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巧遇

「啊……」

「啥……？」

在走向車站前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途中，我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不期而遇了。

我們彼此都像是蠢蛋似的張大嘴巴靜止了數秒鐘，接着同時指着對方。

「吉田前輩。」

「你怎麼會在這兒？」

站在夜路上的人，是身穿套裝的三島。

「啊……我剛剛在看電影。」

「下班之後直接看電影喔？你體力真好耶。」

維持套裝打扮，意思就是她並沒有回家一趟。

我錯愕地說道，於是三島便頷首面露含糊的笑容。

「我有一部無論如何都想看的片。」

「是什麼來着？」

「啊……一部叫《繡球花之歌》的電影。」

「喔，就是在站前不惜重本貼了海報的那部啊。」

每天早上去到車站的路上，我都會看到一幅特大海報。記得主演的女星是橋本所喜歡的演員。針對這部片，那傢伙好像也有講過什麼「最好一定要去看看」之類的話，不過由於我只是敷衍地左耳進右耳出，因此不記得詳情。

「好看嗎？」

「嗯，這個嘛……我都哭了。」

以三島而言，這話還真是講得吞吞吐吐──我帶着這樣的想法望向三島的雙眼，於是看到她眼睛底下紅紅的。看來當真是一部賺人熱淚的電影。

「不過啊──」

爲了看電影而來到這一站可以理解，可是三島人在這條遠離車站的路上，讓我覺得突兀。就算走到這一帶來，也沒有什麼店家是她會特別繞去逛逛的。這裏只是單純的住宅區。

三島直勾勾地看着我的雙眼說：

「是啊。」

「這是無妨啦，可是跟來買東西很好玩嗎？」

「我要去買早餐用的材料啦。」

「……哪裏矛盾？」

「呃，不會……」

「我沒辦法直接回家，在外頭晃盪，結果就和你不期而遇了……我想說不着邊際地打探你和後藤小姐的事情。」

「你啊……」

「這我不清楚，總之我就是那麼覺得。」

「像是雞蛋之類，那一組裏面只有四顆吧？」

三島略微蹙起眉頭，再次開口：

我如此回答後，三島的身體便顫抖了一下。接着她以略顯驚訝的表情看向我。

「是說，那樣夠嗎？」

「……呃，你爲什麼會在這邊搬出後藤小姐來啊？」

我啞口無言。

三島似乎也沒有落淚的意思，只見她用力在眉梢使勁，做出忍住眼淚的動作。她隔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你……你怎麼會知道啊……」

「可是你意圖隨口敷衍，讓我覺得一肚子火都起來了……」

「這是怎樣？」

三島掛着鬆懈的笑容，一副天經地義般的跟上我的腳步。

「後藤小姐現在就在你家對吧！」

我頓時瞠目結舌，她這番話實在太過沒頭沒腦，令我不自覺由鼻子呼了口氣。

「沙優並不是你的女朋友吧？」

由於三島這個提問來得很突然，我便不知所措地吞吞吐吐着。

「爲何我非得讓一個不是女朋友的人留宿啊？」

「我還以爲……」

後藤小姐到家裏來的事，我不可能說出口。

我認爲這個時間點沒有必要跟三島說，因此並未提起，我不但沒放棄，對方還表示對我有好感。

「不是我啦，是沙優。」

「我也可以跟你去嗎？」

「不，所以說沙優到底是什麼狀況纔會不在我家啊？」

「喔……好……我打從一開始就有此意了啦。」

當我在超市購買韭菜、雞蛋和味噌的期間，三島依然出言對我進行各種調侃。

「當我好好寫了一個程式才下班之後，在車站前的烤肉店看見你和後藤小姐走了出來，讓我很在意。然後，我想說看看你們倆在哪一站下車，結果卻是在離你家最近的車站呀。」

「不，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去敷衍帶過一件對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啤酒忽然被搶走，我帶着抗議的眼神瞪着三島，反倒被她正經無比的表情給嚇了一跳，氣勢遭到削弱不少。

「這個……是啊……我哪有辦法如此輕易地放棄。」

「咦，沙優今天在家嗎？」

「我有件事想問你。」

「是要做韭菜炒蛋嗎？」

「啊？」

三島冷不防地喃喃開口。

「我確認一下，你依然喜歡後藤小姐沒錯吧？」

「我搞不太懂耶……」

「啊～好像是這樣呢。」

「那後藤小姐呢？」

我如此回應後，三島便不曉得是憤怒或悲傷地皺起臉龐，而後咄咄逼人地說道：

我完全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氣氛卻也不容我說出「那我回去嘍」這種話來，導致我也面臨着無所事事地呆立在原地的現況。

「是那樣沒錯……可是這有在打折，而且兩人份沒必要買那麼多吧。」

「那個……做出這種跟蹤般的行徑，真對不起。這點我向你道歉。」

「……說得也是喔。」

「這是怎樣？」

說到這裏，三島吸了吸鼻涕，把從我手上奪走的罐裝啤酒粗魯地放進購物籃裏。

「啊？呃，這……」

我的注意力從電影的話題回到她身在此處一事。

「那你又在做什麼呢？」

「等等，喂……」

「然後，目前沙優和後藤小姐正處於兩人獨處的狀況對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我敷衍什麼了啊？」

「你爲何要這樣敷衍我？」

「今天沙優不在，你纔會帶後藤小姐回家呢。」

我們買完東西來到外頭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三島依然緘默不語。

面對講着講着雙眼開始噙着淚水的三島，我整個人困惑不已。

「什麼夠不夠？」

「當下我就順勢在這一站下車，追着你們的背影后，發現你們兩個人明顯是往住宅區的方向走。一想到『喔，你們是要到家裏去』之後……我就覺得……心中有股莫可奈何的情緒……雖然我到戲院去看了部自己很想看的電影，卻完全看不進腦海裏……」

「若是如此，那你的所作所爲很矛盾喔，吉田前輩。」

三島語氣強硬地如此說道，於是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那種芝麻小事就別計較了。」

我一說完，三島便咯咯發笑，而後指着我手上的購物籃裏頭。

「她常常做這道菜給你喫嗎？」

「咦，你會做早餐呀？好像有點讓人意外。」

「一大早就喫韭菜，感覺嘴巴會有點味道耶。」

我說着說着，想到家裏啤酒的庫存耗盡，於是把手伸向酒類專區擺放的罐裝啤酒，結果卻被三島一把拿走了。

我是來採買早餐的食材，可是沙優拜託我跑腿時的神色，實在令我耿耿於懷。我有稍微感覺到，她簡直就是抱着想把我趕出去這類的企圖。然而，難以想像沙優會積極地想和後藤小姐獨處，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車站位在反方向吧。」

她並未和我視線相對，逕自娓娓道來。

＊

「因爲一般來想，家裏有個女高中生的狀態下，會想找意中人回家嗎？」

面對我的提問，三島以食指搔抓着臉頰，答道：

三島說完，再次喝了口盒裝豆奶。當她把飲料吞下肚後，側目望着我繼續說：

話說到這兒，三島瞄了我一眼。

「嗯，這個……」

「不，我想並沒有那麼頻繁。」

「啊？喔……」

三島低聲呢喃，而後左右搖晃起手上的飲料盒。看來她已經喝光光了。

「啊？這當然啦。那丫頭又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所以說，我只是收容她而已啊。」

「趕快買一買出去吧。」

「……幹嘛啦？」

我側眼望向快步走向櫃檯的三島，又追加了幾瓶啤酒後，才追上她的腳步。

「後藤小姐又如何呢？」

「我很在意你都喫些什麼。」

我們兩個站在超市前的一塊小空間。三島露出一副不太高興的模樣吸着盒裝豆奶，我則是拿着變得比想像中還沉重的塑膠袋。

「我只是想散個步而已啦。然後想到，這裏就是你居住的城鎮呢。」

「今天我很難得自主加班，想說明天要來給你稱讚。」

三島曖昧不清地附和，感覺別有深意。

我只講得出此種含糊不清的話語。我心中的焦慮勝過了憤怒。

「假如我請你今天讓我住你家，你會答應嗎？」

對此，三島再度語塞了一陣，低頭望向地板。

「再怎麼說我起碼會刷完牙纔出門啦。」

三島這番話令我感到歪頭不解。

見到我的模樣，三島稍稍皺起眉頭，並聳了聳肩。

「我不曉得你的狀況是出於何種緣由，可是找鍾情的女生來家裏時，把寄住的女高中生留在家裏很奇怪。」

「不，這個……」

在我辯解說是因爲後藤小姐想見她之前，三島便接着講了下去。

「倘若真要把迷戀的人放在第一優先，便會把其他要素給悉數忽略，這才叫戀愛，不是嗎？心心念唸的女生要到家裏來耶。明明有許多好機會，這時有個女高中生在會很礙事吧。」

「話或許是這麼說沒錯，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把她趕出去啊。」

聽聞我所言，三島確切無疑地搖着頭。

「一般來說……會趕走啦。」

她以我從未聽過的冰冷語調，說出這番話。

「來路不明的女高中生和自己迷戀的女性，誰比較重要，根本想都不用想吧？」

「那個……」

我在此一度打斷滔滔不絕的三島。只見她心生不滿似的用力閉上了嘴。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啊？突然講起沙優的壞話來。」

「我並沒有說沙優的壞話喔。她是個好孩子。」

「但你不是講得好像把她趕走比較好嗎？」

「我也沒有那麼說。」

三島搖頭否定，彷彿要射穿似的看向我的雙眼。

「我想表達的是，到頭來你心目中的優先順序究竟是怎樣。」

「優先順序？」

我何年何月才能跟後藤小姐結合呢？

三島把目光移回我身上，露出了笑容。明顯是在強顏歡笑的表情，讓我有點心痛。

我已經不太能夠想像沒有沙優的生活了。

「所以說……我的意思就是一般而言會那麼做啦。」

「是這樣嗎？」

三島打斷我的話語，側眼望着我。

聽聞我這番話，三島突如其來地怒吼道，感覺焦躁不已似的奮力踏地踩響鞋子。由於我是初次見到她講話如此氣急敗壞，不禁稍微退縮了起來。

「喔……你也是。」

「我知道吉田前輩不是個做得出這種事的人。不過……同時我也忍不住心想。」

以一隻手拍打臉頰並喊了聲「好」，鼓舞自己。

我只是想從沙優至今碰上的那些沒天理的遭遇之中保護她罷了。我想助她一臂之力，期盼她能走回正常的道路上。

我有意無意地覺得，不能帶着愁眉不展的表情進去。

「假使當真如此，你也太濫好人了，吉田前輩。」

『那已經不算是戀愛了吧？』

一個月後，抑或是半年後。說不定是一年後，她也可能賴着好幾年。

我把手抵在嘴上。

「咦？」

「對不起！總覺得再待下去，我又會講些多餘的話，所以我就先回去嘍。」

實在無法默不吭聲，我插嘴說道：

「那麼做是說……」

想到這兩件事的時候，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完全浮現不出任何畫面。

就算她在心中已對此事妥協，可是隻要有沙優在，我便無法找後藤小姐到家裏來，做些情侶會做的事情吧。

「不好意思……」

我沒有把沙優當作異性，完全沒有不懷好意的念頭。

三島在此稍作停頓，深深吸了口氣之後，才喃喃說道：

這更是絕對不可能。

我和三島的視線交錯。她的眼眸，看似籠罩着某種情緒不穩的波動。

「……但是──」

「……沙優可不會一輩子待在你家呀。」

而且──

三島說着說着，搔抓起頭部。

縱使我有意回些什麼話，剎那間卻想不到。

三島說得沒錯。

馬上就開起玩笑來這點，令我不禁覺得自己也還不夠成熟呢。

「感覺我今天是個亂討人厭一把的女人呢！」

「不會……」

一思及此，很驚人地──

然而，這會花上多長時間呢？

一回神，我已經在如此喃喃自語了。

家裏頭有沙優和後藤小姐在。

三島轉過身子，匆匆往車站邁步而去了。

我在腦中思緒無法獲得任何進展的狀況下，抵達了自己家。

我感到納悶，於是三島嘆了口氣，而後頷首回應。

「不，就說啊。」

站在門前，做了個深呼吸。

「你對沙優抱持的情感，已經變成戀愛之類的。」

「你要是好人當過頭，會得不到自己衷心期盼的事物喔。」

「不用了！請你儘快回家去吧。她們倆肯定都在等你呢。」

「喔……喔喔，這樣啊。我送你到剪票口去。」

『你對沙優抱持的情感，已經變成戀愛之類的。』

而屆時沙優會在哪兒做什麼呢？

三島這番話在我腦中響起。

明明只是回自個兒家中，心臟卻莫名怦怦跳個不停。

我吐了口氣後，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麼，辛苦了！」

「嘿嘿。」

既然如此──

「不，這種事……」

「那已經不算是戀愛了吧？」

三島自己也隨即像是猛然回神般張着嘴，而後低垂着頭。

「……真奇怪耶。」

「唯有這點絕對不可能。」

「所以說！」

「沒錯。現在有你一直愛慕不已的後藤小姐和突然撿到的沙優這兩個人在。而今天的狀態是，對你而言極其重要的後藤小姐要到家裏來，對吧？」

望着三島的背影，回想起她短短几分鐘前的笑容。那張生硬的假笑，感覺像在試圖遮掩自己的情感。沙優剛到我家時也掛着這個笑容，做得還比三島更好。

當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沉默不語時，三島倏地抬起頭，又做出了一個生硬笑容。

「是啊。」

讓沙優留在家裏的期間，我恐怕難以和後藤小姐進行男女之間的交往。實際上，當我坦承沙優在家的時候，後藤小姐表示「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是卻讓其他女性住在家中，這樣子我無法接受」。

那想必是死心斷念的表情。

只不過，三島的話語讓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是說，你對後藤小姐的心意。崇拜和愛戀，是不是統統混雜在一起了呢？」

「即使如此，也不能拋下沙優吧。照你那樣講，一旦我跟後藤小姐交往之後，不就得把沙優攆出去了嗎？」

「…………傷腦筋耶。」

三島的視線落在地面上，接着說了下去。

「不，沒這回事。」

我一直含糊地盤算着，要把那丫頭藏在家裏，直到她面對自己的過去，以及針對此事整理好心情爲止。

我倆的目光對上了幾秒，最後由三島這邊挪開。

然後……

「是你把我叫住的，還敢說啊……」

「不，我明白。我清楚得很。」

也搞不好就是明天。

「假如我是你，想和後藤小姐認真發展一段戀情的話，一定會對她隱瞞沙優的存在到底。我絕對不會坦承自己把她留在家，更別說讓她們倆見面了。我有意和你交往，可是有個非親非故的女孩子住在家裏──正常來想很離譜吧。」

我把鑰匙插進門把並旋轉它。

「選擇趕走沙優。如果你真心喜歡後藤小姐，並把和她交往一事當成最優先事項看待的話。」

這怎麼可能。我仍對後藤小姐抱持着愛慕之意是無庸置疑的事。無論是對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會如此心跳加速，也不會因對方反過來對自己擺出煞有介事的態度而生氣。

講完這段話，三島略微不屑地繼續說道：

三島帶着極其驚人的熱能，意圖傳達我所不明白的事情給我。然而，我八成未能正確理解到吧。

「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