的聲音在發抖。

「之後就如同我對吉田先生說過的。做過一次以後，我覺得做幾次都一樣了。獻出身體就能獲得留宿的地方，所以我一再用那種方式漂泊。蹺家就這樣越拖越久……於是我遇到了吉田先生。」

沙優的目光對着我，就在此時，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看到她那樣，我又覺得胸口彷彿被人緊緊揪住。

「這樣子，我該交代的過去都說完了。從我離開北海道，直到遇見吉田先生的來龍去脈……我全部都講出來了。」

話說完以後，沙優的表情看起來比先前舒坦了一點。

我想，那是唯一的救贖。

「……這樣啊。」

我緩緩地吐氣，然後點頭。

「……沙優，謝謝你告訴我。」

我如此說道。

沙優也跟着點了好幾次頭。

「謝謝你聽我說。」

「牽扯得這麼深，現在還說『非親非故』也怪怪的吧？我只是這樣認爲。」

麻美被逗樂似的哼了一聲以後，就忽然正色。

「你很了不起嘛。」

麻美犀利地打斷我的話，並且說道：

「……我也跟你一樣。」

當我專注於跟麻美對話時，香菸的火越燒越前進了。我一邊把整根都已經化爲灰燼的煙捻在菸灰缸，一邊開口打算說些什麼，而我什麼話都講不出來，只好閉了口。

從那些模樣，都能感受到安穩，而且「自然」。

「嗯。」

「……說真的，虧她能逃來這裏。不管過程如何。」

「……呃，我講過啦，你有聽進去嗎？這我無能爲力吧。」

「她應該經歷過什麼吧，之前我就這麼認爲了。不過坦白講，我沒想到會有一段那麼沉重的往事。」

「沒關係啦，才一點點。」

麻美緩緩地開了口，因此我和沙優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回神以後，我如此脫口而出。

我也差點受到牽引而掉淚，但我忍住了。

「要問這個的話，你自己呢？」

「之前你不是說過『我不想做不正確的事情』？」

話雖如此，若被駁斥那是別人家的家務事，我也就無話可說；既然立場接近於監護人的「哥哥」出現了，感覺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爲沙優做的了。

用洗衣機的沙優；下廚做菜的沙優；做完家務顯得無事可做的沙優……

「我嘛……會希望沙優能笑得自然就好。」

「……再怎麼說，光談起那些內容就讓她夠累了嘛。」

麻美默默地聽着我所說的話。

「我嘛……」

「呃……會有煙味喔。」

麻美露出苦笑，並且側眼看了我。雙方視線交會。

「比方說……在家人身邊過得快樂……或者上學過普通的生活……其實，我也會覺得那些是更重要的先決條件。不過……」

「……嗯。我努力過了。」

我想怎麼做呢？被問到那一點，答案是很清楚的，我卻分辨不了那是否正當。

於是，麻美凝望沙優的眼睛，然後說道：

麻美滿不在乎地說道，還跟我一起到了陽臺。

「不過……比起那些，我更希望她笑得自然。即使到了沒有我的地方，也能像在我家的時候一樣……我希望，她隨時都能保持那樣的笑容。」

麻美也點點頭，還用右手臂把沙優的頭摟到胸前，左手臂則輕撫了沙優的背。

小孩可以笑得像個小孩，對她來說這纔是最理想的，我深信不疑。

「你別說了，光聽就反感……」

「請隨意。話說，我也想去陽臺。」

「意思是把女高中生藏起來也不會自己享用掉的人啦。」

我一邊感到莫名揪心，一邊這麼告訴她。

沙優點頭。

「沒事啊～」

麻美說到這裏，便突然拍了我的背。

我板起臉孔，麻美就得意地笑了笑，然後狀似故意地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

「……纔沒有那種事。」

對我而言，麻美的質疑一律戳中了「痛處」。而且，她本身大概也有所自覺，纔會拋來那些質疑。

「吉田仔，就是因爲她拚命逃來這裏，纔會遇見像你這樣的人嘛。」

「我說啊，沙優妹仔。」

「或許睡牀比較好，但是抱她上牀說不定又會吵醒她。」

對了，仔細想想，從當初把沙優接回家的時候開始，我腦子裏不就只有那樣的念頭嗎？

說真的，那副笑容，好美。

「那麼就目前的情況，你覺得什麼才叫『正確的事情』，吉田仔？」

麻美想表達的意思，我相當清楚。

我緩緩爲沙優蓋上她平時用的被毯，並且重新坐回地毯上。

「我嘛──」

沙優的笑容確實吸引了我。

「我問你的並不是『該』或『不該』。」

「這……唉，我也不是沒那麼想過……不過這畢竟屬於家庭問題吧。」

我可以看出，麻美的那句話讓沙優目光閃爍了。然後，漸漸地她的眼角又盈滿了淚水。

沙優把臉埋在麻美胸口，再一次點了頭。

「交到朋友以後，那個朋友卻死了，理應最親近的家長又不肯站在自己這一邊……碰到那種狀況，就連大人也難以承受。」

沙優這麼說完以後，就把手繞到麻美背後，直接抽抽噎噎地吸起鼻水，回過神來，她便放聲哭了出來。

「你是怎樣啦？」

麻美插嘴似的補了一句。

思緒散亂成一片。沙優的往事，還有她談起那些的表情。那一切都在我腦海裏打轉又消失，打轉又消失，週而復始。

我反問，而麻美露出了傻眼般的表情。

「何況她纔讀高中二年級……」

麻美噘嘴咕噥，因此我一邊把菸灰抖進菸灰缸，一邊望向她。

旁邊的麻美側眼朝我望來。

「我有聽進去啊，但我在問的不是那些。」

「我也有點受到動搖。」

只不過，從大人的立場來想，感覺我再強出頭就太不知分寸了。無論如何，沙優遲早得回家纔行。

麻美突然把手伸過來，用食指朝我的眉心戳了一下。

「吉田仔，你是不是把每一個環節都想得太難了？」

沙優持續哭了幾分鐘，然後，便直接在麻美懷裏睡着了。

「吉田仔，我是在問你想怎麼做。」

忽然間，沙優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裏。

她如此說道。

「……我是說過。」

「你又擺那種臉了。」

「所以吉田仔，事情要怎麼辦？」

「假如沙優妹仔的家人會替她撐腰的話，那倒是無妨啦。」

我徐徐吐氣。

我又吸了口煙，吐出以後，才接着說下去：

「……麻美，我可以去抽根菸嗎？」

我反問，麻美就露出了苦笑。

「你果然是一路努力過來的呢。」

麻美這麼說着，就一邊靠向陽臺圍牆，一邊將目光落到下方。

「吉田仔，你想怎麼做呢？」

忽然被麻美這麼問，我失去了話語。

「我是在稱讚你耶。」

我想，麻美是在期待，往後我可以繼續對沙優提供某些支援。

麻美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將麻美從懷裏放開，接着就輕輕地讓她睡到了地毯上。

話說到這裏，我再次語塞了。

「鎮定了嗎？」

「非親非故……是嗎。」

「就是沙優妹仔的事啊。你打算就這樣認命讓她回去？」

而在她的內心，有先前聽到的黯淡往事沉睡於其中，即使如此，她在別人面前還是能像那樣微笑……

我如此說道，而麻美頓時露出了傻眼似的臉色，卻立刻揚起嘴角一笑。

麻美的視線直直地對着我而來。

「那還用問，接她的人都來了，也只能那樣辦吧。我這個非親非故的外人又不好出意見。」

那樣的步驟完成後，心情就莫名穩定下來了。

「你說的怎麼辦是指？」

「也對……先讓她睡在那裏吧。」

我拿出一根菸，用Zippo打火機點着。把煙吸進去，然後吐出。

「什麼叫像我這樣的人？」

老實說，聽沙優講完以後，我甚感疑問的是：讓沙優回去家裏對她來說真的好嗎？

非逼她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刻已經到了。事情不就這樣而已嗎？

「那就是……我的願望。」

於是，在我把話全部講完以後，我頓時覺得自己將心頭的「大石」一舉放下了。

麻美盯着我看了幾秒，接着就「哼」地笑了一聲。

「那麼，你照那樣幫助她就好了嘛。」

麻美說着就望向了在屋裏睡覺的沙優。

「吉田仔，你跟沙優妹仔根本已經不算『非親非故』啦。雖然你好像總是在思考對沙優妹仔來說，怎樣纔是最好的。」

麻美在此把話打住，並且再次望向我。

「吉田仔，你差不多也該思考，自己想怎麼對待沙優妹仔了吧？」

「我想怎麼對待她嗎……」

我複誦般的說出口，而麻美點了頭，繼續告訴我：

「我想呢，距離親近到某一個程度以後，『釐清要怎麼對待彼此』，應該算是正確的交流方式喔。」

「原來如此……」

我一邊應聲，一邊近乎下意識地又拿了根菸，並且把火點着。於是，我隨即察覺自己有那樣的舉動。

「啊，抱歉。我又點了一根。」

「沒關係啦。反正剛纔那根你幾乎沒抽到就捻熄了嘛。」

麻美回答得毫不在意，並且又靠到了陽臺的圍牆。

我側眼看着她那副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

「怎樣啦？」

麻美朝我投以不服的目光，因此我搖了搖頭。

「沒有，該怎麼說呢……麻美，你給人的感覺不像高中生。」

胡鬧的麻美忽然一聲不響地停住動作，然後朝我看了幾眼，纔開口嘀咕：

麻美粗裏粗氣地回答，還突然踹了我。

「掰嘍。下次見。」

「唉……」

「少囉嗦，白癡～！」

我只說了這些，接着又叼起煙。把煙吸進去，然後吐出。

「不必，你還不如顧着沙優妹仔。」

轉眼望去，我發現麻美用鬆垮垮的吸汗襯衫袖子捂着自己嘴邊，視線不自然地落在下方。

麻美提腳朝我的小腿猛踹，而我只用了沒拿煙的左手勉強制止。

「啥？這話是什麼意思？」

原想拿出第三根，卻作罷了。

嘀咕後，我握了拳頭。

「好……」

「問題不在那裏！」

跟麻美講話，我會覺得自己似乎被她點通了平時沒去注意的事情本質。麻美固然時時散發着年輕的氣息，同時卻又給人幾分成熟的印象，我一向有這種感覺。

麻美交代完這些，就搶先朝通往客廳的門伸出手。

「我明白了。」

接着我看向手上的煙，這一次，又是幾乎沒抽過幾口就燒到了濾嘴附近。

「並不是負面的意思。怎麼說好呢……據實而言的話……就是有種老成感。」

剩下一週的時間，我想我有必要盡全力思考，自己該怎麼做。

那兩個問題……肯定都很重要。

「……希望是那樣。」

「多虧有你，我也覺得暢快了一點……很痛耶！別踹啦！現在是怎樣！」

我把煙在菸灰缸捻熄，然後發出嘆息。

當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思索這些時，便突然注意到旁邊的麻美都沒有反應。

「好，不用送你一程嗎？」

「好痛！」

「啥？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想怎麼做？

麻美回到客廳，我目送她手腳迅速地收拾完包包離開我家。

「要你管，沒事。」

麻美完全恢復了平時的調調，還咧嘴一笑。

「……我想怎麼做，是嗎？」

沙優想怎麼做？

「就是你字面上聽到的意思！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我都願意幫，所以有困難要馬上跟我聯絡。」

「怎樣，你怎麼了？」

「我說過那不是在調侃你吧。」

「吉田仔，你顧好沙優妹仔就夠了啦……」

「我今天要回家嘍。衣服洗過以後，下次再還你唄。」

「哎，既然你們之前都設法撐過來了，以後也會有辦法的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