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惡夢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6159 字
「真的可以嗎?」
抓着我肩膀的他如此問道。
他給人的感覺很溫柔,長相屬於中上。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名字我則是已經忘掉了。
「可以喔。」
我卯足全力以遊刃有餘的表情展露微笑道。
聽聞我的話語,他點了點頭並碰觸我的身體,接着我倆合而爲一。
「舒服嗎?」
他開口問道。
「嗯。」
我頷首回應。
坦白說,其實很痛。
不過,就是要痛纔好。
「美咲……」
他呼喚着我。
那並非我的名字,但它目前是我的稱呼。
「好舒服。」
我煞有介事地發出可愛的聲音給他聽。
我明白光是如此,他便會感到心滿意足。
我連自己感到舒服還是噁心都不曉得。
先前他和一個女生一起去喝完酒纔回家,會是她嗎?
我的身體好像變成石頭似的動彈不得。
更進一步地說,搞不好我甚至想受他喜愛。
嚴峻地凝視着他人,同時淨是擔心着別人的事。假裝以自己的事情爲優先,卻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人的痛楚上頭。
「傻瓜……」
即使不願意,我也體認到。
雖然不是在奇怪的時間睡着這件事本身受到原諒,不過這樣就不會給吉田先生添麻煩了。
回家吧。回去帶着泰然自若的表情,一如往常地迎接吉田先生就好。
只知道肚子深處有點疼,入口一帶感覺很刺痛。
接着我遇見了吉田先生。
明明淚珠停不住,我卻忍不住冷冰冰地笑了起來。
在我鬆懈下來的當下,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被汗水弄得溼淋淋。
也不知運氣是好或不好,當我抵達電影院前面時,立刻就發現了吉田先生的蹤影。
吉田先生捎來訊息的時間,是七點半左右。
儘管如此,我仍然忍不住期望,自己能在他心目中佔有一席之地的狀況下,受到他喜歡。
就跟他道歉說晚飯並未準備好,先讓他去洗澡吧。
醒來之後,我發現室內一片漆黑。
我認爲自己真的很我行我素,而且既弱小又愚蠢。
看完這則訊息,我的身子忽地使不上力。
『我要和公司同事到離家最近的車站那間戲院看電影,所以會晚點回去。妳就先喫飯吧。』
要是繼續待在那兒,總有一天我肯定會妨礙吉田先生獲得幸福。
我堅定地認爲,絕對不可以回到那裏去。
而後隨即體認到自己是個非常愚昧的人。
我低頭看向吉田先生的訊息,不禁深思起這些字句的意義。
我並未換下家居服,直接穿上襪子,隨隨便便地套上樂福鞋後,衝出吉田先生家。
「爲什麼……爲什麼……?」
這個疑問浮現在我心中的瞬間,我便察覺到萌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感了。
這兩股感受使我覺得安心。
萬一連他都棄我於不顧的話,我該怎麼找出自己的價值纔好呢?
由吉田先生的表情看來,我便明白到這點了。
被不知名女性所擁抱的吉田先生和他臉上的神情,在我腦海中復甦而來。
「這又不是我該在意的事情嘛。」
「……我真的……真的是個……」
真是奇妙。
痛到難以衡量的地步。
「咦……」
自從離家之後……從我逃離糾纏在身上的夙怨後,我總是留神在「距離被拋棄爲止還有多少時間」上頭。
「吉田先生。」
我望向時鐘,時候已經過九點半了。
從他受到邀約這點考量,對方鐵定是女生吧──我隱隱約約地想像得到。
然而,儘管清楚這樣子很傻,卻感到坐立難安。
我是……在嫉妒她。
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
瞬間回想起吉田先生和後藤小姐喝完酒那天的事情。我說什麼也想鼓勵吉田先生而抱住他的時候,他略顯傷腦筋地笑了一笑,才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
自從吉田先生把「家務」交給我處理後,我必定會在他下班回家的時間點把餐點和洗澡水準備好。我認爲那是自己的義務。
來到這個家之後,從未鮮明地回憶起──不對,是我刻意不去回想的事情,一鼓作氣地湧了上來。
我以小到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八成不想遭到吉田先生拋棄。
是他傳給我的。
而在那裏緊緊擁着吉田先生的女生,確實被他視爲異性看待。
路過的行人一臉狐疑地看向我,於是我慌慌張張地再次邁開腳步。
愈是去想,愈覺得心中七上八下。
在吉田先生心目中,他果然絲毫沒有把我當成女人。
我尚未得知,不遭到他討厭的最重要條件是什麼。
第一次在陌生男子家住宿時,我應該已經下定了決心纔對。我要逃出家裏,取而代之地以這種方式過活。
我要到電影院前面去,看看吉田先生以及和他在一起的人長什麼樣子就回家。僅此而已。
嫉妒那個我根本完全不認識的女生。
我慌忙起身看向時鐘,才發現已經過晚上九點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視野變得模模糊糊的。
吉田先生掛着迄今我不曾見過的神情。看似着急,又像困擾,也像害羞。
「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是平時,我應該不會有這種想法。
甫一回神,發現自己喃喃脫口說道。
我本人有自覺到,自從遇見吉田先生這個不可思議又溫柔的人,我的內心逐漸得到喘息。
這個人還會讓我在此待上幾個月、幾星期……不,幾天呢?我淨是在計算這些。
否定我的一切後才接受我的他,令我困惑、感動,這次則是感到不安。
胸口疼痛到好似快要破裂了。
他對我帶有什麼樣的期望呢?我是否滿足了他所要求的條件呢?
所以……他的溫柔之處最令我感到害怕。
「……太好了。」
我一步步地前進着的雙腳停了下來。
啊,原來我也確實有身體存在呀。
吉田先生說喜歡後藤小姐,那這名女生又如何呢?她是不是喜歡吉田先生呢?假設答案爲是,那麼電影結束後他們會做什麼呢?
看到時刻讓我嚇了一跳。如果晚餐還沒有準備好的話,吉田先生回來時就趕不上開飯了。
即使以休閒服的袖子擦拭着眼淚,它依然無止盡地湧了出來。
我好不容易驅策着身體,背對電影院邁步而出。
讓我知道──
眼淚沿着我的臉頰流下。當我注意到自己在哭的時候,淚水已經止不住了。
那個同事是女生嗎?吉田先生沒有寫是「上司」,所以一定不是他所愛慕的後藤小姐吧。
我並不是希望他愛上我。我會支持他的戀情,也期盼他獲得幸福。
爲了逃離真正難受的事情,必須忍受其他難過的狀況。
吉田先生不是個下了班會主動出去遊玩纔回家的人,而且活動內容還是看電影。
吉田先生很溫柔。真的比我先前所遇過的任何人都溫柔。
「電影……差不多要播完了吧。」
「爲什麼?」
一開始思考就沒完沒了。明明照理來說與我無關,我的情緒卻愈來愈不安。
而且還是他被一名身穿套裝的可愛女生給抱住的模樣。
我打算傳訊息告訴吉田先生晚餐會晚點煮,這才注意到他買給我的手機畫面跳出訊息通知。
感覺到寒意的同時,回想起自己所夢見的內容,雞皮疙瘩一口氣竄了起來。
我內心傲慢地想着,希望獨佔吉田先生。
即使如此,我所走過的路也不會消失──感覺現實如此攤在我的眼前。
原本應該是如此纔對。
不禁啜泣的我,一留神才發現自己跑了起來。
這樣的人會對我好,鐵定是因爲我看起來很可憐吧。
「咦……?」
一般來想,根本就找不到。我連他在看哪部電影都不曉得,必須恰好在他走出電影院的時間點待在現場,而且車站前面的人潮還頗多的。
爲什麼我會這麼討厭那樣子呢?
『我要和公司同事到離家最近的車站那間戲院看電影──』
嫉妒吉田先生對她露出我未曾見過的表情。
但是,我認爲其實自己有發現到。我對自身所作所爲抱持着突兀感和厭惡感,並置之不理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要在這當中找出吉田先生,實在太過天方夜譚了。
我的感官立刻麻痺了。不對,是我自以爲麻痺了。
「……哈哈,不會吧。」
但是我也無處可去。
我就在不曉得自己正往哪兒去的情況下,僅是吸吐着氣,像個傻子一般疾奔。
*
和前輩解散後,我經過車站剪票口,正要走下通往月臺的樓梯時,停下了腳步。
「就這麼回去……感覺也挺令人生氣耶。」
我茫茫然地回想起前輩目送我的神情,有點火大了起來。他竟然露出一副送小朋友到託兒所的父親那樣的表情。
雖然能夠在最後讓他稍微怦然心動這點很痛快,可是從今天的態度我便清楚地知道,即使他視我爲女性看待,依然絲毫沒有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的意思。
就算早已明白,還是有點令人沮喪。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漠然地湧現出「誰要直接回家呀」這樣的念頭。
我並沒有現在立刻去追前輩做些什麼的意思。真要說起來,看他的模樣八成目送我之後就速速回家去了,就算我現在追過去,對他往哪個方位走也毫無頭緒。
因此,今天我想就這麼從離前輩家最近的車站周遭,往我心血來潮的方向到處走,順便看看風景。
一想到便會迅速行動,這是我爲數不多的優點。
我走出剪票口,在站前廣場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重新這麼一看,我才發現這座車站挺大的。不但有電影院,還有餐飲店及百貨公司之類的。只是,我想像得到無論是哪個設施,前輩都沒什麼在利用,因而覺得好笑。
記得我好像聽前輩說過,他住在離車站步行十分鐘以上的地方。
「好,就走那個方向。」
我找到了一個人潮稀少並略顯昏暗的林蔭道,於是決定漫步到那個方位試試。
我不討厭車站前熙攘往來的人潮,但也喜歡恬靜的道路那股獨特的空氣。
或許前輩曾走過這條路,也可能沒有。無論如何,我的心境都很奇妙。
「不,話又說回來了……」
趁着人煙稀少,我出聲喃喃自語着。
我覺得這好像是在出了社會之後,第一次有人願意正視我,不由得開心了起來。
就在我拿了出來,打開小包裝的時候──
「妳是高中生對吧?這麼晚了在做什麼呢?已經超過十點了,妳要是不回家的話,會被抓去輔導的喔。」
「那這包給妳。妳叫什麼名字?」
這麼說來,我們連飯都沒喫,就這麼直接朝電影院出發了呢。
可能是我心裏在想,世上的男人都卑微到讓人厭煩的地步,滿腦子淨想着自己的事情,往後我也不會遇見故事裏頭出現的那種迷人男性的關係吧。
咕嚕嚕嚕嚕。
話又說回來──
「喔喔,這座公園感覺真不賴。」
「末班電車離去之前我會在這兒陪妳,妳也盡情在那邊想事情就好了吧?」
我倆彼此掛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凝望了對方數秒。而後,這個女孩喃喃開口說道:
我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往長椅去,並坐了下來。
我想就是在意識到這點的當下,我對他的感情變成了愛戀。
我很快就明白,這是個與其盡力工作,不如適度偷懶會比較好過的職場。先裝作自己不會,聽了大叔社員不得要領的解釋後,稍微進步一點給他們看,再掛着笑容說「多虧前輩,我會做了!」是我平日的流程。將外在壓力抑制在最小限度,而我所發揮的力量也縮減到最少。我原本打算透過這種消極的做事方式,在這兒做到存了一筆錢爲止。
那八成是假名。她應該是差點說出本名,隨即住口了吧。
當我恍然回神,自己已經會在上班時注意着他了。我隨即明白了一件事,他八成迷上了後藤小姐。這相當好懂。
對方有頭長髮,恐怕是女性。她身上穿着整套輕便的休閒服。
前輩就真正的意義而言,很會照顧人。他不願意看到「什麼也不會的我」一直這麼下去。他並沒有對工作不如自己的後進抱持優越感或是瞧不起,只是一個勁兒地嚴格評斷我。
「喔?」
「呃,沒事……」
「我是不是有帶着些什麼呢……」
我望向隔壁長椅,發現那女孩把臉埋在自己的雙膝之間,身子一動也不動。我看得見她微微露出來的耳朵變得紅通通的。
她連忙搖搖頭,噤口不語。
就在我扭過身子,試圖去撈放在一旁的包包,看看是否有帶什麼能夠略略填飽肚子的點心時,我注意到了一個迄今未曾映入眼簾之物。
如果到了大學生的年紀那就另當別論,但高中生很難離家出走。乍看之下很年輕的孩子,就算想利用車站之類的設施,運氣不好的話便會被抓去輔導。所以若是有考慮到這點的孩子,到頭來也只能在家裏附近徘徊。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這番話了。
「嗯?」
不過,我還挺中意長有草皮的公園。我家附近是一條雜亂無章的街道,並沒有建造這樣的公園。
那個女孩愣愣地望向我這邊。我再次坐定在長椅上說:
我咬着玄米麥麩餅,同時思索着「該講些什麼話題纔好呢」。
隨後,我立刻找到了想找的東西。那是我隨時帶在身上的玄米麥麩餅,以應付稍微有點肚子餓時的狀況。
「呀啊!」
由於我已經充分享受黑暗了,於是選了感覺能走到廣闊處的那條路邁步而去。我還挺喜歡爬樓梯的。意識到每一步的感覺,讓人頗開心。
「……嗯,如果有監護人同行的話,就不會被輔導了呢。」
這女孩話說到一半,便恍然回神似的停了下來。她從鼻子呼了口氣後,稍微放鬆了表情。
我不禁噗哧一笑,把兩包餅乾當中的一包遞給她。
能夠進到現在這間公司,坦白講我認爲是因爲自己生了一副「很受大叔歡迎」的可愛外貌。
原來如此,是蹺家啊。
原來如此,他是爲了展現好的一面給她看,纔會熱衷於工作嗎──當我逕自這麼接受時,看來狀況並非這個樣子。即使是後藤小姐前往關係企業而不在公司的那幾天,前輩依然工作得很賣力。搞不好反倒比後藤小姐在的時候更拚命。儘管他會對坐在隔壁的橋本前輩抱怨連連,仍然會在工作之餘關心着專案計劃內的所有人。他原本就是個責任感十足,個性又認真的人。
我聽見了其他人的腹鳴聲。
「不會。」
她又低下了一次頭,之後纔不斷連連頷首。
只是,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餓了。
我現在的心情是「只要不錯過末班電車,今天要待多晚都無妨」,因此決定稍微待在這座公園,沉浸在和前輩那場小小約會的餘韻裏。
聽聞我的話,那女孩一瞬間溼了眼眶,緊咬着嘴脣。
這時,我被調動到吉田前輩的專案去了。
稍遠之處有一座以水泥打造而成的開闊空間,可以看到年輕男子在練習滑板,不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影。
我比普通人還要喜歡電影,當中尤其是愛情故事,真是我的心頭好。然而,看着那些片的時候,我是帶着一副事不關己,好像故事與自己沾不上邊似的感覺在享受它。
「我叫沙優。」
在幹部面試時,認真在打探我本質的人,我想就只有那個後藤小姐了。倘若她意見很多,搞不好我就被刷掉了。
「嚇……我一跳耶。」
人有時候就是會想逃離家中,沉浸在與平時不同的思緒裏。這種心情我很瞭解。
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如此沉溺於男女之情。
我四下環顧,發現有個區域並排着許多張木製長椅。
「……謝謝妳。」
我覺得人煙稀少之處讓人很平靜,最適合拿來想事情了。
道路出現了分岔。一條是通向更昏暗之處的下坡,另一條則相反地是往上爬的階梯,有種會走到寬廣之處的氛圍。
我發出愚蠢的叫聲,而後不禁站了起來。
「是讓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大人則在閒聊的公園嗎?」
「啊……妳是剛纔的……」
會開口道謝的,多半都是好孩子。
她似乎被我的聲音嚇到,抬起了原本低垂的臉。她好年輕,顯然是個未成年女生。我望向她的腳邊,發現她所穿的是樂福鞋。她果然是女高中生還什麼的吧。
這孩子要比想像中來得聰明。我喜歡和聰明的孩子說話。
正因爲我是受到大叔喜愛才得以進公司,之後大叔社員們也對我溺愛有加。
而後,我變本加厲地繼續扮演着「什麼也不會的我」。我要做到什麼地步,這個人才會屈服呢──我如此帶着摻雜期待和不安的情緒,孩子氣地觀望吉田前輩的反應。儘管如此,前輩也沒有折服。
「沙優嗎?真是個好名字。我叫柚葉。」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他並不是只有對我特別溫柔。
「妳要喫嗎?」
「我不曉得……自己應該回到哪兒去纔好……」
我看向四周,見到一旁林立着略高的公寓大樓。這兒是住宅區用的公園吧。
我內心帶着這種老氣橫秋的想法,又開始撈起包包來。飢餓的自我主張相當強烈。
聽我講完,那女孩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並將視線往地面垂落。
「噗!」
隔壁長椅後方,有個人蹲坐着蜷曲在那兒。
「謝謝妳……我叫……茜……」
原先想享受一下獨處的時光,不過投入在這種邂逅之中也不錯吧。
光憑這句話,我便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
道路兩旁的路燈增加,變得愈來愈明亮。當我爬完樓梯後,來到一座草皮茂盛的整潔公園。
她抬起頭來,眼神傷腦筋地遊移了一陣子之後,才頷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