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電線杆下的N高中生

我失戀了。

對方是和我在同一間公司上班的女性，年紀大我兩歲。她的名字叫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很會照顧人，從研習時便對我很好。她的笑容端莊，又會爲別人設想，是化爲社畜的我內心的支柱。

「既然有男人，一開始就跟我說啊……」

不曉得自己已經喝下了幾杯啤酒。我那坐在對面位子上，笑得一臉事不關己的同期同事橋本，他的輪廓看起來也模模糊糊的。

沒錯，我和後藤小姐約會去了。在公司連續服務五年，我終於邀她去約會了。她爽快地接受了邀約，讓我心裏頭充滿「搞不好這樣子有機會！」的期待前往赴約，而後我倆一塊兒漫步在動物園裏。坦白說比起動物，我淨是在看後藤小姐的側臉，還不時側目瞄向胸部。

總之我可是卯足了幹勁，心想不可以白白浪費這個好機會。逛完動物園後，我們在一間時髦的法式餐廳用了晚餐。我已經不記得食物是什麼味道了。

接着，我蓄勢待發地邀請了後藤小姐。

「要不要直接到我家來呢？」

我們倆彼此都是大人了，這番話的意思她應該能隨即理解纔是。我掛着摻雜期盼與不安的眼神望向後藤小姐，結果她卻是傷腦筋地笑了。

而後，她搖了搖頭。

「雖然我在公司裏頭絕口不提，但我有男朋友了。」

＊

「那妳幹嘛來約會啦！」

「哎呀，吉田，這你今天講第六次了。」

「一萬次我也要說……」

「我可不想聽同樣的事情一萬次耶。」

橋本面帶苦笑，看我大口喝着啤酒。

「你就喝到這邊吧。」

「笨蛋，我的憤怒哪會因爲這點酒而平息啊。」

「你明明酒意上來後比較火大嘛，那樣只會沒完沒了啦。」

全都是那女的不好。

我在道路側溝前抵着雙手吐了。

把橋本的忠告當成耳邊風，牛飲了一堆啤酒後，我感覺心情暫時從失戀的痛苦中解放了。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在這個世道，當男女之間發生糾紛時，男方多半都會被塑造成壞人。在彼此同意之下保護了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女，結果卻被當成綁架事件處理──這種狀況時有耳聞。

離開居酒屋、和橋本道別，到搭上計程車爲止都沒問題。計程車裏獨特的氣味令我頭昏，恐怕是這股暈眩成了引子，來自酒精的嘔吐感也同時湧上了。

「唉唉……我本來以爲有機會的耶。」

「可是我今天沒地方回去。」

女高中生點了點頭，這次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說：

我在剎那間如此判斷。走在都市裏的「那種」街道上，會很常看到做高中生打扮的女人拉客的身影；可是以那種角色扮演來說，電線杆底下的那名少女身上的制服實在太過「樸素」了。

我啞口無言。

「那妳的意思是，要我免費開放家裏給妳住嗎？」

「我還想說你怎麼忽然找我出來，結果是要抱怨失戀了啊。」

喝了酒之後再說話，我便十分清楚自己是以多麼下流的目光在看待後藤小姐。但我認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到了這把歲數，無論怎麼努力，戀愛情感和性慾都會變成難分難捨的關係。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的眼角捕捉到，在隔壁桌喝酒的粉領族瞟了我們這邊一眼後露出苦笑的模樣，但我纔不管那麼多啦。可能酒過三巡也是原因之一，我感覺到尋常的羞恥心明顯地消失無蹤了。

「我也沒有錢。」

「已經沒有電車了。」

「那是因爲你的妄想很寫實吧。」

「那不是炫耀，是在發牢騷。」

而到了現在，我又在住家附近的路上吐了第三次。嘴裏吐出的黃色液體好苦啊。

「可惡……後藤…………」

我居然對一個名花有主的女人傾心了五年。

「不要緊、不要緊。」

「獨居男性的住處哪會乾淨啦。」

「無論你把身體狀況搞得多麼糟糕，我都不會照顧你喔。」

「……」

「笨蛋，你太大聲了。」

正是因爲事情並非發生在自己身上，橋本才說得出這種話。今天不喝酒，我根本撐不下去。

「有男人就沒辦法啦，更何況還交往了五年呢。」

「回到車站就有ＫＴＶ或網咖了吧。」

「那你免費讓我住。」

「哪有女高中生會跟剛見面的『叔叔』走啦！」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了幾步後又想吐了。然而，我知道自己已經吐不出東西，所以就不蹲到地上去了。

「這麼晚了，妳在做什麼啊？快回家去，回家。」

「打擾了。」

＊

……感覺不像是角色扮演。

「我好希望她用那對看似柔嫩的奶子幫我套弄一下啊！」

「我知道啦。」

「有什麼關係，我平常還不是都在聽你炫耀和老婆之間的恩愛插曲。」

注意到這點的瞬間，我便打了電話給橋本。

「妳要在那兒待到早上嗎？」

「一想到溫柔地拍打我肩膀的那隻手，還有那張說出『辛苦了』的嘴巴全都被人用過，我就難受到快死掉了……」

稍微走了一陣子，我又吐了。這次嘔出了帶有酒臭味的液體。

我話一說完，女高中生便大大地眨了個眼，開口說道：

當我口吐着半推卸責任的話語垂下頭時，我感覺到怒火在自己心中益發旺盛，勝過了悲傷。

「聽好了，是妳要我讓妳住下來的啊。」

「不過我的疑問得以解除，倒是舒爽多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她從五年前就有男朋友了。

「在聽的人耳裏都一樣啦！」

我再次啞然無語。

「呃，我一直覺得那麼漂亮的後藤小姐，不可能沒有男人嘛。況且她也二十八歲了吧？那是女人差不多開始要急着結婚的年齡了。」

聽我一問，女高中生就「啊──」地叫了一聲，隨後自顧自地點頭回應：

我瞄了一眼手錶，只見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都這麼晚了，這女高中生究竟是怎麼了啊？

「你喝太多了啦。我今天要在末班電車前回家喔。」

「就算是玩笑，也別說那種話。」

「你的房間好髒喔。」

「叔叔，讓我住嘛。」

……是醉漢嗎？

「我會讓你搞，所以給我住。」

如果是都市的車站附近，有人躺在地上是稀鬆平常的光景，但我還是初次見到自家周遭，有蜷縮在路上的人。

我帶着茫茫然的眼神，凝視着電線杆走去。我立刻就注意到電線杆有股突兀感。與其說電線杆本身，應該說是它的下方。有人蹲坐在電線杆底下。

「嗯？是那樣沒錯呀。」

「妳要我可不要。誰有辦法睡一個乳臭未乾的女人啊。」

我一下計程車，立刻就把配酒所喫的肉類和蔬菜吐了出來。

我忍受着噁心走着走着，設置在十字路口旁的電線杆便映入了眼簾。只要在那個矗立着電線杆的十字路口右轉，馬上就到我家了。

歪着頭的女高中生，倏地把脖子的角度挪回去，直盯着我瞧。

近來的女高中生全都是這副德行嗎？不，絕對沒那回事。是這丫頭很明顯不正常。

「我被騙了……把我的愛慕之心還來啊……」

「哈哈，好好笑。我知道啦。」

「既然如此，真希望她做過之後再把我甩了。」

被人家叫「叔叔」，以及這名女高中生莫名輕浮的感覺令我火上心頭，於是我便放大了音量。

仔細一瞧，她長得挺可愛的。她有一頭接近黑色的茶發，雙眼則是很細長。鼻子的線條雖然很漂亮，不過前端卻很圓潤。她的長相介於「美女」和「可愛」之間。儘管我認爲她很可愛，卻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叔……妳啊……」

「這可不是綁票喔！」

「嗯哼。」

「感覺那樣也會很冷。」

換句話說，當我和她認識的時候，她已經有男人了。

女高中生抬起埋在膝蓋和胸部之間的臉龐，茫茫然地望着我。

我還是讓她進門了。要是在那個地方持續爭執不下，搞到被附近鄰居看見的話，我的立場會很危險。等明天早上再把她轟出去就好。

「真像個蠢蛋一樣……」

「這不是在開玩笑，我可以喔。」

講了一大堆，橋本還是回應了我的邀約，像這樣在聽我訴苦。

回過神來，我便向她攀談了。

「我想那樣子的震撼鐵定比較大。」

「那妳要怎麼辦？」

我舉起手向居酒屋的店員點單後，橋本嘆了口氣。

「沒錯，所以我纔想說施加壓力就能夠達陣了……我根本就不曉得她有男人啊……啊，小姐！再來一杯啤酒。」

「疑問是指？」

「喂，那邊那個ＪＫ（注：日文女高中生的簡稱）。」

被後藤小姐甩了之後，我茫然自失地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低垂着頭。

「喔噁……嗯……嗚……嗚噁噁……」

女高中生「嗯──」地低吟，而後歪過了頭。

我靠了過去，發現對方似乎是女性，而且還是個女高中生。這是因爲，那個人穿着「制服」。她身穿深藍色西裝外套，還有灰色的格紋裙。由於她穿着裙子抱膝蹲坐在那邊，因此內褲一覽無遺。是黑色的。

「也有乾淨的地方喔。」

聽聞女高中生的話語，我慌慌張張地轉過頭去。

她一臉泰然自若的模樣望向我，而後偏過了頭。

「什麼？」

「……沒事。」

那和我無關。

不論這丫頭迄今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又是在何種緣由下到這兒來的，都不關我的事情。到了明早，我就要把她趕出去。我該做的事僅有這樣。

我並未換下外出的衣服，直接躺在牀上。

發生太多事情，今天我的身體疲勞已經到達了極限。再加上酒精的推波助瀾，我的意識隨即朦朧起來了。

「啊，你要睡了嗎？」

「對……妳也自便吧。」

我模模糊糊地回應，於是女高中生輕輕地坐在牀上。

「你不做沒關係嗎？」

「別讓我一直重複……小鬼不對我的胃口……」

「這樣呀。」

睡意逐漸支配了我的腦袋。就在我閉上雙眼，即將拋下意識之際，女高中生的嗓音再次動搖着我的鼓膜。

「你有沒有什麼希望我爲你做的事呢？」

硬要說的話，我希望她乖乖待在那兒。我也不願意見到「天亮後，我的錢包卻不見了」這種發展。

然而，這未能化爲言語。

我實在太困，身子與嘴巴都無法正常運作。

「我好想喝女人煮的味噌湯。」

但在我茫然的意識當中，有件事物強烈地向我的慾望傾訴着。

「味噌湯……」

語畢，我的意識便中斷了。

甫一回神，我就說出了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