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咖啡廳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5561 字
「那麼……時間空出來了固然很好,但是要怎麼打發?」
我在機場前嘀咕。
一颯表示辦完事回來要花兩、三個小時,我們擅自移動得太遠應該有礙於彼此會合吧。
「沙優,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妳想去的地方?畢竟我對北海道人生地不熟的……」
「也對喔,你都沒來過。吉田先生看起來就不會出門旅行。」
「的確,長大成人後,我除了員工旅遊以外都沒有去旅行。」
「啊哈哈,我就覺得是這樣。」
沙優笑着聳了聳肩,然後側眼望向我。
「即使如此,吉田先生多少也認得一些景點吧?」
被沙優問到的我開口嘟噥,並且稍作思索。
北海道……北海道……
提起北海道,我會想到味噌拉麪,以及螃蟹……有印象的盡是食物。
「啊。」
我低聲一呼,然後又轉向沙優那邊。
「比方說……克拉克博士立像?」
我這麼提議以後,沙優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就噗嗤笑了出來。
「那確實算知名景點啦,可是離這裏太遠了!從這裏走不到喔。」
被沙優哈哈取笑,使得我噘起嘴脣。
「我聽說那位在札幌啊……」
「確實在札幌沒錯。但你知道札幌有多廣闊嗎?」
之後我們倆都沉默了一陣子。
沙優用力搖頭以後,又停頓了片刻纔回答我。
儘管店裏幾乎座無虛席,幸好不用等就有人來領位。
「到那間咖啡廳?」
我回的話讓沙優露出了意外的臉色。
我拿出手機,試着上網搜尋。
沙優總說北海道是鄉下地方,我卻覺得機場一帶跟東京差異不大。
牆壁與天花板是用保有原木造型的木材搭建而成,宛如北歐的小木屋,營造出柔和溫暖的氛圍。
「不是,與其說是專指那間咖啡廳……我只是想找一間咖啡廳進去看看。」
「我點特調咖啡。」
聽沙優的口氣,這裏的定位應該算鄉下地方里相對便利的市區吧。
「北歐風格的內部裝潢,以及由咖啡師嚴選咖啡豆衝出的道地咖啡……很不錯耶!感覺氣氛好棒!」
沙優不久前的落寞表情消失無蹤,一臉開心地將目光落在菜單上。
「嗯?」
「不過,以往我都覺得到咖啡廳對大家而言很稀鬆平常。」
「啊……假如妳不方便說,不談這個也無妨啦。」
沙優被逗樂似的笑了一會兒,然後問我:
可是,她剛到東京時……不,嚴格來講應該更早……她從這塊土地啓程時,身邊是沒有任何人陪伴的。
「好棒喔,真的很有咖啡廳的情調耶。」
沙優露出曖昧的表情說道。
我這麼接話,沙優便眼神一亮地點了點頭。
「對嘛,就那樣辦……這裏妳覺得如何?好像要走十五分鐘左右就是了。」
走在旁邊的沙優突然發出聲音,我自然而然將目光轉向她那裏。
我反問,沙優便含糊地搖頭示意。
她望着的咖啡廳,感覺在東京也有看過,屬於那種四處可見的連鎖店。
原本我還以爲回到北海道,她終究是要開始緊張的。
「嗯!走吧!」
我本來覺得用不着問理由,既然她表示想去,我們大可直接進去。然而我基於好奇心便這麼問出口了。
「哈哈……雖然我也不清楚……哎,女高中生的確給人那樣的印象沒錯。」
「妳難得去咖啡廳耶?別挑這種稀鬆平常的店,找個氣氛雅緻的地方比較好吧。」
沙優所指的方向,有一棟以焦褐色木材搭配木造露臺構成的建築物。
我如此回話。而沙優眨了幾下眼睛以後,略顯欣喜地微笑了。
沙優狀似有些樂在其中地這麼說。
我把搜尋到的咖啡廳秀給沙優看。
我接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乏味的話,隨即打開咖啡廳的門。
「哦……這是爲什麼?」
「滿像大都會的啊。」
「啊。」
「不會的!並沒有什麼不方便說喔。」
「唔嗯~被你一問,感覺確實沒有那種形象耶……」
「畢竟這正是咖啡廳嘛……」
獨自來到陌生的土地,又無處可以投靠。
「……嗯,說得也對!找一間有品味的咖啡廳,用有品味的方式休息!」
「……因爲我沒去過幾次咖啡廳。」
「那個……嗯,對啊,或許我是想進去呢。」
「妳家所在的地方呢?」
「是嗎……那我們走嘍?到咖啡廳。」
我發出單純的感想,沙優就對此嗤之以鼻地告訴我:
「鄉下啦。鄉下中的鄉下。」
我們彼此點頭以後,便從機場離開,踏上了北海道的大街。
「我知道了。」
之後明明要去沙優母親在的老家,內心卻多了幾分鎮定。
「是喔……原來如此。」
我一邊吸進遠比東京清涼澄澈的空氣,一邊走在路上。
回答以後,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也好,就這樣吧。妳想去哪裏的話就立刻提出來。我有主意也會告訴妳。」
我一問,沙優就顯得有些難以啓齒而語塞。
我住的地方剛好相反,感覺像「都市中的鄉下」。
從機場走一段路,從大街拐進較寧靜的巷道以後,咖啡廳便落址於該處。
「妳想……進咖啡廳嗎?」
「歡迎光臨。感謝兩位來訪本店。」
「是喔?」
「原來如此。」
「呃……札幌……機場……咖啡廳……有品味……就用這些關鍵字好了。」
哎,既然有設置機場,或許會成爲商業區也是理所當然的。
「呃,沒事……」
離東京都心搭一班電車就能到,車站前還算繁華熱鬧……應該說,生活所需的店家齊備,然而從車站走個五到十分鐘以後,便全是樸素的住宅區及綠地了,大致如此。
兩個人緩緩地走在寬廣的步道,感覺有種悠閒情調。
從品味獨具的外觀裝潢即可想像,店內裝潢也相當有質感。
沙優笑吟吟地收下它們。
如今沙優在我的旁邊。
我重新感受到……沙優之前就是從如此遙遠陌生的土地,一路來到了東京。
「妳是指……在北海道嗎?」
她的反應讓我蹙起眉頭。
「哎,『旭川站』附近也有購物中心,以市區來講還算有模有樣,但只要走一小段路就會接觸到大自然。北海道的都市全是這樣。」
沙優有些落寞似的這麼說。而我無言以對地看着她。
我偷看身旁沙優的臉孔,發現她似乎也一樣多了幾分鎮定。
場所決定好以後,我將住址輸進導航工具,一邊讓手機領路,一邊又悠閒地走了起來。
「要不然,我們先到處走走怎麼樣?可以當成……試着呼吸北海道的空氣。」
「也是啦……果然,北海道這地方真夠大的。」
「嗯……是那樣沒錯,離開北海道之後也是。你想嘛,女高中生不是都常去咖啡廳嗎?」
「對……八成就是那裏。」
在沙優的視線前方有間咖啡廳。
「我在想……有咖啡廳耶。」
沙優開心地點了頭並微笑。
或許是店內氣氛沉靜的關係,客人雖多卻不吵雜,環境讓我感到十分自在。
「冰的熱的?」
「呵呵呵。」
我根本無法想像那會是多麼地無助而不安。
罩在沙優臉上的短瞬陰霾褪去,看她的表情變得孩子氣,我才稍微安心。
我想自己大概是問了難以啓齒的事情,只好急忙打圓場,結果沙優也一樣急着向我搖了搖頭。
「倒不是每間咖啡廳都像這樣啦。我也是第一次來這麼有時尚感的店。」
店員拿了溼手巾與菜單過來。
「啊!是不是那間?」
「這裏算鄉下的都會區啦。」
沙優略顯興奮的模樣讓我感到寬慰。
沙優指向眼前的咖啡廳。但我搖搖頭。
「咦,不是去那間咖啡廳嗎?」
鄉下的都會區,簡單好懂的比喻。
沙優的問法彷彿自己並不在女高中生之列,讓我不禁莞爾。
「好棒……原來咖啡廳這麼有時尚感。」
「欸,吉田先生要點什麼?」
這應該表示,沙優明明身爲高中生,以往放學後卻從未去過咖啡廳……像一般的高中生那樣玩樂。
車流頻繁,行人也來去洶湧。
「我看起來像會常跑時尚咖啡廳嗎?」
「熱的吧。」
平時喝罐裝咖啡,我買的以冰咖啡居多,但不知道爲什麼來到咖啡廳的時候總覺得「難得來一次,喝個熱的好了」。
冒出這種念頭的是我自己,我卻老是搞不懂「難得」算什麼意思。
難道說有某種理由,讓我在無心間認爲咖啡喝熱的比較有滋味?
當我如此思索時,沙優似乎也決定好點什麼了,她用力朝菜單一指。
「我點這個!」
「抹茶歐蕾嗎?」
「對啊。難得來一次,我想喝喝看甜的飲料。」
「呵。」
我忍不住對沙優講的話笑出聲音,沙優便「咦?」地偏了頭。
「沒事,沒什麼。」
我跟沙優對於「難得」的思考方向截然不同,況且她剛好用上我正在尋思的字眼,從雙方面被戳中笑點的我便笑着叫了店員過來。
「麻煩來一下!」
*
飲料送到,我們倆默默地喝着那些。
沙優喝第一口時還亮起眼睛稱讚:「香甜可口呢!」不一會兒就靜了下來,然後一邊望着窗外景色,一邊帶着平穩的表情喝抹茶歐蕾。
作爲背景音樂播放的輕快民族樂曲,以及其他客人如樹葉搖曳般的交談聲,搭配起來恰到好處而令人愜意。
「關於剛纔提到的那件事。」
沙優打破沉默,緩緩地開了口。
「以前我來咖啡廳,就只有大哥偶爾帶我出門的那幾次而已。」
沙優一邊這麼說,一邊又將目光朝向窗外。
「等妳適應在這邊的生活,交到了新朋友,就可以跟他們一起去啊。」
「嗯。」
沙優說完後,又用吸管攪拌抹茶歐蕾。
我替沙優操心,似乎是爲她着想,也似乎將她看扁了幾分。
「……是嗎?」
要面對逃避至今的往事,當然會令人害怕。可是,她已經不能再從中逃避,更無意逃避。
「所以嘍,吉田先生,沒有什麼事要辦卻能跟你來咖啡廳……我覺得好開心。」

「對吧!」
她的視線落在桌面上。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總覺得妳看起來比想像中鎮定。」
「一定會怕的。所以纔要讓吉田先生陪着我回來嘛。」
「說不定……我也會變成習慣一個人進咖啡廳的時尚大叔啊。」
希望會那樣,我心想。
而且,隨着時間經過,滋味也略微不順口了。
接着,她點頭如搗蒜。
在她開口前,我也跟着沉默吧……起初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遲早得回來纔行……」
沙優用吸管啜飲抹茶歐蕾,然後微微一笑。
接着,她爲難似的笑了笑,然後回答:
見我打趣似的冒出這麼一句話,沙優睜圓了眼睛望向我。
與其說這段話是我對未來的想像,或許比較類似心願。
「後來到了東京,當我在街頭遊蕩時,就看見女高中生……彷彿理所當然地跟朋友一起進咖啡廳。」
沙優爽快地這麼回話,也讓我愣住了。
明明並沒有什麼事情要辦,只是爲了打發時間而來到咖啡廳……好讓沙優取回如此稀鬆平常的生活。
或許即將有什麼決定性的改變……在這般局面的前夕。
沙優看起來心情平靜,不時還會閒着一邊拿吸管攪拌抹茶歐蕾,一邊悠然地享受身處咖啡廳的時光。
「感覺有補充到活力呢。謝謝你。」
我設法擠出字句回應。
我對自己的膚淺感到懊惱,並且安分地這麼說道。
我嘀咕了一句。而沙優莫名開心地笑了笑,隨即點頭。
當我無言以對時,沙優才總算將目光從窗外轉回來,並且看了看我。
沙優也曾經是高中生。儘管如此,那表示她在精神上感受到自己與「普通的高中生」有所背離。
「啊,原來高中生……是會到咖啡廳消費的。當時,我有了這樣的感想。」
「嗯?」
淡綠色液體與漂浮於上的白色鮮奶油,兩者的分界線逐漸變得曖昧。
「啊哈哈!對呀,太難想像了。」
原本一直用吸管轉圈圈,並將目光落到玻璃杯中的她,在這時悄悄地看向我。
她說話的口氣,讓我感到一絲心痛。
一邊喝飲料,一邊怡然自得地聊天的時間。
我拿起小小的奶精壺一倒,加了些許到杯子裏。
沙優說着說着便拿起吸管,看似別無用意地攪拌起抹茶歐蕾的液體。
我如此回話。而沙優露出曖昧的笑容,讓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不太好想像呢。」
她平靜地說道:
「將走進咖啡廳當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呢?」
我和沙優兩個人共度了最後的閒散時光。
「的確是那樣。實際回來以後,我的心情比想像中還要穩定。」
爲了斟酌用詞,我先是啜飲微溫的咖啡,然後嘆氣。
「不說那些了……吉田先生,咖啡廳真是好地方耶。」
隨後,她羞赧似的笑着說:
我這麼一問,沙優便與我目光交接,眨了幾下眼睛。
看到她的反應,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沙優表示幸好可以跟我來,這想必是她的真心話。
剛端來時還熱呼呼的咖啡,一回神已經半溫不熱。
可是沙優實在「太平靜了」,因此我忍不住開了口。
不過,再隔一段時間,我希望沙優跟我分離以後,將來可以毫無感慨地隨興造訪咖啡廳。
因爲這陣子沙優已經不會用笑容虛應了。
沙優說的那句話,讓我起了點雞皮疙瘩。
「……將來,我是不是也能像這樣……」
「那就好。」
後來,沙優若有所思地又拿起吸管攪拌着抹茶歐蕾。
「……的確不錯呢,咖啡廳。」
純白液體觸及黑咖啡的潔淨表面,頓時有輕柔如雲的白色散開,像一陣琥珀色的煙在液麪上翩然起舞。
「放學後要是不直接回家,我媽媽就會生氣,假日也大多不肯讓我出門……讀高中時,我甚至沒有主動想過要到咖啡廳。」
寂寥感又從她的臉龐流露而出。
因爲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裏想必有「她對未來的想像」,會有我不認識的某個人跟她一起來咖啡廳玩。
「當然怕啊。」
大概是因爲我露出那樣的表情,沙優目睹以後就忍俊不禁地「呵呵」笑出聲音說:
光是望着那景象,感覺內心就逐漸沉澱下來。
即使如此,光是想像沙優跟別人到咖啡廳,愉快地有說有笑的模樣,我的心就變得一陣暖洋洋。
我覺得自己目睹了她今天最爲純真的表情,臉孔自然也跟着放鬆。
彷彿在回憶往事的沙優,一點一滴地說了下去。
「要回家,妳不怕嗎?」
「喝美味的飲料,時間徐徐流逝……」
「而『遲早』已經來到眼前了呢。」
「……嗯,說得對。我想要過那樣的生活。」
既然沙優的心態是如此,會有「看似鎮定」的表現也確實可以理解。
沙優一邊呵呵笑着,一邊用吸管攪拌抹茶歐蕾。
從沙優剛來我家時,就有許多跡象可以發覺她那「習慣客氣」的毛病過了頭。
沙優說的那些話,讓我的心坎多了一份好似溫暖,又好似感傷而難以言喻的情緒。
含糊點頭的我也跟着喝咖啡。
「……是嗎。」
然而,如果那一切都是沙優在學生時期的這類「受壓抑經驗」累積而成,我既可以理解其中緣由,同時也會受到一股無以適從的無奈感苛責。
「是啊……妳說得對。」
沙優也垂下目光,並且平靜地這麼回話。
沙優顯然擺着一副「該怎麼說好呢」的臉色,我便主動否定自己的假設,像是從緊張獲得解放的她因而開懷地笑了出來。
沙優看我這樣,便嘻嘻笑了笑。
沙優眯起眼睛,宛如在回憶那情境。
這一次,算是預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