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到這裏爲止，有哪一位聽了有疑問嗎？」

三島在投影機前用了乾脆爽快的口氣這麼問，然後環顧整間會議室。

我認爲整體來講是設計得不錯的計劃，卻還是奮然舉手。

三島一瞬間露出氣惱的表情，卻還是指了我的手。

「請說，吉田前輩。」

「首先在工時與交件日期方面，因爲有收取保證金，我認爲是妥當的。」

「……謝謝。咦？不對，我剛纔講的是誰有疑問……」

「我進而要請教的是，我們部門根本一次都沒有接觸過這個類別的設計，所以收取保證金是出於什麼想法？還有，我希望瞭解該設計是否有人負責監修。」

我一問，三島就發出了「啊～」的回話聲，然後狀似有自信地點了頭。

「關於那一點沒有問題。其實這項措施，仙台分社好像早在幾年前就規劃在內了。」

「仙台？」

「換句話說，就是我待過的分社。」

坐在我對面的神田學姐幫腔似的舉了手。

「啊～……所以相關的辦法，該不會都取自那裏吧？」

我信服似的望向神田學姐，她便緩緩點頭。

「正是這麼一回事。我待過的部門很切近該項措施的核心，所以這次纔會過來擔任幫手，替三島小姐提出的類似企畫進行監修。」

平時應該都在其他部門忙其他工作的神田學姐跑來出席這次討論，我本來還納悶是怎麼回事……不過這樣的話，我的疑問等於在同一時間得到解決了。

「意思是在神田小姐看來，工時如此制定並沒有問題嘍？」

我爲了確認而指着手邊的資料問，學姐就不假思索地點了頭。

「嗯，我認爲期程相當有寬裕。畢竟三島小姐也事先找我商量過了。」

雖然我想問麻美是不是已經到我家了……哎，反正她在的話，事情就好說；假如她還沒有到，那我就有時間慢慢換家居服。

「我是覺得，自己差不多也可以試着以工作爲樂了嘛！更重要的是遇到困難的話，我就要用全力仰賴你們兩位了喔！」

她的晚餐之邀固然令我開心，不巧的是，今天有別人先約了。

三島朝室內看了一圈，好似在等其他同仁舉手，不過並無其他發言，因此措施會議又進行下去了。

就這樣在工作裏尋求成就感而活，想必也有其樂趣……但是，我有一段長達數年的愛情長跑尚未結束。

我一如往常地把中華面吸進嘴裏，然後點頭，三島就擺出了露骨的排斥臉色。

＊

「對，住在附近的熟人有點事情要找我。」

穿着一身成熟服裝的美麗女性。

我一開口，電線杆下的女性頓時抬頭仰望我。

「吉田，辛苦你了。」

對於這一點，我自己也覺得驚訝，但我到現在仍然有跟麻美保持聯繫，有時候也會跟她碰面。

她現在也已經是大學生了。

忽然間，我覺得景色有異，因而停下了腳步。

這年我將滿二十八，距離三十歲……終於來到了只剩幾步之遙的節骨眼。

下班時間已至，當我準備歸宅時，後藤小姐來到了我的座位。

我跟她……在這幾年都經歷了許多事。

「哎呀，有別人約你了嗎？」

被麻美單方面掛電話，我只好板着臉孔將手機收回口袋。

『你已經到了嗎？』

我這麼回她訊息，手機便發出震動，是麻美來電。

橋本一邊在餐廳喫着炒飯套餐，一邊說道。

訊息發送後，隨即顯示爲已讀，過幾秒就得到了回覆。

栽培的部下有所成長，我覺得工作比幾年前輕鬆了一些。

對方臉上洋溢着淡淡微笑，還對我這麼說道。

「我正在走回家的路上。」

「那就沒辦法嘍。改天我再邀你。辛苦了。」

淡淡的妝，光那樣修飾便足夠的標緻臉蛋。

「辛苦了。請問怎麼了嗎？」

『是嗎是嗎！那就好！那麼你直接走回來～等你喔！』

這陣子，她不把我叫到自己座位，而是專程過來我這裏的狀況變多了。

雖然我不清楚麻美究竟有什麼樣的心境轉變，纔會改掉以往的說話方式……不過，跟她講話明顯比以前來得輕鬆，因此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不好意思，很高興妳能邀我，但今天不太方便……」

今天爲的恐怕也是這一樁。

我點頭以後，三島也略顯放心地吐了口氣。

「沒想到，三島居然能主導企畫案了耶。」

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倒抽一口氣。

橋本看到她那樣，就取笑似的跟着聳了聳肩，然後開始專心喫炒飯。

麻美在這幾年來……沉穩了許多。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以後，我踏上歸宅的路途，並且發簡訊給麻美。

跟我記憶中的「她」全然不同。但是我認得出來，那就是「她」。

現實感仍未隨之而來，我就慢慢、慢慢地靠近了那根電線杆。

每次跟麻美聊天，我都會對另一個「女高中生」的現況稍作想像。

「呼嗯～這樣啊。」

「你的鬍子，稍微長出來嘍。」

「呃……要一起喫飯嗎？」

「既然如此，我沒有其他意見。」

看她將會議主持得乾淨俐落，我覺得自己有幾分深刻的感觸。

「瞭解。還有人要發言嗎？沒有的話，請容我繼續進行說明。」

『就快到啦，妳該不會已經到了吧？』

她寫的內容讓我偏了頭。

「對啊。從頭栽培她終於有了回報。」

老實講，我並沒有把閱讀小說當興趣，因此與其被麻美逼着讀她的小說，還不如跟後藤小姐去喫飯……我倒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基本上，我的原則始終是以先約的一方爲重。

＊

「……即使早上刮過，到晚上就已經長出來了。」

至今我跟後藤小姐還是沒有變成「情侶關係」，心靈上卻有逐漸拉近的感覺。

撇開小說不談，聽麻美分享大學生活的近況，我倒是滿喜歡的。

被神田學姐這麼一說，我轉眼看向三島那邊。而三島不知怎地就略顯害臊似的搔了搔鼻尖。

據說麻美讀的是文學系，偶爾接到聯絡，她就會跑來我家，讓我讀自己寫的小說。

三島興沖沖地這麼說，並且大口吃起了夾碎的鮭魚。

「怎樣？」

「……是嗎。」

後藤小姐一瞬間露出了狀似有話想問的臉色，卻立刻就微微嘆了氣，然後點頭。

「好的！辛苦了！」

接着，我向那底下的人搭話。

「我打算在家裏隨便開伙就是了，妳也要喫嗎？」

「妳一開始不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偷懶嗎？」

我反問，而後藤小姐當場點頭如搗蒜。

我一邊側眼看着後藤小姐旋踵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一邊心想自己做了件憾事……還咬住下嘴脣。

「我是想問問看，你之後有沒有空？」

我會推掉後藤小姐的約會，是因爲今天麻美找我出去。

我點擊畫面接聽。

『已經到最近的車站了嗎？』

對方如此回訊。

「……妳在這種時間晃來做什麼啊？」

受街燈照耀，顯得略偏栗子色，還帶有光澤的黑色秀髮。

我回覆之後，麻美毫無停頓地又發了訊息過來。

不遠處的電線杆底下，可以看見有人縮在那裏。

『明白了。』

離開辦公室以後，我趕在回家路上，都沒有到其他地方逗留。

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在住宅區時。

被我說破的三島爲之語塞，就用筷子將烤鮭魚夾碎了。

「幾年前根本無法想像。」

那女孩習慣自顧自地把事情一股腦講完，這並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好啦……啥……居然掛斷了。」

『要在哪裏碰面？』

最近後藤小姐主動邀我喫飯的狀況一樣變多了，反過來看，由我主動邀她的情形也偶有出現。

「唉唷，你們都太誇張了啦。」

『在吉田先生家就行了吧。』

『啊，是喔！滿快的嘛，你沒有買晚餐之類的吧？』

「我先失陪了。」

因爲我對那道人影有印象。

她沒有再管我叫「吉田仔」，頭髮也改染較穩重的褐色……最大的變化是，講話方式變自然了。

三島改變心態的理由，大致上我自認理解。

「哎……我的心態跟當時已經不一樣了啊。」

「哦。原來你有每天刮啊。」

「是啊。畢竟有人說過我不適合留鬍子。」

「呵呵，是這樣喔。」

女性被逗樂似的嘻嘻笑着聳了聳肩，並且凝視我。

我也從正面凝望她。

「妳那樣打扮也挺合適的。」

「對吧？這可是我珍藏的一套服裝。」

話說完以後，她拎起成熟素雅的洋裝裙襬。

成熟服裝，還有成熟的表情。

一切都跟那時候不同。

然而，卻讓我感到無比懷念。

「吉田先生。」

眼前的女性緩緩開口。

「我們，又見面了呢。」

心頭熱了起來。

或許我在內心的某處，一直都盼望着這天，肯定是的。

我們單純只是遇見了彼此，然後，再度走上了一個人的路。

接着，又見面了。

這次並非偶然。

在彼此人生的腳步中，實實在在地，再次有了交集。

沒想到那竟能如此令我欣喜，令我驕傲。

而且，她帶着使壞似的表情對我說：

打算設法忘記她的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對她來說，假如也一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沙優她……就這樣對着我，露出了憨笑。

但是，至今我仍未得出解答。

溫暖、無奈且無可取代。

聽見那句話，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並且點頭。

「雖然家裏還會有另一個聒噪的人，可以嗎？」

她側眼看着我，並且開口：

「我回來了，吉田先生。」

在我的人生中，沙優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場重逢恐怕是由某個女大學生所安排。而我們倆一邊想着她，一邊朝彼此笑。

沙優在旁嘀咕了一句。

在將來的漫長旅程中，我會緊握與她的這段歷史，然後……逐步走去。

「是啊……我們又見面了，沙優。」

沒刮乾淨的鬍子，或者女高中生的制服。

我的人生仍會繼續。

她……是否成功「證明」了呢？

「當然。」

我呼喚她的名字，她便羞澀似的露出了微笑。

我想好好地聽她談一談這些。

可以知道的是，即使去掉那些「記號」，我跟她之間依然銘記着彼此的存在。

她是否能肯定，在自己的人生中跟我認識，對她而言是一件「好事」呢？

「欸。」

沙優的人生也一樣會繼續下去。

（完）

「讓我留宿嘛，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