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分享

「不知道那兩個人是怎麼了。」

代表董事原本在旁邊跟其他董事講話，大概是事情談完了，代表董事緩緩走向我的座位。

儘管我心裏大致有數，然而內容並不方便告訴代表董事，因此就當面偏了頭。

「不曉得耶……哎，他們那樣顯然是有急事。畢竟怎麼看都不像身體不舒服。」

「就是啊。」

代表董事帶着一如往常的悠哉語氣，點了點頭。看起來是沒有生氣，但這個人本來就屬於不會將情緒起伏顯露在臉上的那種人。對方內心會怎麼對那兩個人重新評估，就不得而知了。

「平常那兩個人工作其實都很認真，所以我猜大概是有什麼分身乏術的事情。之後我也會找他們講一講的……」

「啊啊……不必啦不必啦，沒關係。」

代表董事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的話。

「畢竟我也知道那兩個人工作能力相當出色。之後你管得太嚴，要是讓他們倆起意辭職的話可就不得了嘍。」

代表董事用悠哉的口吻說：

「既然有事情比工作要緊，就得讓他們先去處理。因爲我還需要他們替公司打拚啊。」

「……說得也是呢。」

我自然地微笑，並且點了頭。

我想正是因爲有這樣的代表董事帶頭，這間公司才都是些相對年輕的成員而一路成長過來吧。我的「執行董事」頭銜亦然，無論從年齡或性別來看，講給其他公司的人聽大多都會讓對方喫驚。

「那我差不多該收工嘍。後藤小姐，你也要適度放鬆。」

「我想我也快下班了。您辛苦了。」

互相問候以後，代表董事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目送對方直到看不見身影，然後才着手準備回家。

吉田會在接近下班時間的那一刻，臉色驟變地像那樣趕着回去，恐怕是沙優出了什麼事吧。視情況而言，也許會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因此我打算在離開公司後跟他聯絡看看。

「各位辛苦了。」

『辛苦了，我是吉田。剛纔實在很抱歉……』

「總之呢，我先打電話給吉田。」

後藤小姐樂得笑吟吟地揚起嘴角，並且連連點頭。

「有喔。像你這麼年輕，真好。」

後藤小姐把馬克杯擺到我面前。

「早在一個小時以前，吉田就變了臉色從公司早退嘍。我猜啊，他是跟你聯絡不上纔會心急吧？」

走出大門的我面前，站着一個曾經見過的女生。

「假如你看過吉田以往的態度，還真心那麼認爲的話，那倒是耐人尋味。反過來說，如果你講的是違心之言，會讓人對你的性格起疑呢。」

我打完招呼，比準時下班晚了一點才離開辦公室。

「難得來一趟，你放輕鬆嘛。」

我如此說道，而後藤小姐眨了眨眼睛以後，就突然「噗」地笑了出來。

「咦，那你明天就要回北海道了嗎？」

「咦？」

『……不好意思，感謝你想得這麼周到。』

「啊，這怎麼好意思，不用把沙發讓給我啦，我坐地板就好……」

「咦？」

「總不能讓客人坐地板吧。沒關係啦，你坐。」

我發出糊塗的聲音反問，而後藤小姐從鼻子呼氣笑了笑。

「好了，那麼在吉田過來接你以前，先到我家去吧。」

我去了公司要見吉田先生，卻莫名其妙地跟他互相錯過，於是就碰見了後藤小姐，回神以後已經被她招待到家裏了。

「你們真的光會講類似的話耶。」

就在此時……

後藤小姐說着就樂得笑了出來。

姑且拿了手機確認，吉田那邊並沒有特別跟我聯絡。

『咦？』

後藤小姐發出了嘀咕。

『怎麼會跑去公司前面……』

後藤小姐說的話，讓我覺得更難堪了。

「啊，後藤小姐……」

「我覺得呢，就是因爲年輕，纔會有那種毫無根據的不安。」

後藤小姐的視線扎向了我。

我從沙優身邊稍微離開，並且打了電話給吉田。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下子，吉田會寂寞呢。」

至於那樣的預感，是否完全信得過，我會說沒有那種事。

後藤小姐彷彿是要當面反對我說的話，還把腿貼在地板坐了下來。感覺繼續跟她爭也沒用，原本已經起身到一半的我，就再次在沙發上坐定了。

我交互看了自己的手機還有沙優，便暫且把手機收回包包，並走向沙優身邊。

「但是，我……有點不安。」

「當然會吧。每天一起生活的女生不在了耶？」

「總之，你先在旁邊等等。」

「……預定是那樣。吉田先生以爲我在這種時間點不見了，因此焦急起來也是當然的……」

她讓我坐在沙發，她本人則是捧着裝了即溶咖啡的馬克杯，就近坐到了沙發旁邊的地毯上。

「我是覺得，你真可愛耶。」

我這麼說，然後牽起沙優的手，她便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接着，只對我點了一次頭。

「我沒騙你喔。」

「真是的，請不要捉弄我！」

「沒關係啊，我們是朋友吧？」

聯絡不上會有人擔心，這種事情我應該體驗過好幾次了，卻偏偏在今天輕率地斷了聯絡直接跑到外頭，我覺得自己好慚愧。

＊

「我認爲沒那回事耶。」

「……我不在，他會不會覺得清靜多了呢？」

「吉田先生他……會寂寞嗎？」

儘管我大感困惑，不過當事人顯得比我更困惑。

「那之後見嘍。」

「你有跟吉田說過要來這裏嗎？」

「沒有，對不起，不是那樣的。」

「我家離公司近嘛。之後我會傳地址過去，麻煩你過來接她。」

穿着制服的沙優，就在那裏。

我嘆了口氣，然後告訴沙優。

感覺首要之務，還是要先試着跟吉田聯絡，我在走出公司大門以後，便準備打電話給他。

「對什麼不安？」

對此我也略感疑惑。

我忍不住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點。他們倆表現驚訝的方式一模一樣，有點有趣。

「……這張沙發好鬆軟喔。」

「你絕對是在騙人。」

「總之讓沙優在這裏等着也怪可憐的，我先帶她回我家喔。畢竟外頭會冷。」

你跟吉田處得怎麼樣？面對後藤小姐提出的含糊問題，我心想彼此交換過聯絡方式，以交情來想也該把自己要回家的事告訴她纔對，就對後藤小姐說了目前的狀況。

我深深覺得，自己比不過這個人。

後藤小姐拚命忍住笑意，然後搖了頭。

「要談到我是否真心那樣認爲……我會說並沒有。我猜，吉田先生他……大概會寂寞吧……但是……」

問題已經解決的話倒是無妨，如果仍未解決，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呢？我心想。

後藤小姐笑夠了以後，有幾分鐘的時間，我們倆都不發一語。

沙優驚訝得大叫一聲，因此我不禁笑了。

「你怎麼在這種地方？」

後藤小姐說得好似理所當然，我卻心想：真的是那樣嗎？

『是、是嗎……我明白了，非常感謝你。』

「好啦好啦，你不用再介意那件事了。不對……我想你還是道個歉比較好，畢竟他是真的在焦急。」

我稍微大聲地抗議，而後藤小姐又哈哈大笑。

「我是指你回家的話。他在家裏會落單吧。」

「咦？可是……那樣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請問，吉田先生還在公司裏嗎？」

「……你們果然沒碰上呢。」

『好的，我明白了，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咦，後藤小姐，你要帶沙優到你家嗎！』

聽她說到這裏，我覺得我似乎釐清事情原委了。

後藤小姐說的話，讓我覺得緊張感似乎舒緩了一點，接着，我就喝了一口熱牛奶。身體從內側陣陣暖起來，還感覺到身體放鬆了。

「沙優？」

「給你，熱牛奶。」

「她人在公司前面。感覺你們好像是錯過了。」

我又被迫把手機拿遠。從喇叭還傳出橋本的笑聲。看來他們倆似乎在一起。

「或許我回去之後……吉田先生就會把我的事情全部忘記……一想到這裏，我就有點不安，更覺得難過。」

「謝謝你。」

「午休時我曾試着打過電話，可是打不通……反正來公司應該就能見到面……我就興沖沖地跑來了，可是，我的手機卻在搭電車途中耗光了電量。」

傳來鬆了口氣的聲音，我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想必他是安心了吧。

「對吧～放假時，我都賴在那裏不動呢。」

我掛斷電話，並且重新面對沙優。

「吉田，我找到沙優了喔。」

「你、你爲什麼要笑呢？」

「反正你應該連衣服都沒換就一直到處找人吧。你可以先回家歇口氣，換套輕便的裝扮再來接她。」

後藤小姐說的話，讓我變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心情，就把視線從她面前轉開了。

我咕噥出這麼一句話，後藤小姐就明顯露出使壞般的表情，並且偏了頭。

「咦，你說的『果然』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那麼認爲？」

後藤小姐所說的話裏，含有幾分勸誡我的調調。不過，她也儘可能地爲我設想，沒有營造出責備的氣氛。

即溶咖啡的苦澀香味瀰漫在房裏。

「……所以，你領悟了什麼？」

後藤小姐突然開了口。

「……你說的『領悟』是指？」

我反問，而後藤小姐帶着溫柔的表情，補充了一句：

「我是指，嘗試蹺家以後，你有沒有領悟到什麼？」

「領悟……」

我依序回顧，從蹺家以後發生過的事。

「比如說，每天都有飯喫是很棒的。」

「嗯。」

「比如說，有家可以睡覺真是美好。」

「呵呵……嗯。」

「還有……原來『女高中生』可以當成一種品牌。」

「……嗯。」

「還有……」

回神以後，我講話已經帶有鼻音了。察覺到自己又快哭出來，我拚命忍住眼淚。

「社會上，全是一些心術不正的大人……不過……不過……」

努力歸努力，眼淚還是盈落了。

「……在那當中，我發現……還是有真正溫柔的人。」

當我哭着說到這裏以後，後藤小姐就站起身，並且來到我所坐的沙發旁邊重新坐了下來。

畢竟我已經讓後藤小姐聽我說了好多，而我也對她的往事單純感到有興趣。

「錯了喔，不是那樣的。並沒有什麼稱得上理由的理由。該說是年輕纔有的煩惱嗎……怎麼說呢，當時就是忍不住會思考：『我身爲我有什麼樣的存在意義呢？』」

「你領悟到了許多事呢。」

「你跟家人……處得不融洽嗎？」

表情好似在遙望某處的後藤小姐這麼告訴我。我看了她的臉龐，才重新感覺到，對方真是個漂亮的人。

接着，她牽起我的手，聲音溫柔地說道：

「我覺得自己是個好無趣的人，就變得想做些跟別人不一樣的事。於是觀念澈底歪掉以後，我便離家出走了。」

「沙優，我跟你一樣。在讀高中的時候，曾經長期蹺家。」

我一邊吸鼻子一邊點頭，而後藤小姐拿了擺在桌上的面紙盒，默默地遞給我。

我用雙手捧着裝牛奶的馬克杯，並且聆聽她訴說。

後藤小姐嘀咕似的說道：

「……請務必說給我聽。」

「不會～」

「也有蹺家過。」

後藤小姐溫柔微笑以後，就在我擤鼻涕的這段期間，默默地喝着咖啡。

「謝謝你。」

後藤小姐抬起視線，然後望向我。

「我啊……」

我問道，而後藤小姐靜靜地搖了頭。

後藤小姐說那些話，讓我有了莫名強烈的共鳴。我記得自己剛蹺家時，腦子裏也都圍繞着那些問題在思考。

「……是的。」

後藤小姐帶着好似翻開相簿回憶的溫柔表情，還一邊凝望某處，一邊對我點點滴滴地道來。我想，在她的瞳眸裏，肯定已經想起了當時的光景吧。

「……有段不算短的往事，你願意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