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三島柚葉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6339 字

「三島!」
我出聲怒罵,隔壁的橋本肩膀就抖了一下,辦公室裏一瞬間鴉雀無聲,數名同事瞄向我這邊。
被叫到名字的當事人,則是緩緩回頭望着我,歪過了頭。
「什麼事──?」
「妳還問什麼事!」
我站起身走向三島的方向,看着我的同事便露出了像是在說「怎麼,又是平時的狀況嗎」的表情,開始回到自己的工作上頭。
我以咄咄逼人的氣勢,對呆滯的三島說道:
「我講過好幾次了,提交前要好好檢查過啦。」
「我檢查啦。」
「檢查後,系統要確實運作才能交件喔。」
「是呀。」
「是什麼是啊!妳寫的程式碼徹底錯誤,這樣子根本沒辦法當成商品銷售啦!」
直到我清楚明白地如此表示,三島似乎才終於發現自己犯了錯,正在被我逼問。
她驚訝地開口說:
「咦,真的嗎?那不是很糟糕嗎?」
「妳在事不關己什麼啊,這可是妳的問題啊!」
「該怎麼辦好呢?」
「妳給我在今天之內修改好。」
「今天之內沒有辦法啦。」
我的腦血管快要爆了。
多虧了三島迅速交付修正檔案,我也能夠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今天也才能爽快地下班。
「咦,你會不再負責我的教育工作嗎?」
仔細想想,喫東西的時候被人家死盯着瞧,一定很坐立難安吧。
在喧鬧不已的均一價居酒屋當中,三島拿着自己手上的玻璃杯輕碰我的杯子。
平時總是悠哉地在辦公室裏移動的三島,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唔哇,那是誰啊?大叔真噁心耶。妳說說看,到底是哪個人?」
「……嗯?」
反正修正工作會搞到晚上,而且不會是正常的檔案──由於我完全不抱任何期盼在等待,所以我是瞪大了雙眼在看那份檔案。
我對三島說完,才發現她嘴巴塞滿了烤雞肉。
「怎……怎麼了?」
「原來如此,是條碼頭啊……」
我不太懂三島這番話的意思。
我稍稍嘆了口氣,把手指頭擱在鍵盤上。
酒精一點一滴在體內流竄的飄然感令我十分舒暢的同時,我眺望着三島拚命咀嚼的模樣。
「啥?」
聽聞我這番話的瞬間,一向鬆懈地掛着搪塞笑臉的三島,頓時一臉認真。
「又有麻煩啦?」
她那頭栗子色的髮絲幾乎快要碰到肩膀,髮尾還往內側捲了起來。而她的雙眼圓潤水亮,鼻子及嘴巴都小巧玲瓏。是所謂「可愛型」的女生。
「你也太無懈可擊了。」
我啓動程式開發工具,並再次看向三島。
「喔……」
「是真的,真的真的。會發自內心責罵我的人,就只有你了。」
原來就只有我被上司逮到的時候他會不在場,是出於這樣的緣由啊。我也來練習一下,模模糊糊地把辦公室裏的狀況納入視線範圍吧。
「奴茍鼻常就很魯力的哇──」
「我是邊看着電腦,邊隱隱約約地把辦公室納入視野喔。如果有討厭的上司進來,我就能迅速去上廁所了。」
「倘若妳無法在今天內修正完畢,事情可能就會變成那樣。」
橋本事不關己地從旁調侃道。
我露出苦笑,再次大口喝了一口啤酒。
能夠把三島的教育工作推給其他同事我可是熱烈歡迎,不過這件專案是我捲入了許多同事才起步的案件,我可不能半途被換掉。
數小時前。
唉,如果她願意認真工作的話,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我納悶地歪過頭,同時也回到自己的位子。
「不過,感覺三島她忽然很認真地開始工作了嘛。」
三島連忙嚼起嘴裏的雞肉。
我曾經聽說過他好幾次調戲新進員工,看來三島也是其中一個被害人。
「所以換言之,我可以視爲這是妳爲了討上司歡心而隨便做事的自白嗎?」
「喔,抱歉抱歉。」
*
嘴上如是說的橋本,看來也累積了我所交付的工作,以及原本就在自己手上的事項。只見他即使在對我說話,目光依然緊盯着電腦熒幕不放。
「……說真的,那傢伙到底怎麼啦?」
若是平常的話,三島馬上就會開始轉起脖子或伸起懶腰,一副很不專心的樣子在處理工作,今天卻格外地認真。
我喃喃說道,而後也開始着手進行自己的工作。
「唉──唉──妳先吞下去再說話啦。」
「怎麼可能。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呀。」
人事部怎麼會錄取這種荒唐的傢伙啊?既沒有專業技能,也毫無責任感。坦白說,根本不像話。
「話說回來,既然妳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做得那麼好的話,拜託妳平常就這樣啦。」
「啊……喔……」
「咦,是這樣嗎?」
「唔哈!妙極了!」
我皺起臉龐來,三島則是開心地笑着。
我得在某種程度上預設她所提交的東西派不上用場,然後先完成自己的工作纔行。
「就只有更努力了不是嗎?」
「那間公司就是要不會做事才得人疼喔。」
「那就只有更拚命了吧。」
「那傢伙是怎樣啊……」
「真虧你能一邊做事,同時看到周遭那麼多狀況耶。」
三島傾斜着裝有黑醋栗柳橙酒的杯子,喝了一口。我也嚥下了生啤酒。喉嚨一緊,有股爽快感直衝腦門的感覺。
「……如果不在今天之內做完,吉田前輩你會被開除嗎?」
「沒有啦,我是在想說,如果妳工作能夠更出色的話,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哎呀──能夠交件真是太好了呢。」
一瞬間擔心沙優晚餐的着落,但那丫頭八成會自己煮點什麼來喫吧。而且我也有放急用金在家裏。
下班後,不知何故我和三島兩個人來喝酒了。
「或許會被公司從這個專案中撤換下來。同時,負責教育妳的人也會更換吧?」
「吉田前輩,一起去喝酒怎麼樣?」
聽到我詢問,三島便繃起了表情,發出莫名粗獷的聲音。
「是啊。」
「那不然是怎樣?既然妳願意做就辦得到,那拜託妳做啦。」
願意認真工作是好事,但那傢伙根本沒有專業技能。
「耶……」
我拍打着桌子,抖動着雙肩。
嘴上說是這麼說,不過三島也在嘻嘻笑着。
「三島她還真有一套耶。」
「啊?再怎麼說也不會被開除啦。只不過……」
我說完這段話,三島的眉毛便抽搐了一下。
「若是必須更加倍拚命的話呢?」
「我替她打底的系統,整個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們會說『真沒辦法耶,就包在我身上吧』,臉上還掛着自以爲帥氣的神情。」
說到小野坂部長,他是個在我們同期之間被稱作「悶騷二次元條碼頭」的「風雲人物」。從前他工作用的電腦當機不動而橋本替他修好時,發現死當的原因是他連到「絕對能清槍!嚴選動畫整理」這個網頁時所感染的病毒,再牽扯到他頭髮的狀況,最後這個稱呼便固定下來了。
想不到平日都被我罵個狗血淋頭的後進,會邀我去喝酒。
「對了對了,我剛剛想說呀──」
一告訴她教育人員可能會更換的瞬間,她便焦急成那樣。這是怎麼回事?
「交期是明天,所以只有今天做了吧。要幫妳善後的人是我耶。」
三島轉過身,回到自個兒的位子去。
三島又傾斜着杯子,而後從鼻子呼了口氣。
而後,三島忽然提議道:
我將手抵在下巴上。
「……是小野坂部長。」
「嘿嘿,辛苦啦。」
「等等,叫他條碼頭就太可憐了啦。」
我原本以爲,平常我都會對三島大發雷霆,所以不再由我負責教育反倒稱了她的心纔對。
「真的假的?其他大叔呢?他們一聲也不會吭嗎?」
嗯,偶爾一次也好吧。我點頭答應了後進的邀約。
我冷不防地正色說道,三島便愣了愣,搖頭否定。
很驚人的,三島提交了一份完全沒有地方需要修正的檔案給我。
「那我馬上來改。」
「平常就很努力的人,遇上得更努力的時候,會怎麼做呢?」
我茫茫然望着三島,只見她好像不知不覺間解決掉了口中的東西,一副很困擾似的左顧右盼,同時玩弄着髮梢。
她的容貌很受「大叔們」好評,在和上司的酒席中是會數度被提到名字的程度。她能夠進入這間公司,肯定是那副惹人憐愛的外表幫上了忙。
出乎意料地,當有好幾個專業技能旗鼓相當的應屆畢業生出現時,許多情況下似乎會看外貌錄取。公司裏那批大叔,應該也是希望眼睛能喫冰淇淋吧。
三島以有些口齒不清的嗓音說道。
「啊哈哈,那樣會死掉的啦。」
三島揮了揮手,僅把烤雞肉串的大蔥拋進嘴裏。
「正因爲鼻常很放宗──」
「就叫妳吞下去再講話啦!」
我半帶着笑意出言指摘,於是三島又慌慌張張地咬起大蔥來。
她使勁吞了下去後,呼一聲吐了口氣。
「正因爲平常很放鬆,才能在必要時刻拿出真本事,不是嗎?」
「我們公司的進度隨時都在火燒屁股啊,妳有在工作的話就明白吧?雖然妳說什麼必要時刻,我們可是每天都那樣啊。」
「咦──纔沒有那回事啦。」
三島哼了一聲,豎起食指。
「因爲就算沒有我,工作依然在進行吧?」
「畢竟妳是新人啊。」
「嗯──雖然這是我的想法……」
三島聽聞我的話語眯細了雙眼,臉上浮現出調皮的笑容。
「縱使沒有你在,工作多半也會繼續運作下去吧。」
「什……」
我試圖即刻反駁她,卻語塞了下來。
即使沒有我,工作也會持續運作嗎?這我倒是想都沒想過。
坦白說,我認爲自己在職場上相當受到器重。我不但在五年內留下了許多業績,這幾年我所參與的專案,大多都有盈餘。
我自以爲「要是沒有我,工作就運作不下去」,而我從未想像過相反的狀況。
「妳還要喝啊?」
「你中意那種前凸後翹楊柳腰嗎?」
「是後藤小姐啦,後藤小姐。」
三島這句話令我皺起了臉來。
「我沒有在稱讚妳。」
「不不不,我可沒有在同情你喔。」
「不行嗎?」
那啥表情啊?
「啊,服務生~請給我們一樣的。」
三島開口說。
「吵死了,我不要妳廉價的同情。」
我哼了一聲,答道:
聽三島說「女朋友」的時候,我的腦中稍稍浮現出了沙優的樣貌。
「對的喔~」
「啥?」
「妳有那麼注意我的鬍子喔?」
「就上司的立場,會希望妳能力所及就好好做啦……」
「沒啦,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露出苦笑,把杯中物一飲而盡。
「不不不,畢竟先前你都大概三天才刮一次對吧?近來卻忽然開始每天颳了。我想說你是否交到女朋友,開始會在意那種事情了。」
三島擅自收走我的杯子,再加點了酒。
傷腦筋,我的錢包裏有放錢吧?我嘆了口氣,也加快腳步傾倒着啤酒杯。
「呃……那個……就是那樣……」
三島玩弄着髮絲,同時說道。
但……嗯,話雖如此──
見到這張絲毫沒有惡意的笑臉,我喟嘆一聲。
「啥……?」
三島笑了笑,把自己杯中的飲料喝光。
「今天我有好好做了吧?」
那既像是超然,又好似冷漠。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神情啊。
「吉田前輩,你最近每天都有刮鬍子呢。」
我之所以會刮鬍子,都是因爲那丫頭開口的關係嘛。
「呃,我並沒有說到那種地步吧。」
「責罵一個講了也不會的人很累吧?」
「因此!只有在當真不妙的時候,我會加油的!」
三島如此說了下去,身上籠罩的氛圍和平時嘻皮笑臉的態度大相逕庭。
「我反倒覺得太幸運了!」
語畢,三島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納悶地凝視着三島,於是她便將視線投向斜下方,還羞紅了臉頰。
「但你總是卯足全力在罵我。」
「要喝的話我就陪妳。」
「你不喝嗎?」
這傢伙果然是戀胡癖吧?
「啊,是喔……」
「服務生──」
「嘿嘿,但你要是真的不在的話,我想事情會很不妙就是了。」
「那是因爲妳當真是個不肯學習的傢伙啊。」
三島眯細雙眼,露出一臉難色。我的喜好和妳無關吧?
「超晚的────」
「哇……」
我放聲說道,三島則是開心地嘻嘻笑着。
這傢伙出乎意料地能喝耶。
「居然是後藤小姐嗎!」
「咦,你被甩了?對象是誰?」
「一般呀,講了幾次都沒用的話,就會認爲『唉唉,這傢伙沒救了』而立刻死心斷念喔。就算是對我很好的上司,也只是因爲在追求受我喜歡這個『好處』,纔會那麼做罷了。」
「啥?」
「嘿嘿,我會害羞啦。」
我皺起眉頭,而後三島左右揮了揮手,並補充道:
三島自顧自地頷首接受,而後把話說了下去。
「我纔沒有女朋友咧。畢竟我纔剛被甩掉啊。」
「我的教育人員一定要吉田前輩你來當纔行。」
「對鬍子的奇怪想法是什麼東西啊?」
只見她格外地忸忸怩怩。她突然是怎麼啦?尿急嗎?
三島以右手做出了V字手勢,臉上堆滿了笑容。
三島喝了口店員所拿來的續杯酒,我悄悄瞟向她。
「……原來你喜歡那種的嗎?」
爲啥說到這裏會害羞?用那副羞赧的模樣跟我說,會害我也不知怎地跟着一起不好意思起來,真希望她別這樣。
「呃,妳也喝太快了吧。」
「嘿嘿,那就請你繼續陪我吧。」
「啊?那又怎麼樣?」
「不過,吉田前輩你真的很溫柔耶。」
「啊──關於話題的後續……」
三島格外大嗓門地喊道。
「因此就這層意義上,我認爲需要有個人在一旁待命,以面對平常就很努力的人累倒的時候。」
「不過八成只是不妙,還是有辦法解決啦。」
我茫茫然地想着這種事,可是喝了啤酒後隨即忘掉了。
「既然妳知道,就別讓我開口罵人啦。」
我自個兒放鬆了嘴角,大口喝着還殘留泡沫的嶄新啤酒。
「但你被甩掉了呢。別放在心上。」
比起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焦躁不已,多少對這傢伙有所瞭解,說不定是件好事。
「我還要繼續喝喔。」
「對呀。因爲你願意好好地訓斥我嘛。」
「……嗯。」
我沒有在酒席間說教的意思。光知道她是個願意做就辦得到的人,那就非常好了。
「啊,是喔……」
我想像得到,今後這傢伙八成也不太會認真處理公事。
「……那個人就是妳嗎?」
「對啊。」
看三島點了雞尾酒,我原以爲她不太能喝,但看她以這個步調加點了第二杯,就是表示頗有自信的意思吧。
三島的表情,由苦澀一轉成爲燦笑。
「我溫柔?」
隔壁位子的兩名上班族覷向三島。她也發現了那兩道目光,於是清了清喉嚨。
「啊,話說回來──」
我反問回去,三島便大口喝乾了杯子裏頭的雞尾酒,藉以矇混過去。
「不,所以說拜託妳平時就好好努力啦!」
「嗯,是這樣沒錯。」
既然我都開口說要陪她了,總不能只有我在此不喝。
「只是我平常老挨你罵,不禁總是看向嘴巴罷了!我絲毫沒有奇怪的想法!」
我一問之後,三島的臉龐便急速漲紅了起來。
「才……纔沒有啦!講得人家像是戀胡癖一樣!」
*
接着,三島愣愣地半張着嘴。
躺在被褥上的沙優呻吟道。
「呃,是我不好啦。」
「人家都煮了晚餐耶────」
「抱歉啦。」
我只能一個勁兒地道歉。
我回到家後,只見沙優的心情非常之差。
三島是個酒國英雌。
結果,她在店裏待到滿意爲止,居然以同樣的速度持續喝了兩小時以上。
最後我跟不上三島的步調,半途開始便徹底專心處理她所剩下來的下酒菜。
於是,照理說我應該是準時下班纔對,到家的時候卻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
沙優僅抬起了頭,望着跪坐的我。
「……是女人嗎?」
「……嗯,基本上是女人沒錯。」
若要補充的話,就是個上班不做事的後進。
明明是沙優自己開口問的,聽聞我的答案她卻霎時間愣了一下,之後用力地從鼻孔噴了口氣。
「呿,比起我的晚餐,你選擇了和女孩子喫外食是吧。」
「是我不對啦,真的。」
「和女孩子喝酒開心嗎!」
這丫頭麻煩死了!
然而,我可不能把這句話說出口。我讓她做了晚飯是事實。
無論是沙優或三島,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不讓我掌握對話節奏的女人。
「不過,你要確實在明天早上喫掉喔。」
沙優咯咯笑着,同時坐起身子。
「但你今天不怎麼醉呢,吉田先生。」
「啊哈哈,啊──真有意思。我沒有在生氣啦。」
「你還真是個老實的傢伙!」
沙優一副相當有趣似的憋笑着。
哪一點……
率先浮現在我腦中的是──
「可是你和我相遇的那天,醉成一灘爛泥了嘛。」
我想說發生什麼事而窺探過去,發現沙優按着嘴巴。
「……是啊。」
「呃,因爲你只會說『是我不好啦』、『抱歉啦』,很有趣嘛。」
我傷腦筋地緘默不語,於是沙優的身子不住地輕微抖動着。
「明天還要上班,我沒有喝到會醉醺醺的量啦。」
「這是怎樣……別尋我開心啦。」
沙優再度咯咯發笑。
看來她是在耍着我玩。
「那是……我失戀之後,而且隔天我請了特休啦。」
她傻氣地一笑,再次倒在被褥上。
「你喜歡她哪一點呢?」
「嗯,我會的。」
「呵……呵呵……」
「胸部吧。」
這丫頭是在笑什麼啊?我可是相當正經的耶。
我掛着苦澀表情說着,於是沙優嘻嘻笑了起來。
「原來你有那麼喜歡她呀。」
我頷首回應,而後沙優便竊笑着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