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本悻

「蹺家？」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柚葉小姐輕聲對我拋出詢問。她的聲調真是奇妙。

既非深究，可是也不像是隨口問問。這句話令我感覺到「雖然我很在意，但妳不用回答也無妨喔」這樣的溫度。

「就像是……蹺家一樣。」

實際上，我離開家裏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現在只是從吉田先生家跑出來罷了。

而目前在我身旁悠哉地喫着玄米麥麩餅的女性成了契機，讓我打消了回到那個家的念頭。

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獨自徘徊呢？儘管內心浮現這道疑問，不過我認爲去思考也無濟於事。

「蹺家……偶爺油那樣過。」

柚葉小姐口中含着餅乾，蠕動着嘴巴說道。她把食物吞下肚子後，繼續說了下去。

「人總是會有想要忽然離家的時候呢……我讀高中時蹺家過好幾次喔。」

「原來如此。」

「我和母親個性不合，常常吵完架就跑出家裏了。」

柚葉小姐一副很懷念似的眯細了眼睛微笑道。接着，她側眼看向我。

「沙優，妳怎麼會離家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頓時語塞了下來。爲什麼我並未回到吉田先生家呢？我認爲沒有一個明確的話語形容。

柚葉小姐從久久不語的我身上別開視線，拋出了一個引子似的開口說道：

「像是和父母吵架……或是家裏太幸福而覺得無聊之類……理由千奇百怪對吧。」

那些全都不對。

只是，「太幸福」這句話讓我內心略有所感。

「妳和爸媽感情好嗎？他們溫柔嗎？」

「妳說的……確實沒錯。」

柚葉小姐這番話，令我喫了一驚。

真不可思議。我直到方纔都還對這個人帶有戒心，而且坦白說回想起她抱着吉田先生那一幕，甚至會讓我心頭湧上一把火。

「以前我看過的一部電影這樣講。然後我就覺得『真有道理耶』。」

柚葉小姐冷不防地從長椅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沒錯，就是本性。『我是這種人，擁有這樣的一面。即使如此，你也願意和我在一起嗎？』……這樣。」

小跑步接近而來的吉田先生並未換下西裝，臉上還汗如雨下。

被他這麼大聲一喊，我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

應該沒這回事。實際上，她從吉田先生身上引出了一個我未曾見過的表情。我想那一定是隻對「女性」展露的神情。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滿溢而出。柚葉小姐有些驚訝地看向了我。

「……說得也是。」

啊，這個人是……望見柚葉小姐的側臉，我不可能會不知道。

「……是的，溫柔到讓人害怕。」

我一說完，柚葉小姐便抖了一下肩膀，而後望向我這邊。接着她微微偏過頭去，等我把話說下去。

柚葉小姐小小聲地帶着輕快的語調說道。

「我認爲……感情很好，而且溫柔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

「既然這樣，此後搞不好也會這樣下去呢。」

的確如此。

柚葉小姐並非責怪，而像是確認着事實一般喃喃說道。

我結結巴巴地選擇遣詞用字說着，柚葉小姐的眼眸便稍微搖曳了一下。

「恐懼這種東西非常棘手，它既能驅動一個人，也能使人裹足不前。」

「我覺得……根本沒有什麼毫無條件的溫柔。」

「妳是指剛剛提到的人嗎？」

「所以才跑了出來嗎？」

說到這兒，她覺得有些可笑地哼了一聲。

「那麼全部做過一輪，藉此明白那些行動全都徒勞無功，會比較有收穫喔。」

「家裏……有個人對我非常好。但我真的不明白那個人對我這麼溫柔的理由……」

柚葉小姐望着我的雙目，把話說了下去。

「我並不清楚沙優妳不希望被討厭的對象，是家人、戀人，還是除此之外的人。」

縱使如此，她的話語依然出奇地重重打動了我的心。

沉默流經我倆之間。然而，那並非尷尬的感覺，而是一段莫名令人安詳的沉默。

我真像個傻瓜一樣。

「等到發現，就已經整個迷戀上對方了。」

「一想到總有一天那個人將不再需要我……而被他拋棄的話，我整個人就坐立難安……」

柚葉小姐開口向我問道。雖然不是父母，不過現在應該回答吉田先生的事情吧。她目前所詢問的，是我人在這兒的理由。

「我想並不會是徒勞無功的。」

我從半年前開始……不，從更久以前……就淨是在逃避。逃離害怕的事情，不斷地逃呀逃的，也不曉得自己能走到哪一步，爲了持續「坐以待斃」，我滑頭地採取了各種行動，到頭來就在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情況下活着。

她是在說吉田先生，而且是認真迷上了他。

「沙優！」

「我也這麼認爲。」

「我也認爲沒有毫無條件的溫柔……不過，有時候真的有人會以這種溫柔相待呢。」

柚葉小姐對我這番話輕輕頷首同意。

她嘟起嘴這麼說，之後停頓了一會兒──

「不會……」

柚葉小姐前後擺動着雙腳，娓娓道來：

「而且呀……沙優妳口中那位『非常溫柔的人』，迄今一直是無條件地對妳好，不是嗎？」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們兩人是在彼此含糊以對的同時，聊着同一個人的狀況。而且，只有我注意到這件事情。

「居然也沒帶手機出門，我很擔心……」

「我認爲要對別人好……需要有很多理由。」

「要做的事情是指……？」

「假如妳真心期盼今後和那個人依然有所聯繫，並希望他需要妳的話，首先有件事情要做。」

「不過，因爲害怕就按兵不動的話，什麼也不會改變，會一直擔驚受怕下去。」

「本性……？」

「我不會說什麼一定會順利……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但儘管如此……我認爲妳那份直率的心意，絕對……會改變那個人心中某些事物。」

氣喘吁吁地講着話的吉田先生，將視線挪到坐在我身旁的人物上頭時，整個人當場便僵住了。

柚葉小姐面露柔和微笑，筆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瞧。

一旦化爲言語，便覺得當真如此沒錯。我感到畏懼。我怕給吉田先生不斷添麻煩之後，有一天或許會遭到他拒絕也說不定。與此同時，還害怕失去自己的棲身之處。

「……唉，或許也並非不能理解啦。」

「雖然我認爲人都會有祕密，但是在隱瞞了自己許多事的狀況下，希望讓對方接受自己，這樣很困難吧。」

「……妳差不多要回去了嗎？」

聽完我的答覆，柚葉小姐瞄了我一眼，附和道：「是這樣呀。」

「不，那個……」

柚葉小姐稍稍加重了語氣，像是對着地面拋下這段話一般。

柚葉小姐忽然這麼說。我抬起自然低垂的視線，和窺探着我的柚葉小姐對上了眼。

我有感覺到，那個人多半是刻意不對我多過問些什麼。而我也甘於這個狀況。

我知道她並不是在趕我回家，終歸是溫柔地問：「妳有要回去的意思了嗎？」

就這樣的我看來，眼前的她顯得很直率、頑強且美麗。

而後，她略顯害臊地從我身上別開目光，抓了抓鼻頭。

只是，這些想法並未形成話語。我說不出「坦白講，我都偷看到了」這種話來。

「沙優八成是被恐懼給纏上了，纔會因此動彈不得。」

「謝謝妳。」

我感覺得到，先前還事不關己的柚葉小姐，她的話語裏頭稍微帶了點溫度。

我點了點頭，於是柚葉小姐輕聲嘆了口氣。

我一邊回應，同時思索着吉田先生的事情。

語畢，柚葉小姐看向我這邊。她的目光十分筆直，令有些扭曲的我難以直視。雖然莫名帶有深度，但她真的是個率直的人。

「……妳不是回家了嗎，三島？」

不過，事情確實就像柚葉小姐所說的一樣。隱瞞了一切，卻期盼對方接受自己，實在是非常任性妄爲且天真的想法。

話語從我的心底接二連三地湧現而出。思緒不斷化爲言語的過程，順暢到連我自己都驚訝。我爲何會對一個剛見面的人，而且還是鐵定對我不利的人說這種事情呢？我如此心想，卻停不下來。

自己想個不停，自顧自地感到害怕，最後逃逸而出。

「沒錯。我已經盡力示好了，可是未能讓對方注意到呢。我徹頭徹尾地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呀。」

「然而妳卻離家出走了嗎？」

「就算去思考『這個人爲什麼會如此溫柔呢』，到頭來也不曉得呀。明明如此，可是一思索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這個人一定起身行動了。其結果便是那個擁抱吧。

隨着腳步聲一同現身的，是直至方纔都浮現在我腦中的人物。

明明直到先前爲止，一股悲傷得莫可奈何的情緒都支配了我的內心，我的情緒卻變得如此沉穩了。我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單純小朋友。

吉田先生可曾有背叛過我嗎？雖說我們尚未一塊兒度過多長的時間，那個人卻一次也沒有忽略過我。

我想，這番話肯定不是對着我講的。她是爲了釐清自己的思緒才這麼說的。

明明如此，和這個人說話，我卻會有一種內心深處的想法被順暢無礙地引導出來的感覺。

我是在明知故問。柚葉小姐把視線低垂至地面，並點了點頭。

柚葉小姐凝視着我的眼睛，停下了數秒鐘的時間。儘管我對於直視那雙直勾勾的眼神感到略微緊張，卻也無法別開視線，只能不斷眨眼等她把話說下去。

「是的……我……」

「我認爲呀，那個人會無條件地對妳好，八成是他信任妳的緣故吧。所以妳也試着……再多相信他一些不就好了嗎？」

柚葉小姐說到這兒，倏地放開了我的手。我的手頓時變得冰涼起來。

「就是露出妳的本性。」

柚葉小姐露出略顯自嘲的微笑，再次重新坐在長椅上。

「儘管如此，我覺得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若要枯等着未來，在未能獲得期盼的事物之時纔來後悔自己沒有行動的話……」

「我居然被妳鼓勵了呀……」

說完，她握住了我的手。在夜風吹拂之下，我的手已變得完全冰冷，但柚葉小姐的手卻是非常溫暖。我在感到莫名驚慌失措的同時，反問道：

正當我想要如此開口時，傳來一陣慌亂不已的腳步聲，於是我和柚葉小姐便朝着聲音的來源望去。

「不過，有些事情即使有所動作也不會改變就是了……」

「既然如此，妳不認爲採取行動比較有利嗎？」

我想，在這裏閒聊也無濟於事。說不定吉田先生他正在擔心我。

柚葉小姐從長椅站起身，快步走向我所坐的這張椅子，接着坐在緊鄰我的隔壁。

要回去了。

「吉田前輩，你纔是……」

柚葉小姐滿心困惑地交互看向我和吉田先生。

「咦……那個……」

她傷腦筋地揚起嘴角，擠出了話語。

「她是前輩的孩子嗎？」

「最好是啦！」

「說得也是呢，啊哈哈。」

吉田先生的目光也困惑地在我和柚葉小姐之間來來去去，不過隨即狠狠瞪着我。

「妳應該有能夠讓我信服的解釋吧？」

能夠信服的解釋。

聽聞這句話，我的心情變得很奇妙。這表示吉田先生髮現我不在，於是內心焦急不已的意思嗎？

一般來說，我消失蹤影的話會感到放心，不是嗎？

想到這裏，柚葉小姐剛剛的話語便浮現在我腦海裏。

『所以妳也試着……再多相信他一些不就好了嗎？』

由於恐懼仍盤踞在心中的緣故，我並未全盤信任對我亂好一把的吉田先生。

我想也差不多該好好坦誠以對，面對問題纔行了。

我緩緩點了個頭。

「不曉得是否能讓你信服……但我會解釋清楚的。」

聽見我的回應，吉田先生終於放鬆了擠在眉間的皺紋，而後嘆了口氣。見到從他臉頰流淌至下頷的汗水，我的心情好像有點開心，又覺得過意不去。

「那個那個……前輩……那個……」

我忍着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頷首回覆。

我對揮着手的柚葉小姐低頭致意，而後她將視線轉移到吉田先生上。

隔壁的吉田先生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害我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柚葉小姐則是驚訝得回過頭來。

「原來我們在聊同一個人的話題嗎……哈哈，這還挺有意思的呢。」

聽聞吉田先生的話語，柚葉小姐先是噗哧一笑，之後開心地晃着身子笑道：

聽見柚葉小姐放聲回應，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應該有能夠讓我認可的解釋吧？」

她一定很清楚自己心目中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喂，三島！」

「好啦，感覺現在的氣氛要讓你們『自家人』自個兒談比較好，我就回去啦──」

一副無所謂似的拋出來的話語，不知爲何令我銘感五內。

柚葉小姐刻意發出低沉凌厲的嗓音，模仿着方纔吉田先生的一字一句。

「知道了啦。」

柚葉小姐站了起來，在吉田先生面前誇張地揮了揮手。

「所以你最近纔會很早回家嗎……」

語畢，她又深深地坐在長椅上，懶洋洋地把腳向地板伸出去。

柚葉小姐四處東張西望，還搔抓着頭髮，很明顯地內心大受動搖。

「對啊。」

「什麼對啊。呃，你們倆住在一起嗎？」

「啊……好的，當然。」

「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碰見我，你有心跳加速嗎？」

「剛剛聊的事情要保密喔。」

「莫名其妙耶！」

柚葉小姐吐了個舌頭，拿起包包。

「竟然……」

他走在前方不遠處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巨大。

吉田先生面露苦笑後，稍稍點了點頭。

柚葉小姐傻笑了一陣，把目光轉向我這邊來。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好好講清楚的。」

「我在哪兒做什麼都跟前輩你無關吧。」

「嗯，是啊。」

「回去小心點啊！」

「剛剛聊的事情是指？」

「幹嘛？」

她低聲呢喃後，大大地咂了個嘴。

我頷首應允，於是吉田先生一臉狐疑地看向我。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真是個帥氣的人。

柚葉小姐直直盯着吉田先生瞧，而後嘆了口氣。接着她嫣然一笑，站起身子來。

「那麼，吉田前輩，我會期待着你那個『能夠讓我認可的解釋』。」

因爲柚葉小姐忽然放聲大喊，我和吉田先生的肩膀都倏地一顫。

「什麼幹嘛。呃，這孩子是女高中生對吧？」

「好的，爸爸──！」

「不，並沒有……好痛！」

吉田先生嘆了口氣，拍了我的背之後開始邁步而行。

無視於略顯困擾地回應的吉田先生，柚葉小姐轉過身子走下樓梯。

「啊……再見。」

目送柚葉小姐再次轉身走下樓梯後，吉田先生側眼望着我。

我話一說完，吉田先生便慌慌張張地交互望向我和柚葉小姐，之後像是投降似的聳了聳肩。

「幹嘛啦？」

「是說，妳怎麼會在這兒啊？」

柚葉小姐拿包包揍了吉田先生後，咯咯輕笑着。

「……嗯，回去吧。」

「前輩！」

「……你沒有聽到她剛纔說要保密嗎？」

吉田先生有些害臊地搔抓着後頸，而後對柚葉小姐「去去去」地揮着手背。

「那就再見嘍，沙優。」

「那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