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追憶

星期六。

或許是沙優前一天跟三島出外走動到半夜的關係，平常都比我早起許多的她，唯獨今天睡得特別沉。

即使沙優沒有比我先醒，大多也會因爲我從牀上起身的聲音而跟着醒來……這在假日是常有的事情，但我今天就算讓牀發出吱嘎聲響，沙優也沒有醒來，還是在被窩裏呼呼大睡。

她的睡臉安穩平靜，看起來並沒有作惡夢而發出呻吟，因此我稍微安了心。

看向時鐘，已經過了上午十點。

我悄悄下牀，走向廚房。雖然纔剛醒來，肚子卻覺得有點餓。

當我確認冰箱裏有擺什麼時，門鈴突然響了，因此我嚇得肩膀發顫。

我急忙看向沙優，發現她還是沒有醒。

鬆了口氣以後，我直接走到玄關，把門打開。

「來了，請問是哪……啊。」

「承蒙關照。」

站在家門前的人，是一颯。

「出了什麼事嗎？」

「不，我是在意沙優後來的狀況……還有吉田先生，這次我有事找你。」

「找我？」

我暫且離開玄關，帶上了門。

「沙優大概是累了，現在睡得正熟，勞駕你到外頭一下。」

我說道，一颯便點了頭。接着，他在凝望我之後開口：

「請問用過早餐了嗎？方便的話，我們現在去喫頓飯如何？我有些事情想先告訴你。」

被對方這麼說，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好拒絕。

「……會有大人接近女高中生是出於肉慾，反而才讓我難以置信。」

我也知道那相當於犯罪。

我說道，而一颯倒抽了一口氣。爲保險起見，我明確地告訴他。

「首先，上次拜訪貴府之際，我曾說過相當失禮的話，請容我致歉。」

＊

「不會啦，能明白你是真心在擔心沙優，我反而感到慶幸。」

那副表情，感覺缺乏溫度。

我這麼嘀咕，然後，不知道爲什麼，跟着笑了出來。

一颯說道。

一颯把話頓在這裏，然後凝視我。

「咦，怎麼了嗎……？」

得知沙優的背景，因而投入感情，也是在讓她留宿後隔天的事。

換句話說，明明沒有懷著「想跟沙優交往」或「想跟沙優做愛」之類的目的，爲什麼要對她好？對方問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那一天……我喝醉了。」

「哈哈。」

「那件事，我當然是拒絕了。」

我萬萬沒想到，會讓對方開車載到明顯屬於高檔次的法式餐廳，便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的胡碴。早知道就刮過再來了，我心想。

我只在口袋裏塞了錢包和手機，然後出門。

「我按照順序，回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了。」

「一般來想，會有人選在目前這種時間點，對我提起那些心思嗎？只要是大人應該都明白，你這樣會危及自身立場。」

「吉田先生，沙優真的是在相當危急的時候遇見了你。」

一颯帶着嚴肅的神情聽我說話。談這件事明明不用擺那種臉色的，我如此心想，卻無法對他打趣。

「我覺得無妨。」

「男人面對可愛的女人，就是容易心軟。比起嘴巴上盡是掛着冠冕堂皇的說詞，來掩飾心裏另有所圖的傢伙，我對你更有好感。何況……」

「我想起了……在我出聲搭話之後，沙優倏地抬起臉時的表情。」

「不過，總算釐清以後……我覺得心裏非常暢快。」

我不知道該怎麼答話，就搔了搔後頸。

或許是太好笑的關係吧，一颯擦掉眼角盈出的些許眼淚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呃……雖然請教這一點會顯得相當庸俗。」

「所以說，我大概是失戀以後，感到寂寞……看見當時有個『漂亮的女高中生』突然出現在眼前……就卸下心防了。」

「不過，你卻說出來了呢，老實得近乎憨直……」

「……搞不懂呢。我爲什麼會那樣做。」

失戀以後，喝得爛醉，在亂成一片的思緒中，我發現了沙優。

這也難怪，我所講的內容，跟我之前對他提出的論調恰恰相反。

「對於偶然遇見的蹺家高中生，爲什麼，你願意付出至此？」

一颯默默地聽着我說的話。

我設法從有看沒有懂的菜單上，找到感覺合胃口的菜色，並且點餐。

彷彿在整頓自己的內心，我一句一句地，把話說了出口：

略短的裙子，完全露出來的黑色內褲。

「不會，你言重了。」

我──

面對貌似費解地看着我這副表情的一颯，我還來不及深思，就先對他說道：

一颯先如此講明，然後才問我。

「唉……我真是爛透了。」

「沒有，該怎麼說呢……你真的是個坦率到難以置信的人。」

那一天，我根本沒有理由要讓她留宿纔對。

我逐一回想。

基本上，我在那一天，到底爲什麼會讓沙優進來家裏呢？

「我有同感。」

不過，其實理由真的很單純，而且無趣，那是我自己壓抑在心裏，簡直豬狗不如的感情。

「不過……我卻讓她留宿了。」

連我自己，都想不出明確的答案。

上次跟一颯見面時，我是沒有問他，不過光聽剛纔那段話，很容易就能察覺到，對於沙優在旅程中是如何走來，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把話說完以後，一颯先是用呆愣的表情看了我幾秒，接着，他突然莞爾一笑。

「不……面對爽快地收容舍妹的人士，我那樣是相當失禮的。」

『喂，那邊那個JK。』

「吉田先生，假如她一直用『那種方式』在旅程中逃避，都沒有遇見像你這樣的人，而變得越來越無法信任他人……」

因爲喝了酒，記憶也很模糊，但我還是拚命彙整，每一個細節。

一颯把話斷在這裏，然後盯着我的眼睛。

「……那孩子被路燈照出來的臉……非常漂亮呢。」

一颯突然低頭賠罪，因此我慌了起來。

「請點你喜歡的菜色。費用我這邊會付。」

「不會不會，請你抬起頭。我不介意的。」

我說道，而一颯抬了頭，直盯着我。接着，他露出了略顯放鬆的笑容。我覺得，他笑的方式跟沙優有點像。

被一颯這麼問，我深深地吸了口氣。

「吉田先生，爲什麼……你肯對沙優這麼好呢？若是覺得她可愛，對她動了心……從那樣的出發點，打着那種主意纔對她好，我倒是可以理解。」

「她肯定會在內心留下無法補救的傷痕，或許一輩子都要揹負着那道傷。」

就算喝醉了，自己應該還是有一定程度的道德觀，怎麼會不慎讓女高中生進到家裏？

「我明白了。那我去換套衣服，麻煩你稍等。」

我在如此斷言之後，發出了嘆息。

面對一颯的疑問，我苦笑着答了話。

印象中，那時候我似乎想過，在夜路跟JK長聊的場面要是被撞見，八成會惹人非議吧。

沒錯。那一天，不知道爲什麼，我讓她在家裏留宿了。

我曾猶豫是否要刮鬍子，不過電鬍刀發出聲音的話，感覺難保不會把沙優吵醒，因此便作罷了。

不久，餐前的飲料上桌了，當我拿起來淺嘗時，一颯就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好、好的……」

「我認爲沙優能遇見像你這樣的人，是她的福氣。」

我這麼說以後，一颯就微微地吸了口氣。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一般而言，像你這年紀的男性撿到女高中生，會用這麼貼近家長的眼光來看待她嗎？」

我也嚇到了。不過，這肯定是真相。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正視的真相。

「我並沒有誇大其辭。」

當時我應該沒有想到……居然會跟沙優生活這麼久。

「你理應是懷着那種感情才讓那孩子留宿，卻沒有染指她。那一點，還是非常了不起的……遠比你想像的，還要了不起。」

我匆匆回到家裏，儘可能不發聲響地換上了外出服。在這段期間，沙優翻了幾次身，卻依然沒有醒來。

雙方視線交會。間隔幾秒鐘以後，他笑了笑，並且說道：

「很榮幸聽你這麼說……不過，該怎麼講呢……哎，到頭來我也只是陪着沙優維持現狀……如果沒有你這位哥哥來接她，我想她蹺家的期間還是會越拖越久。」

一颯好似被逗樂地笑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一颯的嘴角掛着微笑，我卻能明顯看出他的臉色變得黯淡了。

沙優對出聲叫她的我投以茫然目光。

「……果然，我是個爛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再怎麼以正義自居，再怎麼裝腔作勢……我想，我大概就是因爲沙優『長得可愛』，才讓她留宿的。」

一颯點了點頭，然後將飲料含進口中。果然，他流露出幾分安心的神色。

「那孩子縮在路邊，而我不知道是站在哪門子的立場向她說教，於是那孩子就對我說了……『我會讓你搞，所以給我住』這樣的話。」

我吞了口氣。

「說來汗顏，當時我失戀了……哈哈，藉酒消愁以後，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忽然這麼說，一颯困惑似的偏了頭。

譴責我的話語。可是，當中帶有的感情顯然並非負面。

一颯對我說的話連連點頭，然後放心似的吐了氣。

夜路昏暗，路燈要亮不亮。還有，縮在燈光底下的女高中生。

我這麼說道，而一颯微微吐氣，笑了笑，然後稍稍偏頭。

那些，只是藉口罷了。

我一直有疑問。

一颯說的話，讓我覺得肚子裏稍微熱了起來。

我在做些什麼？

這算是正當的事嗎？

讓沙優在家裏留宿以後，我一直……一直不停地思考。

而以往呵護沙優至今的人物，似乎給予我肯定。

眼眶一熱的我，硬是忍耐住了。總不能在這種地方哭出來。

「呵呵，不過我明白了……因爲沙優可愛才讓她留宿嗎……呵呵呵。」

一颯又心血來潮似的笑了。

「果然，你也是個人渣。」

一颯說的話，明顯有責怪我的含意。可是，當中蘊藏的感情，卻好像在調侃我。

我不禁也笑了出來，並且點頭。

「對……真的如你所說。」

「不過，就算同樣是人渣，吉田先生，果真得慶幸那孩子當天遇見的人是你……這我可以肯定。」

一颯說到這裏以後，便忽然正色了。

接着，他好似下定某種決心，先是吸了口氣。

「……那孩子，從小就不得父母疼愛。」

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此說道。

那恐怕是他在言語之外，對我表現出的信賴。

而且，肯定也是他即將揭露沙優未曾提及的過去，所做的開場白。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詳情？」

於是她排除丈夫的反對，沙優就這樣出生了。

我打開玄關的鎖，走入家裏，拘謹地坐在客廳的沙優就進入眼簾。

「吉田先生，或許對沙優來說……你是她打從出生至今，第一個有如父母般的存在。」

一颯如此述說的表情，看起來既欣喜又傷感。實際上，我想就是有那兩種情緒在他的心坎裏打轉吧。

一颯淡然地說道。

「……說得也對。」

「你剛醒來嗎？」

「那個嘛……哎，大哥是不會說那種話啦。」

「……令人無奈呢。」

我覺得在家裏穿外出用的服裝不自在，就匆匆地換起衣服。

沙優盯着我這邊說道：

「光靠我是不夠的。我往往能感受到沙優的孤單。」

我想我一直都是在父母的疼愛下長大成人。因此，我想我並無法真正去理解，不受父母疼愛的小孩會是什麼心情。

沙優答得有所遲疑，隨即沉默下來。

說着，一颯就再次對我深深低下頭了。

那樣的話，即使不聽下去也能輕易想像後續發展，但一颯還是把之後的狀況說了個仔細。

母親據說變成專職主婦，懷了一颯，將他生下來。

一颯用了有些消沉的口氣這麼告訴我。

「你指的是什麼？」

「沙優小時候，也曾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笑容可愛，而且活力充沛。可是，家母始終沒有疼愛過她。當沙優長到懂得那些的年紀時，她已變成在家母面前幾乎不會露出笑容的孩子了。」

「就這方面而言。」

「他並沒有講你的壞話啊。」

「倒不如說，我覺得做哥哥的當真很疼愛你，看他那樣。」

對此，我也嚴肅地頷首答應。

「沒什麼好道歉的嘛。反正是假日。」

沙優那副模樣很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哥他，都說了些什麼？」

訴說這些的他，着實是一臉痛苦。

「在那之前，我也會努力盡我所能。」

「我會在意的什麼……就是什麼嘛。」

「不會……沒關係的。」

「……好的。」

早上剛起牀的空腹感被喚醒，我一股勁地喫起了義大利麪。

如此告訴我以後，一颯接着就閉起眼睛。

在我們倆對話中斷的同時，餐點送來了。

沙優的父親逐漸對沙優的母親失去了興趣。明明如此，據說男方偶爾還是會心血來潮地只把女方當成行房對象。

然而，要我想像從小就不受父母疼愛，還被充滿敵視的目光看着長大，光想像便覺得可怕。

「我想……沙優大概還沒有鞏固好回家的決心。雖然……我也想設法提供助力，但……就我聽到的來判斷，感覺那並不是會讓她自發想回去的家呢。」

我無法立刻開口。

「那就承你美意……我開動了。」

「是、是啊……對不起，我睡了好久。」

「只有我一直想着要疼沙優。實際上，我自認都有那樣做。不過……」

我如此回話，而沙優訝異似的瞪圓了眼睛，然後冒出一句：「這樣啊。」

當我換好家居服以後，沙優開了口：

「歡迎回來。你去哪裏了呢？」

一颯是認真在替沙優着想。那一點，從他到目前爲止的懇切語氣就能明顯感受到。

而那句話，十分沉重地在我的內心響起。

「結果……家父離開了家母身邊。目前他已經和別的女性再婚，但我不清楚是否過得順利。畢竟家父生性如此……」

「我回來了。」

「不，哪的話。」

他說道。

對此，一颯也無言地予以肯定。

「嗯……」

「而且，家母也發現了那一點。」

我儘可能一面體恤對方，一面口拙地把話攤開來講，而一颯也緩緩點了頭，表示同意。

有種種的因素跟感情交纏糾結，害沙優揹負了不幸。

如此爲沙優着想的一颯，正準備要帶沙優回家。先不提之後情形會是如何，由我予以阻止的念頭已經消失無蹤了。

「疼愛……！呃，會嗎……」

爲避免鬱悶的氣氛滯留不去，我也儘可能開朗地回話。

「然而，家父已經不愛家母了。」

對沙優的母親而言，那段時光似乎處於幸福的巔峯，據說一颯是在百般疼愛下長大的。然而那段幸福的時期，幾年內就結束了。

那句話冷冷地響起。

據說在得知懷了第二胎時，沙優的父親曾率先提議要墮胎。說來令人難過，感覺卻也理所當然。他不可能會想替不愛的人養育孩子。

「……對小孩來說，父母的疼愛是必要的。」

一颯深深吐氣，並且搖頭。

我好不容易講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接着，簡單問候過幾句，一颯的車就開走了。目送車子直到看不見以後，我回到了家裏。

爲了明確向他表達自己有聽出話中之意，我也認真地這麼說道。

「我跟你大哥去喫了頓法式餐點。」

「……雖然只剩下幾天，沙優麻煩你照顧了。」

一颯換掉先前的表情，對我微微一笑。

請你抬起頭──我本來想這麼說，卻看到一颯的肩膀在發抖，就把話吞了回去。隨後，一颯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

用不着多說也能夠得知，沙優的父親正是「荻原食品」的董事長。而且一颯似乎也不清楚，當時任職於荻原食品的沙優母親，是在何種機緣下跟他相好的，總之兩人遇見了彼此，然後結爲連理。

「於是，家母懷了沙優。」

沙優的父親似乎非常多情，尤其喜歡外貌姣好的女性。照一颯的說法，沙優的母親也是個大美人，從那方面來講，一颯似乎姑且也能理解，父親爲何會跟母親結爲連理。我不禁苦笑。

「對家母而言，沙優理應是她跟家父的愛情結晶，待事過境遷，就成了家父不愛她的證明。後來的情形……我想你恐怕聽沙優說過了。」

我點了名字看不太出來是什麼花樣的茄汁義大利麪，不過才喫一口，我就知道那種美味顯然與家庭餐廳或別處的義大利麪屬於不同次元。

然而，做母親的反對了。對母親來說，第二個小孩是留住父親關愛的最後希望。沙優的母親是真心愛着沙優的父親。

「那麼，後會有期。下次我會來接沙優。」

從沙優那裏，我只聽說母親對她的態度實在太過分，然而聽完這段往事，我也不忍心全部怪她母親。

「不好意思。」

「也對……大哥非常關心我。」

一颯點頭以後，才慢條斯理地道來。

沙優臉紅地變得慌張失措，然後才稍微壓低音量，點了頭。

話說到這裏，一颯緊緊握住了擱在桌上的拳頭。

回想起來，沙優剛來的時候，我連換衣服都有點戰戰兢兢，最近倒完全習慣了。

坦白講，沙優的父親在我看來就是個雜碎，話雖如此，沙優不受母親疼愛的原因是否只出在父親呢？我認爲也不盡然。

「我也是那麼認爲。不過……蹺家期間再繼續拖長下去，沙優回家以後難保不會受到更糟的待遇。無論如何，未成年的沙優不回家總是不行的。」

那樣的話，就連我也無法倖免於難。

考慮到這一層，我就無法不負責任地表示：「即使這樣我還是要把沙優留在身邊！」就算講了也得不到一颯的認同吧。

我脫下鞋子，回到客廳。

生性如此，應該是指以貌取人，還有多情的特質吧。一颯貌似看淡一切地說道。

一颯悄悄地把視線轉向我。

照一颯所言，據說家長會開始在擔心沙優的安危了。假如人已經蹺家半年以上還行蹤不明，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肯定會成爲大問題吧。

除了父母之外，當兒女的到底要依靠誰活下去纔好？

儘管我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並未做出有違道德的事，卻明確地違反了法律。

我反問，而沙優爲難似的把視線落到地板上了。

「……萬分感謝。有你……肯珍惜沙優。」

話雖這麼說，我心裏仍希望能以沙優的意願爲優先。

「那真的……讓我很難過。」

「好了，鬱悶的話題就談到這裏，我們來用餐吧。這裏的菜色無論嘗什麼都很美味。」

用完餐點，一颯又開車送我到家。

「你跟那麼重視你的人斷絕聯絡，我覺得這一點實在要反省纔對喔……哎，雖然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嗯……那件事，我已經在反省了。」

看到沙優消沉，我也跟着反省自己又無謂地說教起來了。重提她本人心知肚明的這些事情，簡直無用至極。

「……我說啊，你還會怕嗎？」

我問道，而沙優將目光落在低處以後，緩緩點了頭。

「……嗯。我怕。」

「這樣啊……也對啦。」

我也予以肯定。感覺她不可能不怕。

「我想……無論經過多久，能讓我不怕回去那裏的日子都不會來到。」

「……或許是吧。」

「不過呢。」

沙優倏地抬起視線，望向我。她的眼神有幾分毅然，使我也別不開目光。

「我知道，不回去是不行的。」

「……是嗎。」

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姑且應了她一聲。

「只剩做好心理準備……就這樣而已。」

沙優說話，稍微在發抖。

「不過……我還是會怕呢。」

「……也對。」

我想沙優比剛來到這裏時，更能坦率地講出自己的想法了。

看沙優活潑地說着笑了出來，我也點了頭以免讓氣氛變得黯淡。

「我會努力做家事和打工，做完那些以後就放空休息，麻美來找我的話就跟她聊天……」

那肯定是好的改變，我對那感到慶幸。

剩下幾天的時間，我能爲這孩子做些什麼？

沙優毅然點頭，然後站起身。

當我一邊思索這些，一邊望着沙優時，她忽然抬起視線，目光交會了。

「不過，我會先照往常那樣把事情做好喔。」

明明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意識到跟她一起生活的期限將至，果然內心還是覺得難受。

「吉田先生，有什麼想喫的菜色要跟我說喔。我會多加把勁下廚的！」

感覺沙優來這裏以後有了許多改變。那是成長，或者退化呢？我想那必須由她自己來決定，不過跟我相處讓沙優內心有所變化，結果要是能改善她的人生的話，想必是相當美好的事。

沙優自我打氣似的這麼講完以後，便走向洗衣機了。

「要記得喔！」

「好，既然睡過頭了，就先從洗衣服開始努力吧。」

「再享受一下僅限於這裏的日常生活……也是可以的吧。」

看着她那樣的背影，我體會到，有幾分奇妙的落寞。

說到這裏，沙優露出了平靜的表情。那副表情，讓我看得有點入迷。

沙優說的「再享受一下」，使我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沙優那句話，並沒有帶着先前不安的情緒，精神奕奕得彷彿重啓了某種開關。

「好、好啊……」

「這個嘛，有想到要喫什麼的話，我會立刻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