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流浪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4528 字
沙優從家居服換成自己的制服,而麻美只好借了我在家裏穿的運動服和吸汗襯衫。
「抱歉,讓你穿那些。姑且有洗過就是了。」
「有大叔味耶。」
「真假!」
「你慌過頭了吧,好好笑。」
麻美嘻嘻哈哈地補了一句「當然是開玩笑的嘛」。
被女高中生說「有大叔味」,聽起來太像真心發牢騷,感覺不是鬧着玩的,希望她就算開玩笑也別講那種話。
「再說這是沙優妹仔洗過的吧。這樣一想就覺得聞起來好香……不妙耶……」
「你的嗅覺根本不靈嘛。」
我出聲說道,麻美又嘻嘻哈哈地笑了。
朝沙優那邊一瞥,果然她並不像原本有精神,卻也跟着麻美微微地笑了。
看來沙優鎮定一點了,幸好。
提起那段往事,還嘔吐出來沒過多久。雖然她表示「有做好心理準備要繼續講」,我難免希望穿插一段空檔轉換心情。
光聽沙優講就讓我那麼胃痛了。沙優本人提起那些,即使說是在二度體驗以前經歷的煎熬也不爲過。實際上,沙優會在那個時間點嘔吐,我想恐怕是因爲她回憶起故友屍骸的關係。
越是思考,我越覺得才十幾歲的孩子要經歷那些事,實在太沉重了。
儘管麻美並沒有朝沙優投注視線,卻連我這裏都能明顯感受到,她在掛懷沙優的氣色。麻美一邊跟我閒聊,不時還是會若無其事地挪動視線,好似要把沙優納入視野的一隅。
換完衣服過了幾分鐘,當我們和樂聊天時,突然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間隔幾秒的沉默,沙優纔開口: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繼續說了呢?」
面對沙優這句話,麻美用了溫柔的嗓音問她:
「你……」
「……對不起。」
只要我不停道歉,媽媽就會姑且滿意而入睡。因爲歇斯底里發作,也是很消耗體力的事。
沒多久他回來了,隨即遞給我一隻沉甸甸的信封。
無論如何我都只能照實敘述發生的事,可是非得一再回憶朋友死去的景象,還要蒙受陌生人揣測殺了結子的人會不會是我,都讓我痛苦不已。
我在大哥的胸前一哭再哭,哭了好幾次。
我已經習慣被人罵了。
「媽,你怎麼了……」
*
這幾個星期,打開電視就會有新聞一再播報結子的姓名。我變得不開電視了。
「原來……媽講了那種話啊。」
「去哪裏都好!我不會回來了!」
他會安撫顯得歇斯底里的媽媽,還會抽空來探望我的狀況。
我生平第一次,氣得對人大吼。
當我準備離開房間的那一刻,房間的門被打開,大哥露面了。
「嗯,我鎮定下來了。」
當我哭哭啼啼地這麼告訴大哥以後,他先是語塞,接着就輕撫了我的背。
「這怎麼可以!不好啦!」
「誰教媽要那樣!」
於是,沙優再次向我們道來。
在結子跳樓時身處同一地點的我,成了率先接受問話的對象。
我自以爲保護了結子,完全沒有發現她心中痛苦的本質。那令我懊悔,而且難過。
唯獨那段時期,即使我表示不想去學校,連一向在意門面,無論我得感冒或者有什麼狀況,都絕對會逼我去學校的媽媽,也不會說什麼。
「我陪你一起去車站。」
結子自己了斷生命,我被推到了哀傷與失落的谷底。
連平常忙碌的大哥,唯獨在那段時期也變得每天都會回到家裏了。
只是,被人懷疑我殺了結子,會讓我覺得自己跟結子的友情從根本遭受否定,我無法忍受。
這麼吼完以後,我跑到了自己房間。
早上我醒過來,到了客廳,就發現媽媽在啜泣。
我推開大哥,跑到玄關,名副其實地從家裏奪門而出。
「既然你不要緊,那我也不要緊。」
我一邊流下大顆淚珠,一邊揪住她的後頸,猛晃了好幾次。
我說道,而沙優點了頭,緩緩地吸進一口氣,接着吐出。
「手頭沒有錢還離家出走,你只會一下子就被迫回家而已。」
大哥聽了我的話,就露出苦笑。
一直壓抑的情緒失控了。
我開始害怕門鈴,更畏懼守在上下學的時間羣聚而來的媒體,就不去學校了。
「……嗯,我絕對不會。」
明明媽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麼喜歡結子。
這是陷入歇斯底里的媽媽常講的臺詞。
「的確,或許你目前跟媽保持一段距離會比較好。與其顧忌門面,讓你和媽調養好精神狀態更重要。」
突然間,她貌似警覺地睜大眼睛看了我。
「還害死了對方……媽絕對不會了解,我是什麼樣的心情!」
大哥這麼說完,就牽了我的手。
結子身亡的那天,當我哭着向媽媽說明事情緣由以後,她嘆了氣,這麼對我說:
我想跟她兩個人一起擺脫霸凌,結子卻用最糟糕的方式,自己先退出了。
白天我害怕面對外人和媽媽的情緒,晚上則害怕「結子的記憶」在我腦海裏縈繞不去。
「傻瓜,別大吵大鬧!你先冷靜下來。」
「已經不要緊了嗎?」
「爲什麼我們非要因爲外人自殺而被逼得這麼緊……就是因爲你把交朋友當兒戲吧!你明明也沒有什麼感情!」
「該不會……人真的是你殺的吧?」
以我首當其衝,荻原家的三個人就像這樣,越來越心力交瘁。
「喂!」
我被訓導處老師、校長以及警方問了好幾次。
畢竟那是我唯一的朋友啊。這句話,我硬生生地忍住沒說。
原以爲離家出走這件事會遭到反對,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地點了頭。
我大喫一驚,還感覺到先前止不住的眼淚和嗚咽都忽然停下來了。
沙優對麻美回以微笑,然後看向我。
大哥慢條斯理地抱住我,然後用了比平常低的音量說道:
因爲,只要我忍耐就沒事了。
抵達最近的車站以後,大哥說「你等我一下」,並且走向了ATM。
大哥也立刻從玄關趕出來,並且用全力追我。畢竟我不可能贏過成年男性的腿力,馬上就被大哥抓住了。
我並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在媽的面前,我都會努力避免表露出來。
儘管我耗弱得似乎可以哀傷度過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然而,現實卻沒有給予我時間處理那些情緒。
回神以後,我已經衝向媽媽,並且朝她的臉甩了一巴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動粗。
「你們在吵什麼……慢着,沙優,你換了制服?你肯去學校了嗎?」
媽在跟爸離婚以後,就會定期地變得情緒不穩。而且她在那種時候看到我,大多會這麼說:
「不是。我要離開。」
我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放開我!」
那句話,輕易地讓我面臨了忍耐的極限。
我並沒有聽說過詳情,然而媽媽似乎是因爲生了我,才被迫跟爸離婚。而且,我從小就因爲那層「並未詳細聽說過的因素」,始終不被媽疼愛。
「你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殺害同學吧。」
「全都是你害的……!」
可是……
「這樣啊。」
「對不起。」
可是,身旁有大哥在讓我稍微安了心。
於是,我們家一直勉強維持於潰堤邊緣的親子關係,終於在某天崩潰了。
一路走到車站,我們倆始終無言。
「咦,但是……」
「媽應該不懂吧!第一次交到可以挖心掏肺的朋友,卻因爲自己而受到霸凌,然後還……」
「既然這麼嫌我礙眼,那我就消失給你看,我也已經受夠一直被你用無情的言語對待了!」
與往常不同的那副神色,使我微微地偏頭感到不解,於是媽媽就說道:
發生什麼狀況了嗎──如此心想的我出聲問道,原本趴在桌上的媽媽就抬起臉,狠狠瞪了我。
穿上制服,把最基本需要的行李塞進包包,然後抓起錢包。
我微微地點頭,如此回答她。
媽媽一直對此感到心煩。
「啊……好。」
「一颯繼承了那個人的公司,風風光光地在打拚,你卻每次都只會給我惹麻煩!」
「媽在懷疑……人該不會真的是我殺的,她那樣說我……!」
明明我好喜歡這個朋友,卻只要想到她的臉就會胃痛,晚上也久久無法成眠。
「裏面有三十萬。不浪費的話,我想可以在外頭生活半個月。」
「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你不要胡說!」
這一次,我本來也想忍住。我想只要讓她一直罵到消氣,事情就結束了。
我也做好了繼續聽的心理準備。
「離開?去哪裏?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畢竟我本來就是家裏的累贅,還帶了麻煩回來。
結子自殺後隔了幾天,換成媒體開始蜂擁至我家了。
在我離家與回家時。彷彿抓準了時間點,都會有好幾個記者、拿着轉播攝影機的大人站崗。看來在我上學的期間,他們也按了好幾次家裏的門鈴。
媽媽看了我的表情,只顯得一臉茫然。
「手頭沒有錢還離家出走纔會造成困擾。你聽好,過夜要找正派經營的旅館。還有,感覺到人身安全有虞的話,一定要跟我聯絡。只要你跟我約定這兩點,媽那邊我就會幫你緩頰。」
我瞪着手邊的信封看了一會兒,然後抱住大哥。
「……謝謝。」
「……以往你已經很努力了。先稍微休息吧。」
大哥摸摸我的頭以後,就推了我的肩膀。
「我走了喔。」
「慢走。感覺有危險要馬上跟我聯絡。」
「我知道啦。」
我覺得,大哥更像我的家長。
原本家長就應該像這樣,爲小孩擔心的吧……我差點思索起那些,就立刻打住了。
在如此的緣由下,我生平第一次,長期地離家出走了。
*
離開家裏以後,我在真正的意義上「落單」了。
在旅館的房間裏,我做什麼都不會被人看見,也不會被說任何話。
突然獲得自由以後,我率先體認到的是「空虛感」。
「我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嘀咕了幾次。
媽並不歡迎生下來的我。
大哥願意愛護我,可是他的溫柔,卻讓我感覺到包含幾分「憐憫」在內。
我交不到朋友,總算交了朋友,對方卻拋下我,從世上離去了。
回想起來,我認爲,自己始終是個「對任何人來說什麼都算不上」的人。
可是,那時候的我真的在全方面都變得「自暴自棄」了。
「哪裏的旅館?每天住旅館的話,我倒覺得你早就把錢花完了。」
「旅館啊。」
可是,臨時湊合的謊言在幾天後穿幫,大哥就開始接連打電話過來了。
我感覺到自己全身一陣緊張。
深思些什麼的力氣,也耗盡了。
有媽媽在的那個家,我還是不想回去。我怎麼也無法想像回去以後能跟她和好的畫面。
在物理方面變得落單,加劇了我的孤獨感。
當我不知如何是好而遊蕩於夜裏的街道時,有個穿西裝的男子朝我搭了話。
錢已經花光了。
一回神,我已經如此說道。
好不容易從母親身邊逃脫,心情卻完全沒有變得開朗。
我也曾起意嘗試做一些壞事,卻不敢接觸菸酒,在旅館房間脫光衣服自瀆就成了我每天的習慣。每次行爲結束都感到可悲,不知爲何卻無法罷手。
然後,他說道:
回神以後我才發現,本身的心態已經「自暴自棄」到連自己都訝異的地步。
對方這麼搭話,我想明顯跟大哥提過的「感覺有危險」的情況符合。
「你人在哪裏?」
「總之你留在這種地方也很危險,今天要不要先來我家過夜?」
更何況,只要事情順利,當下就有機會找到地方過夜。
「……呼嗯。」
「時間都這麼晚了,你一個女高中生是怎麼啦?」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敷衍過去的。

當時,我毫不費力就裝出了笑臉,輕鬆得連自己都感到喫驚。
西裝男子盯着我,露出思索片刻的模樣。
在我東晃西晃地接連外宿的過程中,手頭的錢沒多久就花掉了,結果剩下不到幾萬圓。
我關掉手機的電源,直接把那丟在某間便利超商的垃圾桶。
大哥對我有協助蹺家的恩情,打破跟他的約定固然於心不安,但是,我希望他能放我不管。
還跟大哥借了三十萬圓,我拿這麼多錢是在做什麼?這件事,我思索了好幾次。
「我蹺家了。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大哥計算起金錢開銷似乎比我想得還要精準,當我在網咖差不多住了三天左右,手機就響了好幾次。
「……不會給你帶來困擾嗎?」
大哥交代過「要在安全的地方過夜」,我就想到住網咖的話,有幾萬圓還能過一個星期,所以便在網咖一直泡到手頭的錢所剩無幾爲止。
那個男子似乎有點醉,臉色紅通通的。這麼說來,我想起了那天是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