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好友

「啊，糟糕。手機電池沒電了。」

午休時間，我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就發現沒有辦法開機。這麼說來，昨天晚上我打算先充個電卻忘記了。

「哎呀呀，但是前輩就算帶着手機也用得不多吧。」

「哎……的確。」

三島一語道破，我卻含糊應聲。

實際上，正如三島所說，我頂多只有加班或者跟同事在外用餐而被迫晚歸時，纔會用手機跟沙優聯絡。不過，重要的日子已經逼近，在這種情況下聯絡不了沙優總覺得心裏不安穩。

「前輩，話說你沒有帶充電器嗎？」

「一直都插在牀上方的插座。」

「哎呀……我的跟前輩規格又不一樣。」

聽了三島那句話，我忽然想起橋本用的手機。

「我說橋本。」

「嗯，我的大概跟你規格相同。東西我有帶來，之後借你用。」

「得救了。哎，只要傍晚前能充到電就好。」

「瞭解。」

橋本一邊回話，一邊啜飲員工餐附的味噌湯。

「記得是明天沒錯吧？」

然後，他心血來潮似的看向我這邊。

「什麼明天？」

「沙優回去的日子。」

「啊……」

聽橋本再三強調，我完全無言以對了。

不知道在最後一天，要用什麼方式收尾，才能讓她帶著積極正向的心情回家？

在這段訊息的幾分鐘以後，她又發了一則。

橋本毫不掩飾憤怒地這麼說道。他平時脾氣真的很好，還是個連工作上有怨言時，都會嘻皮笑臉地講出來的傢伙。

我們明顯是說謊話早退。上司那邊的觀感，肯定並不好。我想她提到「責任」一詞，指的就是那個意思。

「啊，對喔……」

「有喔。缺乏自覺的話就更加糟糕。你又不是小學生……」

「說得也對……」

「呃，沒那回事吧。」

糟糕──如此心想的我坐回位子，呼吸卻變得短促，黏汗流不停。

看了她傳來的內容，我感覺到背脊冷汗直流。

然而一反預料，今天收到的通知有三則之多。

「要不然，你是在氣──」

平時橋本不太會講重話，這使我感到驚訝。他依舊頭朝前方，繼續說了下去：

「好的，非常感謝你。」

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我想起橋本曾經帶他的太太來我房間玩。

橋本說完要說的話，就從辦公桌前起身，碎步趕到了後藤小姐的座位。

被橋本一說，我不禁語塞。

「在那種情況下還管什麼工作。你明明就一副忍不住想要趕回去的臉。」

我想大概沒有什麼訊息發過來，卻還是點擊螢幕確認系統通知。

「沙優回去以後，家事也都要前輩自己做了嘛。不只寂寞，還會很辛苦呢。」

＊

橋本用身體有恙的人恐怕發不出來的音量打了招呼，同事們就用明顯感到困惑的語氣回答：「辛苦了……」我也跟着說了一聲：「失陪。」並且匆匆離開公司。

「是啊……這麼說來，你開車到過我家嘛。」

「怎樣啦？」

我急忙拿手機點擊起來，橋本就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我。

橋本敲了敲剛纔拿出充電器的抽屜，見狀，我一語不發地點頭。除了整體部門忙着趕進度的時期以外，橋本都會名副其實地「準時」下班回家，跟他借東西要是沒有事先講好要放回哪裏，對彼此都麻煩。

「我不知道。總之要跟沙優聯絡上纔行。」

「你最近腦子裏想的全是沙優。」

我泄氣地回話，而他們倆望向彼此的臉以後，露出了苦笑。

我正要開口，橋本就帶着前所未見的氣勢打斷我講話。

「我們倆先失陪了！」

於是，恰好在我將今天的業務全部處理完的時間點，通知手機重新啓動的震動聲，就從我的手機傳來了。

「咦？」

隨後，他用連我這邊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老實說，從你說出撿了個女高中生回家時，我就覺得事情大概會演變成這樣耶，吉田。」

「用完就先幫我擺回這裏。」

「我身體不太舒服要早退。吉田的狀況也不太好，所以我送他一程。」

第一則通知是提醒有未接來電。看號碼是沙優打來的。有什麼狀況嗎？我心想，不過她並沒有用語音留言，或許就不是多緊急的事情。然而若非急事，傳文字訊息應該就夠了。

我暫且將手機擱在一邊，並專注於剩下的工作。

我用發抖的聲音回答：

「好啦，你還發什麼呆。要走嘍。」

「吉田，我明明早就知道那對你來說很重要，你應該也心裏有數了，但你卻努力避免讓自己開竅，直到紙包不住火。那實在很氣人。」

「沒變啊。」

橋本嘀咕似的說。

「你可以一邊走一邊弄。準備回家吧。」

我反射性地從辦公桌前起身。可以感受到坐在附近座位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朝我集中而來。

「不是啦，吉田，我是在說你。」

「對啦。就是明天。」

「你開車就不能小心點嗎？」

「啥？不對啦，下班時間還沒──」

旁邊的橋本狀似納悶地把目光投向我。

「……那樣沒問題嗎？她該不會是遇到了危險，就像你上次早退時一樣……」

『吉田仔，你今天是跟沙優妹仔出門去哪裏了嗎？我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人回應耶。』

「上面那邊我會幫忙交代，你們可以走了。不過……責任要自己負喔。」

「怎麼了嗎？」

「這樣啊……令人寂寞呢。」

當我對橋本不符作風的迅速行動看得一愣一愣時，他立刻就回來了。

下班時刻接近，今天的業務解決得差不多了。

「因爲在趕路嘛。」

橋本這段謊話光明磊落過了頭，讓後藤小姐狀似遲疑了幾秒，但是她也朝我這邊看了幾眼，接着她大概是察覺到狀況，就回答說：「我明白了。」

三島也好似幸災樂禍地抓準機會消遣我。

「我知道了。我大致有印象，你指示小路怎麼開就好。」

無論如何，今天就是我跟沙優共同生活的最後一個日子。

「沙優好像不見了。一小時前她打過電話給我，之後就沒聯絡。跟沙優要好的女生髮了訊息過來，說沙優不在家。」

專注於工作的心思驀地中斷時，我想起自己的手機。這麼說來，電池已經沒電了。

我從餐廳回到辦公桌，趕緊又開始工作了。

今天非得處理到一個段落的業務還不少。如果不專心弄完，會來不及準時下班。

「我……」

「我認爲那本身並不是壞事。就我聽到的事蹟來判斷，你有好好地保護那女孩。雖然從法律角度怎麼看都有罪，以爲人而言倒不算壞事……我身爲朋友是這麼覺得。」

我一面感到疑心，一面確認其他通知，就發現下一則是來自麻美的訊息。

橋本簡短說完就開車出發。

而那樣的他，明確地「動了肝火」。跟橋本長年來往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橋本似乎也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拿出充電器，然後遞來給我。

橋本沒有回答我。

難得由橋本提起沙優的話題，讓我覺得這傢伙對沙優也滿關心的。

「你說演變成這樣是指？」

「橋本，能不能跟你借充電器用？」

我一邊思考這些，一邊喫午餐，轉眼之間就到了下午的開工時刻。

平時我會扯開嗓門回嘴，今天卻莫名其妙地提不起勁。

「對、對喔……」

「哎，你今天照樣準時下班，享受最後一段時光吧。」

「多謝。」

「意思是你的腦子裏會變得全在想那個女孩。」

「吉田，你住的地方沒變吧？」

這幾分鐘間，我曾猶豫該怎麼跟默默開車的橋本搭話，最後我說了聲：「謝謝。」

「你又沒有跟她見過面。」

「每天回到家就會說『歡迎回來』，還幫你準備飯菜和洗澡水的人突然不在了耶。肯定寂寞的啦。」

你是在氣什麼？我想問橋本，於是他又蠻橫地從十字路口轉了彎。車體搖晃作響，這次我就真的一頭撞上車窗了。

「你在講什麼啊？現在不是工作的時候吧。吉田，你應該多想想，當下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其實你自己也明白吧。」

沉默再次瀰漫於我們倆之間，幾分鐘後，橋本將其打破了。

橋本毫不慚愧地說道，但他絕對是故意的。

「享受嗎……」

橋本有些蠻橫地拐彎向右，因此我失去平衡，還差點撞上副駕駛座的車窗。

我把充電器插到插座，並且接上手機。沒多久，全黑的螢幕上就出現了充電中的斗大圖示。這種狀態下等個幾分鐘，手機就會自己開機纔對。

我搭上橋本的車，繫上安全帶，他就用了比平時講話更快的速度問我。

聽橋本這麼說，我啞口無言。

『咦？門鎖好像是開着的耶，沙優妹仔也不在。怎麼搞的啊？我傳訊也都沒有顯示已讀。你知不知道什麼？』

「總覺得很氣人。」

橋本拋下這麼一句話，還用眼角餘光短短地瞥了我。

「真正重視的事物，要是不自己察覺，會耽誤到你自己喔。」

橋本只講了這些，又把視線轉回前方了。

我在內心反覆玩味那句話。

真正重視的事物，要是不自己察覺，就會耽誤到自己。

感覺上，那對目前的我來說，似乎是相當寶貴的教誨。

「讓沙優一個人回家，你會擔心吧。」

橋本說道。

我無法立刻回話。不過，我認爲他說的是事實。

「不過那是表面上啦。」

橋本說道。

「當然，你應該也是擔心沙優的。但是並不只那樣。」

橋本說到這裏就把話打住了。

號誌正好轉成紅燈。車子停下。橋本好似要看透我的眼底而凝視過來。

「你排斥的是跟沙優分開這件事。」

那句話，讓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徒手掐住了。有如內臟絞痛的感覺。

「不，我只要……她往後過得幸福，那就好。」

「那麼，你認爲她能過得幸福？就這樣回家的話。」

一針見血。

我顧慮的就只有那一點。

橋本這麼說完以後，就稍微壓低了音調，繼續告訴我：

「……一碼歸一碼。」

「沒想到我還記得滿清楚的呢。」

「對啊。」

「好友的想法……我就是能理解啦。」

橋本對着沉默下來的我，又說了一次。

「那傢伙真不受信任耶～哎，雖然他有前科啦。」

我答道，而橋本忍不住笑了出來。

於是，我面對的疑問又回到原點。

「你可以等找到沙優再道謝啦。」

「我會多找幾個想得到的地方……不好意思。」

忽然間，我的手機響了。

麻美說着就對我揮了揮手。

橋本改回平時的溫和語氣，並且這麼說道。

橋本的洞察力敏銳。說不定，連工作方面在內，橋本也已經看出三島的性格了。

「工作方面，我想沒問題的啦。吉田你留了夠詳盡的作業手冊，需要老鳥處理的業務就交給我跟遠藤等人，新內容讓三島去辦就行啦。」

「矢口還有班。我想只要去超商就能見到他。」

「你已經踏進沙優所處的問題核心了。而且，沙優也需要你。事已至此，你還唯唯諾諾地讓沙優一個人在北海道努力，難道就算負責任嗎？」

「原來開車比電車快啊？」

「是嗎……」

但是，那樣解決的話，到頭來只是讓她母親得到方便而已。

我想，她應該不會遇到危險。畢竟我已經體驗過好幾次沙優不見的事態，然而每次都是出於沙優自發性的行動所致。更何況，考慮到今天這個時間點，想成沙優是自發性地消失的，我覺得合情合理。

「那樣的話，沙優的事也一樣。」

「能想到的地方，我姑且都找過了，打工處去過，只有我跟沙優妹仔知道的地方也去找過。哎，但是她都不在。」

「看你還滿鎮定的。」

「你說跟着去，是指到北海道？」

「我急也沒用啊。」

「欸，那樣太不負責任了吧。我已經是專案的核心成員了耶。」

「我不多說了。剩下的你自己決定就好。」

「在這裏左轉對吧？」

「鎖開着還沒人看家就糟糕了吧。」

橋本哼了一聲，然後流暢地開向通往我家的路。

車很快就到了我家，因此我告訴橋本：「你稍等一下。」並且急忙爬上通往我家的樓梯。

「纔不會呢，那樣對沙優妹仔又沒有幫助。」

「幫了大忙。」

我咬緊牙關坐進車子，然後把想得到的地方，全都告訴了橋本。

橋本用的語氣較重。

「都一樣。沒有什麼不同。剩下的問題，就是對你來說，哪一邊比較重要吧。」

當我心想不管怎樣，都非得把人找出來的時候。

「連你都這麼說……」

橋本說到這裏以後，就微微地嘆了氣。

「原來家裏有你留着啊。」

「沒關係啦，反正我回家也只會坐立不安。我留在這裏。」

「怎麼，三島也對你講了一樣的話？」

突然被橋本一問，我倏地把心思放到車窗上，就發現車已經開到眼熟的街道。離我家最近的車站。

明明沙優不惜逃到這種地方，好不容易纔能露出坦率的笑容，難道又要讓她回家而失去那副笑容嗎？一想到這點，我就牽掛得不能自已。

「……抱歉。」

我們倆，又變得沉默不語。

「你怎麼知道是三島啊……」

「呃……倒不是沒有，不過得全部找一遍……」

我回嘴，而橋本又用眼角餘光看我。

一回神，所見街景已經是離我家最近車站的隔壁站了。

橋本只說了一句，並且稍微加強了踩油門的力量。

麻美的腦袋很靈光，在我相求之前就爽快答應了。萬一沙優回來了，我會希望到時候家裏能有個人在。

聽橋本說完，我恍然大悟。

「……爲什麼我非得用這種教小孩的方式開導你啊。」

我把頭往旁邊一轉，橋本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幫了大忙。」

「呃，我覺得她會講。」

「找人也用汽車代步吧。那樣比較快。」

「沙優妹仔她……看你的樣子，人還沒有找到吧。」

我明白，她非得回家纔可以。狀況變成不得不就範了。

「你對她會去哪裏有頭緒嗎？」

「離你家最近的車站，是位在彎道多的路線嘛。先送你回家就行了嗎？」

「那可就累了。」

我該爲沙優做什麼纔好？還有，身爲當事人的她，目前去了哪裏？

「是啊，在這裏左轉沒錯。」

「好喔，希望找得到。」

「……多謝。」

麻美傳給我的訊息在字面上顯得着急，她本人卻表現得有幾分鎮定。

……你到底在哪裏，沙優？

麻美嘆口氣，然後搖頭。

「你的臉，透露了一切。」

號誌燈轉綠，橋本再次踩下了油門。

「那我出去找一趟。」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有傻到對自己的心思渾然不覺。

「我姑且問一下，矢口人呢？」

我衝出玄關，再度回到橋本的車上。

橋本把問題拋來。

我直盯着麻美的眼睛，然而看不出說謊的跡象。

「吉田……如果有真正重視的事，你最好不顧一切地去做。你們倆對彼此來說，已經是互相需要的存在了。擔心她的話，就看你要不要克服萬難跟着去。」

我想要打開玄關的門，才發現上了鎖。開了門鎖，再打開玄關的門以後，便發現麻美坐在客廳。

「話是那麼說沒錯……你總不會把沙優藏起來吧？」

「工作總會有辦法應付。倒不如說，做工作是爲了拿錢，就算無法搞定，我也管不了那麼多啦。」

「呃，在上班的話就無妨。萬一沙優被拐走，我只能想到是他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