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下雨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5750 字
有支智慧型手機「叩」一聲掉在我腳邊。
坐在我身旁那名身穿套裝的女子,雙肩隨着這道聲音驚訝得一顫。
我瞬間撿起手機遞給她。
「啊,不好意思。」
「不會……如果想睡的話,最好把手機收在包包裏喔。」
聽我講完,她略顯害臊地揚起嘴角後低頭致意,然後把手機收進包包,再次縮起肩膀閉上了雙眼。
這段突然產生的對話就此中斷,在電車中只聽得見車輪隆隆的滾動聲,以及空調轟轟的送風聲而已。
在電車裏搖來晃去,時常會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數十名陌生人被塞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並肩而坐,在對彼此興趣缺缺的狀況下共同度過一段時間。大夥兒不會特別留心身邊的乘客是什麼樣的人。
互不認識的人聚在相同空間裏。不知從何處上車,一瞬間將彼此納入眼簾,接着在對方所不曉得的地方下車。
照理說這樣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一旦進行具體想像,就會讓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假如在場所有人我都認識的話,我會關心誰在哪裏下車,還有上哪兒去嗎?
我思考着這種事,身體同時隨着電車的運行晃動。這時,我聽見站在眼前那名穿着便服的男子低聲喃喃着:「啊……下雨了。」
「咦?」
我不禁脫口而出,輕咳了兩聲,接着轉身向後,望向窗外。
水滴開始一點一點打在窗戶上。
險些咂嘴出聲的我忍了下來。陰沉厚重的雲層確實從下午就覆蓋着天空,原本就覺得隨時下起雨來都不奇怪,可是居然在到家之前就下了,真不走運。
我每天早上都會拿手機看氣象預報,只要有可能下雨的日子,便會在包包裏放一把摺疊傘纔出門,就只有今天睡過頭而沒確認到天氣狀況。
可不能把西裝給淋溼,因此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時,如果雨勢仍未趨緩,就只有買一把塑膠傘了吧。
我忽地抬起視線,發現面前那名便服男子也皺着臉眺望窗外。
「回去吧,晚飯做好了。」
假如我家是有許多房間的大豪宅就另當別論,但「每天」在這點大小的房子裏頭處理家務,實在是會慢慢無事可做。雖說我們倆生活上會有兩人份的清洗衣物,可是會每天替換的頂多只有內衣褲或貼身衣物。在此種狀態下天天使用洗衣機,反倒是徒耗水費。打掃亦然,她願意每天開吸塵器吸地很令人感激,不過頻率一旦增加,累積的灰塵也會變少,導致沒有必要每次都仔細清掃同樣的地方。持續天天做家事,表示當天的單位量會逐漸減少。
而做到如此淋漓盡致的地步,讓我在佩服的同時重新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房子的狹小程度。
「咦,制服不行嗎?」
「高中生打工是不是需要父母同意呢?」
我倆今天依舊在維持着依賴彼此的關係之下,結束一天。
「唉,這也難怪大家都會買啦……」
*
「對對對。」
「這種事需要那麼鄭重拜託嗎?」
她也嘗試過以相同方式接近我,不過我對女高中生絲毫沒興趣。我也不能就這麼把沙優轟出去,於是讓她以「一手包辦所有家事」的條件住在我家,但……
語畢,女高中生的嘴角得意地上揚,而後把左手的傘遞給我。
「喔……Family Market是吧。」
……然而──
我重新走到有屋檐遮蔽的邊緣處確認雨量,還真是驚人。大雨像是砸下來似的灌注而下,在地面彈跳着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
「雨下得好大喔。」
「呵,很好。」
我也在想說差不多該是讓她出去打工的時候了,所以本人先提起反倒正合我意。
「這麼輕易就……」
「竟然說可以!……咦,可以嗎?」
沙優這番話令我放心地輕輕吐了口氣。既然如此,就沒有任何麻煩了。當她告訴我必須要有監護人允許的時候,我就得假扮監護人不可了。再怎麼說那都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爲,我就不能答應她去打工了。
一看,除了自己右手所撐的傘之外,她左手還拿着我平時使用的黑色雨傘。
「喔,原來如此。」
我自個兒陷入有些寂寥的情緒並喝了一口味噌湯後,和窺探而來的視線對上了。用餐時和沙優四目相交不是什麼稀奇事,可是她今天的目光卻和平時不太一樣,顯得有點提心吊膽。
這稍嫌複雜,又令我身心舒暢。
感覺最近沙優無謂地對我客套的情形愈來愈少,相反地開口道謝的次數增加了。站在我的角度看,真是開心極了。
當我到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後,震天價響的水聲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待在瀑布內側。天空下着傾盆大雨。
我帶着若干不寧靜的思緒等待沙優的話語,只見她倏地把頭垂到地上,併攏雙手行禮致意。
「因……因爲之前說好要先把家事做好。」
而且還是透過最糟糕的手段──獻身給該名男子,以此爲代價獲得一段停留期間。
「當然不行啦。你那套制服是旭川什麼什麼高中的吧。」
目光可及之處一塵不染,我起牀就丟着不管的牀鋪也打理得整整齊齊。我獨居時隨意東放西拋的衣服,也井然有序地收在衣櫃裏。
「既然這樣,也得買一套穿出去的便服纔行呢。」
「講是那樣講,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吧。再說,看也知道你近來閒過頭很難受。」
「太明顯了。」
沙優點火幫裝有味噌湯的鍋子重新加熱,同時握着勺子的身影莫名地有模有樣,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我都說好啦。」
「是這樣沒錯,可是別人又不曉得。」
「是這樣嗎?不需要父母的印鑑之類的啊?」
我的同居人果然機靈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聽見我的回答,沙優略顯傷腦筋地搔抓後頸,之後傻笑着低聲說了句:「謝謝。」
聽她這麼一說,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室內移去。
望見沙優目瞪口呆地挺起上半身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來。
數年來的單戀告吹,醉得一塌糊塗回家的那天,我遇見了沙優。
「幹……幹嘛這麼慎重啦?」
「……幹嘛?你怎麼了?」
突然有人出聲攀談,我把視線從空中挪了回來,於是見到眼前有個做制服打扮的女高中生撐着傘。
「唔哇……這也未免下太大了吧。」
之後隨即脫口「啊!」了一聲。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呢?」
我漠然地心想:希望車上所有人都別感冒就好了。
思索到這裏,突然覺得可笑起來。
不過,我讀高中的時候沒有打工經驗,因此碰上了一個疑問。
「那麼,近期你會去面試嗎?」
這只不過是在胡思亂想,我對這名男子根本一無所知。
「一查馬上就破功了。再說,那制服一眼望去立即就知道是不是附近學校的。萬一這種地方讓你的身分受人懷疑,會很麻煩喔。」
這個原本應該在北海道當學生的丫頭是個恰到好處的美少女,個性相當機靈,長得又標緻。
平常總是以弛緩的表情肌露出鬆懈笑容的沙優突然一臉正經,讓我不禁心生提防,想說接下來是否要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了。
「喔……是啊……」
我再度看向窗外,確認到雨勢變強了。
這下子只能在此動彈不得等到雨勢稍緩,或是拔腿疾奔到計程車候車處了──我抱着這樣的念頭癡癡仰望天空,所以遲了一步才注意到接近而來的人。
我繞到車站附設的小間超商去,結果雨具區的傘已經統統賣光了。
而後,我側眼望着走在一旁的沙優,深切地心想:
比方說,忽地脫到剩內衣褲逼近而來之類。
我在心中咂嘴並收下了傘,接着回答道:
「請你讓我去打工。」
她基於不明原因而蹺家,從北海道來到東京,在這段期間內輾轉住在各式各樣的男人家裏。
「你是不是很傷腦筋呢?」
一瞬間,我張大了嘴巴合不起來。
我從鼻子哼了一口氣。一旦開始想些奇怪的事情,思緒就會不由得淨是往那個方向去,這是我的壞習慣。
我定期會懷抱這種疑問:「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在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家中做這樣的事情呢?」但一想到徹底仰賴她的自己,我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聽聞我開口詢問,明顯在等我這句話的沙優,舉止可疑地眼神遊移,而後冷不防地重新跪坐好。
那是一家距離這兒走路不用五分鐘的便利商店。就我來看,她願意在離家近的地方工作,萬一發生什麼問題的時候我也比較好應對,所以很理想。
「我想說難得週末,而且你大概累了,所以試着把味道調得重一點。」
「打工地點你有頭緒嗎?」
這丫頭……竟然變得如此驕傲。
沙優一臉自負地點了點頭,才露出傻氣的鬆懈笑容。
「居然說這種事!」
「咦,我想應該不用。如果是攸關性命的危險工作,或許另當別論啦。」
「嗚……被你發現啦?」
「你把傘放在家裏,我想說狀況可能很不妙,纔會過來看看。」
坦白說她的家事做得完美無缺,甚至令我覺得是否太過頭了。
「嗯,我會。」
「可……可是,那樣也許會讓我稍稍疏於家事。」
「即使如此,也比我一個人全包要好上百倍。」
「吉田先生。」
「……好。」
「喔,這樣嗎……」
「原來是這種事啊。」
萬一沙優沒來,如此大量的雨水就要打在我身上──一思及此,我便打了個哆嗦。
這丫頭固執起來的時候有可能那麼做。
「謝謝你,沙優。」
「大概吧。」
我撐起傘走出車站屋頂範圍外,於是雨滴一鼓作氣地打在傘上,發出「唰──」的聲音。
「這樣啊。」
「嗯,我想說就選附近的超商。」
沙優講得一副理所當然似的,因此我皺起了臉龐。
沒在做家事的時間,沙優的娛樂選項了不起只有看我許久之前買給她的書或漫畫,不然就是拿智慧型手機上網瀏覽罷了。
這個人是否也忘記帶傘了呢?他會在最近的車站買傘嗎?還是溼淋淋地回去?回到家會有人在嗎?希望有人在家迎接他就好了。對方應該會立刻給他一條毛巾,這樣一來就不至於感冒了。
「唔喔。」
「可以喔。」
「呃……」
沙優「嗯──」一聲沉吟着,而後面露苦笑。
「制服在這種時候很不方便呢。」
我聳了聳肩,肯定她的話語。
我認爲制服就類似高中生的「身分證」。有如貼在車上的「新手駕駛標誌」一樣,從形形色色的狀況獲得「允許」,同時也是爲了接受「保護」。這個身分證婉轉地意味着,無法對自己的事情扛起責任來。
我回想起當自己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對此感到厭煩不已。然而,如今我卻認爲,法律從諸多危險之中保護着未成年人,與此同時稍微剝奪一點他們的自由,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果然討厭制服嗎?」
我不清楚自己怎麼會這麼問。自然而然就如此開口了。
也許是因爲,我回憶起自己高中時期超討厭制服的關係。
面對我的問題,沙優眨了眨眼,隨後馬上搖頭否定。
「不,我喜歡制服喔。畢竟只有現在才能穿嘛。」
老實說,這個答案令我很意外。
我不清楚理由爲何,但她可是一個拋下高中生活,特地從母校獨自來到遙遠城市的少女。我擅自認定她也對自己的制服感到煩躁。
「我總覺得呀,這樣易於辨認不是很好嗎?看制服就會知道是國中生或高中生了,對吧?」
「嗯,是啊。」
沙優嘻嘻輕笑兩聲,稍稍捏起自己的裙襬。

「國中生因爲老師很嚴格,所以大家的裙子長度都會在膝蓋以下。稍微叛逆一點的孩子,也頂多只會改到比膝蓋略高一些。」
沙優眯細雙眼,仔仔細細地娓娓道來。
「高一生會弄得略短,高二生會短得亂七八糟,而高三生會稍微沉穩一些,換回普通的長度。畢竟他們還要應考嘛。」
我定睛凝望開心地述說着的沙優。
一個談到學生的事會如此高興的孩子,爲何會拋棄那樣的生活,跑來這種地方呢?
如同我漸漸瞭解沙優,她也慢慢懂我了。明明不過如此,我心中卻莫名雀躍。
沙優打斷了我想說的話,直勾勾地看着我。
「這樣呀……穿制服不行嗎……」
「我會想辦法用第一份薪水還你,可以請你幫我買一些外出用的衣服嗎?」
沙優把手抵在下巴,「嗯嗯嗯」地低吟着。
「看到你穿西裝,也只會覺得是個普通的西裝大叔對吧。」
「對對對。可是制服呀,會因學校不同而有各種形形色色的款式,穿搭方式也因人而異。該怎麼講呢……」
「這啥意思?是指設計方面嗎?」
感覺沙優這番話,制止了我數秒前想提的事。我忘了應該要對她說什麼,相對地則是不自覺地稍稍吐了點氣。
就在我嘴巴開開闔闔時,沙優偏過頭去再三確認,於是我連忙搖頭否定。
「啥……?」
「『大叔』是多餘的啦。」
「咦,現在?不會太趕嗎?」
「……唔,我搞不太懂。」
沙優在此停頓了下來,而後嫣然一笑。
「如果你想立刻開始打工,就需要這樣吧。好了,快點喫一喫吧。」
「什麼意思啊?」
「嗯,看了我的西裝打扮,也不會想到『啊,他是某某科技公司的吉田!』嘛。」
「鬍子!是鬍子啦!」
「意思就是說,從鬍子可以稍微看出你的狀況。就和制服能夠稍微想像到該名學生的情形,是一樣的道理。」
「不行嗎?」
「社會人士都會穿西裝或套裝對吧?所有人都大同小異。」
「不是那樣。嗯──該怎麼說好呢?」
只是,看到沙優朝氣蓬勃地談論這些事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惹人憐愛。
「我想說胡碴和制服很像呢。」
「你怎麼了,吞吞吐吐的。」
「嗯,所以……」
「哈。」
我和沙優這名奇妙女高中生的同居生活,將在一點一滴的變化之中持續下去。
「不過,若是鬍子沒刮乾淨的話,不就會變成『啊,是個感覺不好好刮鬍子的大叔耶!』這樣了嗎?」
「女高中生的制服呀,看似千篇一律,其實截然不同呢。」
「鬍子怎麼了?」
「因爲……」
「啊,不……不是那樣,沒有不行喔。」
「那樣子你會比較高興吧?」
「咦……啊……嗯……!」
「那我們現在就去買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我再次頓失話語,接着氣息自然而然地從喉嚨深處流泄而出。
語畢,沙優從我身上挪開目光,稍稍羞紅了臉頰。
能夠聽到她像這樣親口表達自己的需求,沒想到如此令人開心。
如是說的沙優,看起來快樂無比。
我側眼看向慌慌張張地重新拿好筷子的沙優,嘴角略微放鬆。
聽我說完,沙優傻氣地笑道:「是呀。」
「不,那個……」
剛來的時候總是在跟我客氣,什麼也不願仰賴我的沙優,近來開始會展現出幾許依賴了。我認爲這是不錯的傾向。
見我露出苦笑,沙優喃喃說着:「你不明白嗎?」並抓着後頸。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冷不防「啊!」地大叫一聲。
不明就裏的我皺起臉龐,於是沙優搖晃着雙肩發出輕笑。
「那麼──」
「你很清楚嘛。」
我搖了搖頭,沙優便遺憾地聳聳肩。大概是認爲繼續說下去也傳達不了她的意思,沙優喘口氣之後低頭望向地板,同時開口說道:
沙優喜孜孜地頷首,笑着回應我這番話。
我明明就在忍耐,卻不禁咧嘴發笑。
我蹙起眉頭,歪頭感到不解。
說真的,我搞不太懂她的話中之意,也不曉得是什麼地方這麼有趣。
猶豫了一會兒,沙優開口說道:
我以手按着差點要上揚的嘴角,之後連連點頭。
「我想說,好難得這樣被你拜託呢。」
無視於我此種想法,沙優忽地抬起視線望向我。
「光憑一套制服,就能隱隱約約看出『這個人所帶有的感覺』。」
我單純地感到喫驚。
「嗯,是這樣沒錯。這關乎到禮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