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出差

「妳又故意了是不是？我差不多要揍飛妳了喔。」

「呃……不是那樣啦，這次是我很平常地出錯了……」

「那樣更惡質耶。」

「呃……不是那樣啦，前天晚上我租了太多ＤＶＤ，看到早上後就那樣直接出門上班，所以……」

我用力拍着桌子，三島的肩膀便跟着晃了一下。隔壁的橋本也出聲攪和着說：「喔喔喔。」

「不用找藉口解釋了，妳有辦法在今天之內改好嗎？」

「我會改，我會改的。」

「那妳就快點着手作業……」

就在我抬起視線想說狠狠瞪三島一眼的同時，我注意到了一名上司正從她的背後接近而來。

是小田切課長。

不好的預感一口氣湧了上來。

小田切課長會到我們部門來，多半都是帶了麻煩事的時候。而且，不知爲何他的視線望向我這邊。

「方便借點時間嗎？」

不好的預感料中，小田切課長走到我的桌前，對我開口說道。

「好的，有什麼事呢？」

我也挺直了背脊，和他正面相對。

「很抱歉，事情這麼突然。」

小田切課長搔抓着下巴的鬍鬚後說：

「希望你和我一道去出差，大概兩個星期。」

「呃？出差嗎？地點是？」

「說是這麼說，你平常總是隻喫那個嘛。」

「不許用這種口氣對上司說話。」

坦白說，目前我不想離家。因爲有沙優在啊。

「咕呼！」

原本在和小池互相責備的遠藤，忽然重新面向我這邊。

小田切課長也瞄向她的臉，反覆搖了好幾次頭。

「我會好好做事的啦。不過工作之外的時間，我可就要隨意行動了呢。」

最難熬的問題來了。

「喂，妳也可以吧？」

然而，無法完全否定這點，讓我感到焦躁難耐。雖然我並非交了女朋友，可是有個身爲「被監護人」的女生賴在我家，他說「女人」便是理由或許也沒有錯。

「咦，一間房不行嗎？你有太太了，而且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我瞧向三島的臉龐，而後嚇了一跳。

「少騙人啦，至今都興高采烈地去出差的傢伙竟然開始躊躇不前，除了女人之外沒有別的原因了吧。」

我充分停頓了一段時間，明顯擺出「我不想講」的表情後，遠藤掛着滿臉笑容，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啊。也是啦，你也會有很多難言之隱嘛。」

「哎呀，你居然會拒絕出差，真稀奇呢。平常總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不是嗎？」

我揮了揮雙手，遠藤便以懷疑的視線望向我。

「你不想和我去是嗎？堂堂一位課長居然在工作上夾帶私情，我覺得很不以爲然耶……」

其實是成人影片的女演員。

我稍稍吐了口氣，而後講出我在點餐期間拚命想出來的藉口。

遠藤相當刻意地將肩膀湊向我，小聲說道：

她的神情相當駭人。

「中式涼麪要糊掉嘍。」

三島幾乎沒有動手喫自己眼前的中式涼麪，而是看着我。

我感到一股陰鬱的目光，於是看向隔壁，發現三島狠狠瞪着我。

我全然找不到拒絕出差的像樣理由。

「你大概在去年也有買對吧，ＤＶＤ。」

「哪有這回事。我好歹也有其他無法出差的理由……」

「如果是出差，就由我去吧。反正我也是個王老五又超閒的嘛。好嗎？這樣就行了吧？」

語畢，遠藤指着牆上的掛鐘。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正好來到午休的時刻。

不過，橋本也有個太太在家，因此不會想離家好幾個星期呢。

從旁看着事情經過的三島，對我投以陰鬱的視線。

「岐……岐阜嗎……」

「喔，是啥來着……記得沒錯，應該是什麼動畫角色啦。」

我卯足全力打造出一張「看似過意不去的表情」。

聽聞我的回應，小田切課長瞠目結舌。

「原來你有女朋友嗎……」

「吉田前輩……」

「什麼貨品？這種東西之後再收也行吧。」

遠藤以煩人的口吻連珠炮似的說着。小田切課長明顯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同時瞥了一眼遠藤。

我忽然指着三島說，於是她便發出了愚蠢的聲音。她是個願意做就辦得到的員工，而且據說沒有男朋友，這樣正好不是嗎？

「你有什麼不能去的理由嗎？看情形我也是可以放棄的。」

小池一瞬間皺起眉頭，不過隨即點了好幾次頭。

「所以說，我就是在問你那啥啊。」

「不，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馬上收下的東西。」

他逃亡的腳程之快，是公司第一。

「你在說什麼啊？」

「我知道了，就拜託你吧。」

被遠藤硬是拉來的同事小池，在他身旁喫着炒飯。他們倆的交情很好。就客觀角度來看，這兩人的個性位在兩個極端，不過似乎反倒維持了他們之間關係的平衡。

「有耶。那時我超級迷她，成瀨心愛。」

呃，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妳不願意啦，但還有更……妥當的做法吧。那表情很糟啦。

遠藤蹙起眉頭來。

「是女人吧？」

「你有辦法乖乖工作兩個星期嗎？」

「啊，三島呢？她怎麼樣？」

「那個叫成瀨……什麼的，是幹嘛的呀？」

我看向小田切課長那邊，然而他卻搖了搖頭。

「這麪條沒辦法再改善一點嗎？蒟蒻絲都還比較有嚼勁。」

這是他一個人從課長身邊開溜的懲罰。今天就給我自個兒喫飯吧你。

「咦？」

「做什麼？」

我差點把喫到一半的燴麪噴出來。

我嘆着氣，以略大的音量宣告後，位子坐在附近的同事便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慢走。」

隔壁的三島納悶地盯着我看。

「我愈來愈覺得好像在喫家畜的飼料耶。既然如此，我甚至希望他們改一下菜單上的名字。就叫『家畜飼料套餐』。如此一來，名稱變得有趣，也會讓人想點吧。」

多餘的一句話刺中了我的胸口。唉，我很清楚派家有妻小的人出差，可能會招致反感啦。

遠藤憨笑着，目送小田切課長離去的背影。而後他把目光轉到我身上，咧嘴一笑。

見到我的表情，遠藤笑得一臉得意，而後把手擱在我的肩上。

＊

「……我去喫午飯了。」

「呃……嗯……哈哈……」

遠藤一副理解似的竊笑着，而後不知何故戳了戳小池的肩膀。

我話一說完，小田切課長便面露覆雜神情，吞吞吐吐地說：「嗯，是沒錯啦。」

「三島果然還是不行，得找個男人。好嗎，拜託你了，吉田。我只能夠仰賴你了。而且你還是單身嘛。」

「咦……我不要啦……」

「你有在交往嗎？該不會，其實你和後藤專務之間進展得很順利之類的吧？」

「不，就說沒有了。」

「現在比起中式涼麪，你的事情比較重要。」

「好啦，在這兒閒聊是會被飆的。我們到餐廳去吧。」

就在我竭盡所能選擇詞彙時，救世主現身了。

我拚命思索着該如何回答纔好。只有這次，我無法老實地說明原委。

「所以呢？」

監護人不在家兩個星期，無論怎麼想都很不妙。

「吉田，你不是對後藤專務死心塌地的嗎？」

「在這兩週當中，有貨品會送到我家啦。」

我側眼望向橋本的位子，他還沒回來。

那小子……竟然跑到廁所去了……

「小田切先生啊……他本人不願意去不是嗎……」

「我們要去位於岐阜的分公司。」

遠藤揚起眉毛如此回答後，小田切課長便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就說不是了啦。」

「那就這麼決定啦。」

「啥？」

「這次要去的分公司沒有員工宿舍，得外宿纔行呢。可是區區出差總不能訂兩間房吧。和女性一起去，也沒辦法只訂一間房。」

我話說到一半，便語塞了起來。

遠藤臉上浮現出煩躁的表情，吸着餐廳的中式拉麪。

從小田切課長身後晃過來的男性員工，帶着戲謔的口吻並肩站在他身旁。那是在稍遠之處的座位上辦公的遠藤。

「因爲你有了女人，所以不想去出差吧。不是嗎？」

對了，這次就請橋本代替我去……當我想到這個主意而望向隔壁的座位後，發現方纔還在的橋本，忽然消失了蹤影。

我說不出「我藏了一個女高中生在家，所以沒辦法」，於是流露出尷尬的笑容。

「可能……有點困難耶……」

遠藤這番話令我愕然。原來他是如此解讀的嗎？

「貨品──？」

聽到我出言矇混，遠藤大笑出聲，小池則是傻眼地吐了口氣，再次大口嚼着炒飯。三島的頭上，則依然浮現着問號。

「嗯，既然你不惜如此也想隱瞞，那我就不過問啦。」

遠藤開心地笑了笑，而後吸着中式拉麪。我看着他的模樣，內心略感過意不去地開口說：

「呃，可是總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耶。讓你代替我去出差。」

「沒關係啦，反正我孤家寡人又很閒嘛。再說，搞不好可以在岐阜喫到什麼好喫的美食啊。」

「不，話是這麼說，但你挺討厭小田切課長吧。」

「是啊，超討厭的。」

遠藤戲謔地抖了抖肩膀，咧嘴一笑。

「討厭過頭，繞了一圈反而覺得開心起來了。所以你別放在心上。」

「……抱歉，你幫了我大忙。」

「你真的一言一行都很誇張耶，所以纔不受女人青睞啦。」

「這根本無關吧。」

我試着反駁遠藤，然而他這番話或許出乎意料地未必有誤。

「無論理由是啥都無妨，既然你都讓我代替你去出差了──」

遠藤聲勢浩大地吸完拉麪後，凝視着我的雙眼。

「你就要好好享受那個不去的理由啦。不管是色情ＤＶＤ或女人都行。」

他僅說完這些話，便開始專心用餐。我邊聽他吸着麪條的聲音，同時小小地吐了口氣。

遠藤那番話，很明顯地蘊含了「我並沒有接受你的回答，不過這次就放你一馬吧」這樣的意思。基本上他的個性粗枝大葉又任性妄爲，不過莫名其妙地對其他人擁有胸襟寬闊的一面。在工作上，我也受到他許多次幫助。

我恐怕無法數度瞞騙過去吧。下次出差的工作被丟到我身上時，沙優是否已經回到北海道去了呢……我內心如是想。

「吉、田、前輩。」

三島一副有話想說似的張開了嘴巴，可是又隨即合上，點了點頭。

「你真的沒有女朋友對吧？」

不由分說的措辭讓我有點不爽，但中午還發生過那件事，倘若我繼續硬是要回家，有可能產生多餘的誤會。

「倒也不是。」

「那我們走吧。一個小時後就要開演了。」

「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啊？」

「照你那副德性，果真不是有了女人吧。」

就在我把燴麪含到嘴裏的時間點，三島猛力地戳了我的側腹，害我口中的東西差點噴了出來。我連忙嚥下去，而後敲着三島的肩膀。

「那就請你陪我一下吧。」

「不……可以的話我想回家了耶。」

我連忙追上不聽我的回應，逕自邁步而行的三島。我忽地感覺到一股視線而抬起頭來，於是和坐在位子上的後藤小姐四目相交了。儘管心跳重重漏了一拍，但在這種狀況下我也無法說些什麼。我稍稍點個頭致意，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辦公室。

「離你家最近的車站那邊，有一座電影院對吧？」

「不，交女朋友不需要一一徵求妳的許可吧──痛死啦！妳幹嘛從剛剛就一直毫不留情地給我肘擊啦！打到肋骨了耶！」

我壓根不曉得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我困惑地看向小池，只見他也掛着苦笑，對我聳了聳肩。

「沒有啦，我是在想說──」

「之後你有一點時間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對吧，三島？」

那樣會讓我感到空虛，真希望她別再問了。

我把東西塞進公事包裏，正打算要邁步離去時，三島開口向我攀談。

正要回去的時候被叫住，讓我的語氣盡顯不悅。然而三島絲毫不放在心上，拿着整理好的東西來到我面前。

「呃，因爲我實在是一肚子火都起來了。」

＊

由於三島在喫完午餐後迅速地完成了修正作業，而我的工作也不多，因此我才能進行準時下班回家的準備。

「啥？電影？」

「呃，有是有啦。」

「那就好……」

「唔咕！」

「幹嘛啦？」

「如果妳那麼堅持倒也無妨，妳要做什麼？」

我稍稍瞪了拍桌大笑的遠藤，於是他便顫抖着肩膀，搖了搖頭。

遠藤從眼角拭去笑得太過火而滲出的淚珠說：

「就說沒有了啊。是要我講幾次啦？」

「喂……喂。」

「吉田前輩。」

不曉得爲什麼三島一臉氣鼓鼓的，好不容易纔開始吸起中式涼麪。當我滿腹疑惑地眺望她時，看到了所有事情經過的遠藤忽然放聲大笑。

「這什麼意思啊？」

三島反覆好幾次看向我的眼睛又別開，最後終於開口說：

「因爲……」

「妳啊，人家在喫東西的時候，妳搞什麼鬼啊？」

遠藤把話題拋給三島後，三島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後大口吃着中式涼麪。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