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家人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5693 字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柚葉小姐買來的熱可可,並且慢條斯理地對她說了目前的狀況。
她就跟初次見面時一樣,既不是隨便聽聽,也沒有帶着凝重過頭的臉色聆聽,應聲方式有種恰到好處的暖心感。
我一邊講述家裏的情形,一邊也有穿插着提到往事,唯獨有一點避而不談,就是跟結子相關的變故。即使對方肯設身處地聽我說,如此沉重的事情總不能逢人就聊。更何況,要是我在這種地方又吐出來就麻煩了。

當我每次談到媽媽的事情,柚葉小姐都會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於是在我全部講完以後,她把左手疊在我的右手,緊緊地握住了。
「總覺得,要我提起家人嘛……」
柚葉小姐一邊望着棒球打擊場的天花板,一邊說道:
「我原本認爲,光是有『彼此是家人』這個理由,就可以獲得無條件的愛。過去我以爲那算普世的觀念……原來並不是那樣啊。」
她坦然說出的感想,讓我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一般而言,「家人」就是柚葉小姐說的那樣,這我大概也明白。不過,我在人生中一次也沒有實際體會到那一點。媽媽顯然恨着我,大哥則是同情我纔對我好。
假如說,我有體會到無條件的愛,對象反而是……
「吉田先生跟我看起來,該不會感覺像父女一樣吧?」
我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旁邊的柚葉小姐就瞪圓了眼睛。接着,她立刻噗哧發笑。
「啊哈哈,原來如此!」
柚葉小姐被逗樂似的放聲笑了出來,然後連連點頭。
「這樣啊,家人是嗎……對喔對喔……」
「怎、怎麼了?」
「沒有啦,我想我之前完全不那麼認爲耶。」
柚葉小姐看着我,狀似滿意地笑了笑。
「說到你們倆的關係啊,明明纔剛認識卻相當親近,對彼此又瞭解得不太深入,但你們還是互相需要。」
柚葉小姐緩緩地編織出話語。何止如此,那種講話方式聽起來也像在自我說服。
柚葉小姐點了點頭,接着,她緩緩說道:
「……沙優,我想你已經發現了,所以才告訴你。」
「我知道。」
如此的念頭,似乎逐漸紮根至全身,蔓延開來。
「……是的。」
「我曉得,我非常……能體會喔。」
我抬起臉孔,並且點頭。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意開口對這個人粉飾些什麼了。
「不過呢,越是有真正重要的事情要做決定時,能讓人緩衝的時間,越是意外地少。在思考這也不對、那也不對的過程中,期限就逼近了。」
柚葉小姐隨口說出的那句話,倏地鑽進了我的心房,同時,還沉沉地作響。
我肯定是在自暴自棄間,遊蕩了半年之久……而內心的某處,始終在追求「無條件的愛」。
「我對你,也已經有了好感。正因爲這樣,我希望……你能加油,變得比現在更好。我想,我是希望……你能夠努力地,活在當下。」
柚葉小姐把話頓在這裏,「呼」地吐了氣。
而且,她接着說出的這句話,讓我的心房更加溫暖了。
「別杵在外面,進來吧。」
接着,她緩緩地告訴我:
後來有幾分鐘,我們兩個人都一語不發。我哭哭啼啼地吸鼻子,然後擦眼淚。在我這麼做的期間,柚葉小姐都一直摸着我的頭。
「我懂了……吉田先生是把我當成家人來珍惜……所以……」
「會……我好怕。」
「噢,你們回來啦。」
「所以他……纔會那麼的溫暖……」
柚葉小姐順勢把手擺到我頭上,然後胡亂地摸了起來。
她所說的話,簡直誠懇得令我不明白,爲何要以「身爲局外人」當理由設下防線。
「不過……你能遇見他,實在是太好了。」
「……是的。」
「難免會希望有緩衝時間。我想,人就是那樣的生物。」
「嗚嗚……」
「…………是的。」
我思考過好幾次,吉田先生跟我以前遇見的「其他男人」,差別在什麼部分?面對吉田先生,我從剛認識他的時候,就有種不同於他人的莫名安心感。過去我一直不明白,那種安心感是從何而來。
「要跟吉田前輩分開,你會怕嗎?」
「誰教……」
出生至今,我覺得自己第一次對人生感到肯定。
「要做某種決定的時候啊。」
不肯支持的人才不可能講出這麼溫柔的話,這點道理,即使柚葉小姐不說,我也明白。
我害怕跟吉田先生分開。怕歸怕,不過能給我那份勇氣的人,肯定是他。而且──
我緊閉眼睛,默默地點頭。
柚葉小姐說的那些話,讓我恍然大悟。
「我知道你會怕。換成我處在你的立場……我肯定也會怕。不過呢……」
忽然,柚葉小姐開口了。
不過,吉田先生只把我當成「小孩」看待。總覺得那好不可思議,又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她所講的話,使我臉的溫度也跟着上升了一點。
「……嗯,我想也是。」
眼淚又快要湧出,我連忙繃緊臉孔,壓抑住自己。再哭下去,實在太難爲情了。
沒有錯,我現在有吉田先生陪着。
能遇見吉田先生真好。
我已經沒有辦法,把「回家」以及「跟吉田先生分離」切開來思考了。兩件事,都讓我由衷感到恐懼。
「……你講得好直接喔。」
「沙優,你已經不孤單了嘛。」
「啊啊,啊啊。你又哭花了整張臉。」
「有吉田前輩陪着你。」
柚葉小姐抓住了我的手。
「雖然我身爲局外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啦。」
「不要緊。現在的你有夥伴在啊。」
柚葉小姐用溫柔的嗓音對我點頭。
「不過……前輩跟你並不是一家人。」
「我也搞不懂……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嘿嘿……抱歉。不過呢,我講這些話……理由不光是那樣而已喔。」
她的話伴隨着柔和的印象傳進了我的耳裏。而且,還慢慢地滲透到我的心房。
柚葉小姐一邊用右手搔着鼻尖,一邊說道:
蹺家後,我時時刻刻都是個「女人」。他人需要的是身爲「女高中生」的我,而我也一直扮演這樣的角色。不……我反而還自己養成刻版觀念,陷入了那樣的窠臼當中。
我由衷地這麼認爲。
「對我而言,大概會覺得你儘早回家才比較令人慶幸吧,沙優。」
柚葉小姐望向我這邊,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柚葉小姐說的那句話,讓我感覺到視野又變得歪七扭八了。
正因爲如此……我才害怕。
「……我知道。」
能逃來這裏真好,我心想。
「吉田先生……他爲什麼會那樣呢……?」
我並不孤單。
沒錯,我──
結果,眼淚仍湧了上來。
跟之前相比,她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了下去。
「唔,是嗎……也對啦。所以,當初知道有你這個女生的時候,其實我心裏覺得很複雜……倒不如說,唔嗯~」
淚水,自然而然地從眼角湧現。我並不是傷心,但我曉得有情緒突然滿溢而出了。
我感覺到,她的話讓我全身發顫。
柚葉小姐彷彿能看穿我的心思,這麼問了一句。
用不着聽他回答,前輩的臉顯然就是纔剛睡醒,因此我稍微笑了出來。接連幾天發生跟沙優有關的狀況,我想前輩也累了。
「我想也是……畢竟那個人對你,比真正的家長還像家長,而你卻要跟他分開。」
眼淚止不住,結果,我還是向柚葉小姐借了手帕。
「……講這種話好像顯得萬事靠別人,不過……哎,我也有心支持你們。」
「我沒辦法討厭你呢,沙優。你既坦率又努力,笑容還很可愛。」
「我嘛……是把吉田前輩視爲男性,然後……對他有好感。」
我自然而然地,又一次,這麼脫口說了出來。
「……我不想回去。」
我點頭,而柚葉小姐略顯害臊地笑了笑,然後說道:
我把沙優送到吉田前輩的家,眼睛腫腫的前輩就出來迎接了。
「你不能再逃避了喔,沙優。我想,現在就是做出了斷的時候。」
我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家長。儘管我的人生一路走來盡是在逃避。
柚葉小姐猛搔頭,還變得有點臉紅地說:
我一邊擦着陸續湧上的眼淚,一邊帶着鼻音說道,柚葉小姐就從鼻子呼了氣。
柚葉小姐聽見那句話,就再度胡亂摸起我的頭。
「是啊……唉,小睡一下啦。」
「……前輩該不會是在睡覺吧?」
「沙優,我對你說的這些呢,到頭來,我想大概並不是爲了你才說的。不過……」
*
我抬起臉,就跟柚葉小姐迎面對上目光了。她的表情認真無比。
不過,聽完柚葉小姐說的話,我彷彿突然開了眼界,我好像能看清吉田先生與自己建立的是什麼關係了。
柚葉小姐說着,就把原本放在我頭上的手移到肩膀,輕輕地拍了一下。
「不過,你們並沒有以異性的身分互相需要……我一直覺得,你們的關係讓人摸不着頭緒。但現在我懂了……剛認識一個人,卻忽然要跟對方當家人的話,或許就會變得像你們那樣。」
「因爲不是一家人……纔有難處。」
「要說的話……現在還是會覺得心情很複雜耶。雖然我剛纔有提到,你們倆『像家人一樣』。老實講……看起來也好像有更深的關係。在我眼中啦。所以嘍……唔嗯~說起來還滿爲難的就是了。」
目睹吉田前輩看着沙優這麼說道,感覺胸口有點痛,但是我刻意壓下了那股負面的情緒。
上次忍不住在自己家裏哭得慘兮兮以後,我打定了一個主意。
那就是「不去嫉妒沙優跟前輩的關係」。我認爲這並不算妥協或者唱高調,僅是爲了保住本身精神健全的重大決定。
剛纔我也直接對沙優提過,說來說去,我對她早就放了感情。畢竟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即使把剛纔聽到的往事納入考量,我仍希望她往後一定要過得幸福。
那種心情,跟我羨慕沙優和吉田前輩這種關係的心情,在腦裏可以相安無事。假如不剋制住其中一邊,只會讓自己越來越難受,這我再明白不過。
「去吧,小心感冒喔。暖一暖身子再睡。」
我從背後推了沙優,催促她進去屋內。接着我儘可能不去看他們倆的模樣,還輕輕地舉手。
「那我要回去嘍。明天見……不對,下次的上班日再見。」
這麼說來,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五──當我轉了念頭這麼說以後,吉田前輩就露出莫名猶豫的臉色。接着,他把目光拋向我。
「還有時間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畢竟……都讓你專程送沙優回來了。我可以端一杯咖啡招待。」
前輩說的話,讓我清楚感覺到自己喜上心頭。不過,這時候我硬是忍住。
就這樣順便進前輩家裏,也只會被迫目睹距離感更近的他們倆。我在應對上要有自知之明纔可以。
「不,我想沙優和前輩應該都累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是嗎……不然,至少讓我送你到車站。這段路上人影不多嘛。」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提議。
隔了一次呼吸以後,我回答:「那就承前輩好意嘍。」
前輩向沙優交代「門要關好喔」,然後在家居服外面披了件厚的上衣才離開家裏。明明我全身上下都是出外應酬的服裝,要一塊成行的他卻依舊穿着家用的吸汗運動服,儘管我心裏並非毫無微詞,卻還是很高興。
「晚上開始會冷了呢。」
「是啊,感覺冬天一下子就到了。」
我所說的話,讓前輩作勢摟起自己的肩膀。
「前輩……請你要加油喔。」
「對沙優來說……你是不可或缺的喔,前輩。」
「什麼意思啊?」
我本身也一樣,絕不希望留下後悔,要看着身邊重視的人爲後悔所苦的模樣,更是令我排斥。
有利於己時會想要拉關係,不利於己時就劃清界線表示:「呃,反正那是別人的人生。」我想大人說起來就是這樣。
如果他內心對沙優的想法始終曖昧不清,就這樣面臨分離的話,我想之後肯定會深感痛苦。
「陪她一起去不就好了嗎?北海道。」
前輩只說了這些,對於我的提議,則沒有提到是否採納。
沉默到最後,前輩如此說道。
我挺胸給吉田前輩看,而他一臉糊塗地沉默幾秒以後,噗哧笑了出來。
明明仍在秋季時分,我卻心想:冬天近了呢。
如此對我說道。
任何人,都會那麼辦。我心想。隨後,我立刻轉了念頭,不對,並非任何人都會那樣。
比起我對吉田前輩懷有的戀慕之情,目前我更是由衷地希望,他們倆無論以什麼形式,都要過得幸福。
我嘟噥出一句。吉田前輩沉默了片刻。
我和前輩的腳步聲,緩緩地溶入於夜路。
明明只要陪在沙優身邊就可以啦,我是這麼想的,但他目前並非想要那麼含糊的答案吧。
「……說得對呢。」
當下他內心的煩惱,似乎盡在於此了。
他們倆之間就是有如此明確的牽絆,或許我內心已經認清,那是絕對容不下其他人的吧。
「啥?」
對話中斷以後,寒意格外令人掛懷。我打了個哆嗦,然後仰望夜空。
我想,我也希望沙優絕對要過得幸福。可是,爲此我能協助的事情並不多。
吉田前輩顯然是愣住了,因此我不禁笑出來。
「回家以後,沙優會過得順利嗎?」
我一說,吉田前輩就訝異似的看了過來。
「但是,實際上我並不能支援那麼多。我也有我的生活要過。」
乍看之下,吉田前輩講話狀似比平時冷漠。可是,只要看那張臉,就曉得他真的是一邊流露「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緒,一邊說那些話,讓我覺得果真是他的作風。
「她能不能面對今後的日子……端看她自己。」
接着,他用小小的音量……
「……不知道,我能爲她做些什麼。」
「有那麼讓人訝異嗎?既然她說沒有勇氣回家,前輩陪着去的話,或許就能鼓起一些勇氣了啊。」
我用相當輕佻的心態,再加上輕佻口氣,試着對前輩說了一句:
「什麼叫可靠的後進啊,受不了你……」
但是吉田前輩不一樣。對於把沙優藏在家裏這件事,他都有體認到自己應負的責任,還設法去盡責。那模樣真的很帥氣,而我又感覺心情複雜了。
「事到如今,哪有分什麼外不外人。前輩都已經牽涉得這麼深了……工作方面有橋本前輩、遠藤前輩、小池前輩幫忙分擔就撐得住啊,我想,大概可以撐一個星期……更何況,還有可靠的後進在嘛。」
「謝啦。」
我自然而然地,吐露了這麼一句。
吉田前輩則是間隔了片刻,纔回答:「噢。」
「不不不,從對方家人的立場來看,我身爲外人做到那種地步也太奇怪了吧。再說我不在的期間,工作要怎麼辦?」
「我想支援她……好讓她過得正常。」
我坦然地,把想法說了出來。
我想,現在光是有那句話就夠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沙優她固然表現得很成熟,內在到底還是個孩子。目前呢,她如果要從那小小的身軀裏擠出勇氣,我想全部得透過外包的形式,由前輩大力贊助喔。」
更何況……我還希望,吉田前輩能認清「沙優」在他心目中是什麼樣的存在。前輩是把她當小孩疼愛嗎?或者說,其實不然呢?
不不不,沒有那種事吧──我原本還以爲吉田前輩會如此搖頭反駁,沒想到他好像把話完全聽進去了。
可是她完全放掉了高中二年級的後半段,在高中三年級的期間仍處於曠課狀態。照那樣是否能順利畢業,我就不曉得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
冬天來到,過完年以後,沙優即將年滿十八歲。那樣的話,高中生再過幾個月就會畢業。
不過,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我還是完全無意介入他們倆之間。
不過,或許滿可行的──我覺得前輩似乎這麼想。假如那是他完全沒動過的念頭,我講出來也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