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小說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8617 字

坐在我對面的麻美,從幾分鐘前就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了。
我遲疑過要不要出聲叫她。然而麻美看起來明顯累了,我便決定把視線放在自己的教科書,暫時放着讓她睡一會兒看看。
我忽然好奇時間,點開手機畫面一看,下午五點多了。
換句話說,從我一如往常地跟麻美舉行讀書會算起,只過了兩個小時多一點。
平時麻美可以輕鬆保持專心長達三小時,用功到一半打嗑睡是相當罕見的。
麻美上學都沒有請假,每週打工還會排三、四次的班。我卻覺得她總是活力充沛,不過偶爾也有積勞成倦的時候吧。
從她勤勉的個性來想,放着讓她睡似乎會在之後捱罵:「爲什麼不叫醒我哩!」但希望讓她休息的念頭還是更勝一籌,我便再次運筆朝手邊的筆記本寫了起來。
今天,我在進修自己不太擅長的「數學Ⅱ」。文組科目有不懂的地方,問麻美就可以得到相當仔細的講解,因此我大多都讀得通,然而數學這一科麻美也不擅長,吉田先生又只會說「全都忘光了」,所以我真的只能自學。
「複數……是實數的延伸。」
我用細微的音量嘀咕,並瀏覽參考書裏的解說。
從以前還在高中上學的時候,我就不擅長理組科目。在熟記公式,並且套入問題的過程中,我怎麼也參不透「爲什麼用這道公式就解得出問題呢?」而我不懂那一點的話,就會絆在「要怎麼把問題裏的數字代入公式呢?」這種最開頭的環節。
簡而言之,我念數學就要從「理解公式的意義」開始學起。
「唔嗯~……原來如此?」
我讀着說明,明明沒有多深入的理解,卻還是先在嘴裏嘀咕「原來如此」。用功就是由這一步開始。
「嗯……啊~」
突然間,原本在對面垂着頭的麻美抬起了臉龐,還用渙散的目光看過來,我便跟着抬頭,看向她那邊。
「妳醒啦?」
「爲什麼不叫醒我哩……」
一如預料的發言,被麻美用超乎預料的疲軟語氣說出口。我忍住差點泛上的笑意,搖了搖頭。
「妳明顯累了嘛。要不要小睡一下?」
「沙優妹仔……話說,妳會讀小說之類的嗎?」
然後,我又將目光落在參考書,一次又一次地重讀用國語書寫,看起來卻像咒文的「公式解說」。
「嗯,總覺得……這算經驗法則啦,在同年齡層當中,能靜下心講話的女生,大多給我有閱讀習慣的印象。」
水藍色的橫線筆記本。封面上什麼也沒寫,我別無用意地把那翻了開來。
當然,我根本沒有理由拒絕她。
「啊哈哈,抱歉,講了莫名其妙的話。總之妳讀讀看唄。我會在這段期間用功。」
「唔嗯~……最近都沒有,不過……呃,上高中的時候,我想算是讀得滿多。」
結果,目睹密密麻麻地用手寫在那一頁的成串文字,我慌忙闔上了筆記本。
「嗯……?」
其實我想要看漫畫,家裏卻只給最低限度的零用錢,買了什麼都要向家長報告……在這種制度之下,買漫畫回家的話,往往會被嫌棄:「妳又買那種沒用的東西。」
*
麻美貌似有些難爲情,卻又神情嚴肅地看向我。
麻美似乎讓那點震動喚回了意識,於是動了動身體,緩緩地抬起頭。
「那個……妳、妳看了內容嗎……?」
該不該叫醒她呢?我猶豫起來。
「啊哈哈,畢竟滿艱澀的嘛……老實說,要問我對於內容有沒有深刻的瞭解,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卻莫名地覺得內容引人入勝。」
「大、大約四十五分鐘?」
見我用了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快言快語這麼辯解,麻美反而貌似困惑地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我問道,而麻美仍趴在桌面,回答我:「三十分鐘……」
「麻美妳願意的話……我想讀耶。」
麻美毫不掩飾那從未展現過的失措模樣,還讓目光在桌上飄了一陣子,然後才說:
「呃,看了也沒什麼關係啦……」
「不會,沒關係,沒關係。」
「對呀,對呀……!真、真的對不起喔……我擅自翻開來看……」
麻美打工排班的頻率相當高,從平日生活態度看起來也不像浪費的人,感覺她應該會有筆記型電腦就是了……
「妳果然有閱讀的習慣啊……我就認爲是這樣。」
接着,她將筆記本遞給我說:「拿去!」
「對、對不起!」
我收下筆記本,仔細端詳封面,發現從封面皺褶的程度,果真看得出那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被人開開闔闔。
她難得順從地點頭,闔起參考書,然後趴到了桌上。
「我說,沙優妹仔……」
麻美生硬地點頭以後,迅速翻了翻筆記,接着就把那闔上了。
麻美看我有點接不上話,於是虛應似的笑了。
麻美一邊從我手裏接過筆記,一邊用上揚的目光瞟了過來。
原本我以爲,近年的小說家普遍都是用電腦的文書軟體來寫作。
我想起自己高中時經常閱讀。
「是喔?」
「嗯,就那樣好了。」
麻美狀似有些扭扭捏捏地問我。
「咦?」
我盯着麻美的髮旋,凝望了幾秒鐘。
當我這麼回答的時候,麻美已經發出了細細的鼾聲。看來她真的是累了。
跟母親起不必要的衝突,也讓我覺得麻煩,因此在閒暇時就選擇了「文庫本」這種買回家也不會被抱怨什麼的媒體來取樂。
「因、因爲這本筆記用得比其他的舊了很多,我感到好奇,無心間就翻開來看了!我、我並沒有惡意就是……!」
是的。離開北海道以後,在經濟上又缺乏寬裕,而且生活變來變去讓我暈頭轉向,就完全沒有閱讀的機會了。
再三十分鐘就好,讓她繼續睡吧。
我這麼回答以後,麻美旋即臉色一亮,還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聊喜歡的書,再反過來聊不欣賞的文章類型。
書的話題讓我們歡談了一陣子。
「也是啦。要投稿獎項的時候,我就會用電腦寫稿啊。不過妳想嘛,我這個人觀念還滿傳統的。」
然而,麻美一度趴下以後,便動也不動地以規律的呼吸熟睡着。
麻美逐漸取回冷靜。
「順手……」
「早、早安……」
我連忙把筆記本遞向麻美,並且低頭賠罪。
「咦……房裏開燈了……」
我解題不小心比想像中還要專注,於是急忙用手機確認時間,原本預定要叫醒麻美的三十分鐘早就過去了。
我也很久沒有跟人討論書的事情了,連我自己都能體會到內心有些亢奮。
「只稍微看了……第一頁……但是我並沒有細讀內容喔!」
既然麻美本人交代過要把她叫醒,應該是叫醒她比較好,然而正如我一再重申的,她在用功時像這樣睡着是件稀奇事。有鑑於麻美如此疲倦,我實在提不起意願伸手去搖她的肩膀。
「知道了。晚安。」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悄悄起身,將房裏的窗簾緩緩……拉上,並打開房間裏的燈。幸好麻美是趴着睡的,假如她仰臥在地毯上,開燈就會讓她醒過來。
至少我還明白,那並不是未獲允許就可以擅自閱讀的東西。
剛纔的尷尬氣氛搖身一變,麻美興沖沖地向我拋出書的話題。
「……再三十分鐘。」
由於我大致曉得解法了,再做一題看看吧……當我準備將視線擺到筆記本時,忽然發現麻美擺在身旁的成疊筆記當中,只有一本比其他都還要皺巴巴的。
「妳都讀什麼樣的書?」
我表露出坦率的感想。
在我讀着解說,嘟嘟噥噥地設法解完一道例題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房裏也變得昏暗。
在瀏覽第一行的時候,我立刻就發現那是小說。所以,我心慌了。
「早……我該不會睡了滿久吧……?」
「因爲,我一直都是獨自在寫……總覺得……也會希望讓別人看看。」
「咦~那算什麼法則啊?」
「唔嗯~之前讀過許多種……像村下夏樹我就喜歡。」
「來用功吧……」
沒錯,筆記本里,有她密密麻麻地親手寫的創作小說。
我瞄了麻美一眼,然後悄悄伸手,從整疊筆記裏抽出那本皺皺的筆記。
麻美眯着眼睛說道。
我實在太慌忙,使勁闔上筆記時就發出了「啪」的聲音。而且那股力道使得桌子受了微微震動。
「是啊是啊,應該說有實體會讓我比較放心。所以小說也一樣,總之呢,就先親手寫寫看……怎麼說好哩,我想確認寫出來的文字順不順手。」
受班上孤立的我,在交到唯一的朋友以前,幾乎都沒有跟同學交流,閒暇時間都是閱讀書籍度過的。
「……妳要不要讀讀看?」
「要不要再睡一下?」
恍神的麻美將眼光朝向我手上的筆記本,接着,我可以清楚看出她的意識慢慢地清醒過來了。
「唉唷~……不是跟妳說三十分鐘後叫醒我……嗯……?」
「不用,小睡以後就清醒得差不多了,所以沒關係。」
儘管我覺得自己大致能理解麻美在說什麼,但恐怕並沒有跟她表達的意思完全一致吧,我有這種感覺。
「我就是……嘗、嘗試寫了小說啊。既然志在成爲小說家……都沒有試着寫的話,說起來……不是很奇怪嗎?」
「這樣啊。不過,妳在筆記本用手寫,說起來滿讓人訝異的耶。」
「咦,好老成喔……那個人的書喜好分得挺明顯的耶。我是不太欣賞啦。」
「啊。」
「沙優妹仔……那本筆記……」
我一說,麻美便帶着依然恍惚的表情,軟綿綿地發出了「啊~」的聲音回話。
「是、是喔是喔……」
「就是……我寫的小說啦……」
「唉……妳、妳想嘛……這個……」
「要隔多久才叫妳起來?」
「傳統?」
「嗯……」
老實說,我是認爲「能理解」,反過來想卻又覺得似乎跟偏見有相通的地方,於是沒有坦然表示認同。
討論的興致過了一個高峯以後,麻美就用較爲沉穩的語氣說:
麻美顯得有些心神不定地點了頭,然後重新翻開參考書,握起自動筆。
看麻美開始用功,我也跟着緩緩地翻開了從她那裏收下的筆記本。
*
被父母拋棄的少年,每日靠偷竊營生。
某一天,少年在平常生活的森林附近發現了陌生的小屋。
在小屋的後頭,有幾個籮筐,裏面還裝着山一般高的蔬菜。旁邊的曬衣杆上則吊着肉乾與魚。
飢腸轆轆的少年平時都會回到巢穴,纔開始喫偷來的東西,唯獨這一天,他忍不住在那棟小屋後頭大口啃起了肉乾。
在那一瞬間,原本已熄燈的小屋一舉變亮,玄關的門緩緩地開了。
少年當場準備用自豪的飛毛腿開溜,不知爲何腳底卻像被縫在地面上動不了,沒辦法逃離現場。
從玄關走出的人披着如天上夜色般的長袍,是個貌似和善的男子。
「孩子,你餓了?既然如此,就別喫那種東西,屋裏有更美味的食物讓你享用。」
男子這麼說的期間,少年仍屢次在身上使勁想逃脫,雙腿卻動都不動。明明如此,當長袍男子朝他招手的那一刻,身體就自個兒動了。
少年一心想逃,身體卻背離了想逃的心,自個兒走進了男子家裏。
走進小屋裏以後,少年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因爲那裏是一座規模明顯與外頭小屋所見截然不同的大豪宅。
「歡迎來到魔法師的隱居之所,可愛的孩子。」
長袍男子自稱「魔法師」,之後又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將少年引導至餐桌。
少年被迫坐上椅子以後,裝着美味菜餚的餐具隨即從半空飄來他眼前。
「喫吧。」
突然現身的神祕男子端上菜餚,讓少年感到疑心,然而香味四溢的食物擺在面前,無法招架的他不禁狼吞虎嚥起來。
魔法師笑吟吟地望着這一幕,等到少年將大餐喫個精光以後,他才說:
麻美眯起眼睛,帶着好似望着遠方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錯,我變得會那麼想了。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態度,經過幾秒鐘沉默,麻美緩緩地說了起來。
「那麼,我絕對要寫出後續纔行嘍。」
她說。
在理解之下,我緩緩地點了頭。
「哦,真的嗎!」
感性上,我可以理解寫作的人與寫出來的產物完全是兩回事,然而讀了熟人所寫的文章,無論如何都難以把對方的形象跟作品切割開來思考。
「唔哇,聲音好誇張!妳沒事吧……!」
「……我知道了。」
我一邊聽,一邊回顧跟麻美之間的回憶。
「……有嗎?」
「嗯,妳絕對要寫。寫完以後,要讓我讀喔。」
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把筆記本還給了麻美。
「有啦。一不注意,妳就會擺出好像看着遙遠某處的茫然表情,心都沒放在身上。在妳跟我透露許多事以前,我就一直感到很在意。我在想,這個女生絕對懷有什麼心事吧。」
「這、這樣啊……」
*
話說完,魔法師指了少年面前被清空的餐盤。
麻美應該剛纔就察覺了,但她這麼應聲簡直像現在才知道一樣。
「看你們那樣,我忽然有了靈感。我感覺到:啊,我想寫的就是這種故事。」
「你改掉受人指責的行爲,再學會一些魔法,我就可以過得比現在輕鬆點。豈不是皆大歡喜?」
「你累了吧。去洗個澡,躺進溫暖的被窩入眠吧。」
「好想讀到後續呢……」
少年照着魔法師所說,久違地在滿滿熱水裏泡了個澡,裹着輕柔的棉被入睡了。
回想起來,她從第一次跟我在便利商店排到同一班的那天開始,就對我相當關心。還在頭一天就說到要幫我「鑑定」吉田先生,突然跑來家裏……
麻美蹙眉偏了偏頭,表情卻只顯得有些靦腆。
「對,吉田仔。妳有了以往不曾體驗的際遇,於是慢慢地改變了啊。那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在改變。」
麻美肯定是看穿了我內心的烏雲,才用開朗的態度跟我相處吧。
魔法師淡淡地微笑,並且凝視少年。
「嗯?怎麼了?」
「對,因爲『際遇』而讓人得到救贖的故事。以往做什麼都不順利,充滿着辛酸……度過這種人生的孩子,因爲某次偶然的際遇,而有了巨大轉變。」
吉田先生的名字突然出現,又讓我睜大了眼睛。
「雖然妳的形象並不像會寫奇幻故事……嗯,不過讀了以後,怎麼說好呢……我會覺得……『啊啊……這就是麻美會寫的小說』。」
等麻美寫完這篇小說時,我應該已經不在這裏了……她說的是這個意思。
從麻美的那句話可以感受到一絲情緒,好像在觀察我這邊的反應。
我明白,劇情才進行到一半。倒不如說,故事在可以稱爲楔子的部分就結束了。
面對他的問題,少年回以沉默,然而那樣的態度形同給了答覆。
我這麼嘀咕,而麻美瞪圓眼睛,接着眼眶微微地溼了。
「什麼話嘛。」
魔法師並沒有責備爲求生存而行竊的少年,只是用溫柔的眼光望着他。
意外的話語讓我目瞪口呆。
聽到麻美說話變得大聲,我不由得笑出來。
「嗯,沒問題……無論要花多久,我絕對會讀的。我會過來讀。」
「OK的!不過……我想會滿花時間喔?」
我嘆了口氣,緩緩闔上筆記本,旋即感覺到坐在對面的麻美朝這裏瞥了一眼。不過,她立刻便把目光轉回參考書了。
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想要「把感想講得動聽」。
我什麼也沒說,就等麻美開口。
「咦?」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有道理。妳說得對。」
我也忍不住微笑,點了點頭附和:
「……沙優妹仔,妳太詐了……」
從這層意義而言,剛纔她讓我看的這篇故事,對我來說就可以感受到當中有「麻美的風格」。
雖然起初也有許多部分讓我感到困惑,但是我會跟麻美變得要好,無疑也有受到她這種不怕事的性子協助。
「嗯,我纔不會跟妳客套。妳寫得非常棒。感覺上……明明是辛酸的開頭,卻有着一絲絲溫暖……散發着溫情般的氣息……我覺得好迷人。」
「……難道內容很無聊?」
他說。
「……其實呢。」
我的感想,不過是用言語如實說出了自己體會到的感覺。
我也那麼覺得。
「當然,只要你願意協助,我每天都會準備美味的飯菜。你也不用再偷東西。」
我想,麻美肯定是不敢主動問:「妳覺得怎麼樣?」每次從她身上發現像這樣可愛的一面,我心裏就暖洋洋的。
欲言又止的表情。
麻美從我手裏接過筆記本,目不轉睛地盯着封面。
少年自然無從得知,這場不可思議的邂逅將大幅改變他的人生……
「麻美。」
「是喔。那我要把筆記本寫得滿滿。抓到手感以後……下次讓妳看的時候,我會用電腦把稿子打出來。」
「咦?吉田先生?」
少年用久未開口的沙啞嗓音這麼說,魔法師便由衷歡喜似的拍了手。
麻美這麼說道,並且咧嘴一笑。
「沒事的,我沒事……呃,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倒不如說……」
我越想,越覺得她是個成熟的女高中生。
只要勇氣再多一點,我就會回去出生的家。畢竟我總不能在這裏,一拖再拖地度過溫暖的緩衝期。
「這樣啊?可是妳的字好可愛,我滿喜歡的耶。」
少年早已失去信任他人的心,對眼前男子所言並不相信,然而當下只要有避風遮雨的牀榻,又保證有飯喫,他認爲可以利用魔法師直到對自己產生不便爲止。
「對寫作者來說,那是最欣慰的話耶?」
「我讀完了喔。」
我使勁搖頭,力道強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脖子的筋「啪」地拉出聲音,使我繃起臉孔。
我開口準備講感想,卻無法順利想出字句,好幾次將嘴巴開了又閉上。
假如沒有遇見吉田先生,說不定,我到現在仍無法抬頭向前。
我立刻聽出了她的用意。
麻美不停地說。
「像那樣的故事,以創作而言算隨處可見,倒不如說幾乎佔了絕大多數。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從因緣際會開始的。新的際遇,或者與遠方的某個人重逢……經過這樣的情節,於是事情有了轉變。不過,因爲那太理所當然,大家都沒有發現。」
「妳寫得……好棒……內容很有趣。」
明明身爲外行人的我,能講的意見有限。
「沙優妹仔,這部作品……我是在認識妳以後才冒出靈感的。」
「這種故事?」
坦白說,我想讀後續的內容。
「沙優妹仔,不過妳遇見了吉田仔啊?」
「呃,不要提那個啦!我會介意自己圓圓的字體……」
「是嗎是嗎!喜獲佳音啊!」
「真的?妳不是在跟我客套吧!」
「孩子,平時你可是像剛纔那樣,靠偷竊維生?」
假如麻美寫了愛恨糾葛的殺人懸疑小說,或許我可以接受,但多少還是會嚇到。
「妳想嘛,感覺上……妳是個一向很開朗,又超可愛的女生,有時候卻會露出非常陰沉的臉色。」
有一絲絲灰暗,但是帶着溫暖,而且感覺有內涵。
「若你有意……要不要留在這裏協助我?」
我認份地點了頭。
麻美貌似有些不安地偏頭。
即使如此,我跟麻美之間的友情也絕不會消失,這我們彼此都瞭解。從麻美所說的話裏聽出那一點,我很高興。
「咦……?」
平時個性活潑的麻美,現在看起來,倒像個談論夢想的少女,散發着燦爛光彩。
我微微眯細眼睛,像在注視耀眼的東西一樣地望着她。
「正因爲這樣,我纔想寫。『際遇』是可以對人生造成決定性改變的。遇見某個人,那個人隨口講出的一句話,是可以帶來救贖的……我想寫這樣的故事……」
說到這裏……麻美稍稍放低了視線,與我目光交接。
經過幾秒鐘的互望,麻美的眼睛突然遊移起來。
「……呃,我怎麼突然講得這麼激動。唔哇,好丟臉!對不起喔,都是我一個人在興奮!」
麻美用雙手扇起變紅的臉。
我忍俊不住,並且搖了搖頭。
「不會,沒有關係啊。我現在曉得……妳有多重視小說了。」
我說完以後,語塞的麻美便貌似困窘地僵在原地,跟着笑了出來。
「哈哈,沙優妹仔,妳果然很有包容力……」
「妳還不是一樣。」
「不不不,我根本就是粗枝大葉的小鬼!纔不是妳說的那樣。」
看不出是在謙虛的麻美搖搖頭。儘管她認爲沒那種事情,繼續爭辯有或沒有似乎也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我姑且停止回嘴。
重要的是,我認爲還有更需要告訴她的事情。
「麻美……妳絕對,要成爲小說家喔。」
我只說了這些,麻美就定住不動,還瞪圓眼睛。
「當小說家對妳而言絕對比較好,畢竟妳有想要傳達的理念……而且,妳是認真想傳達出去。那麼,照妳的志向去做比較好。妳有能力的,要當小說家一定行。」
「……沙、沙優妹仔。」
「妳會成爲小說家的!絕對可以!」
對我而言,能夠遇見麻美,同樣是一段美好的際遇。
「要先準備應考。」
用功,還有迴歸原本的生活,都算在其中……
「咦!」
「我會的……我要成爲……小說家!」
爲了夢想,要逐步累積當下能付出的努力。
忽然間,我體悟到。
「……好。」
「沙優妹仔。」
當我用家裏穿的連帽衣袖子擦起止不住的眼淚,麻美便哈哈笑了出來。
「……也對呢。」
「沙優妹仔,妳真的好愛哭耶。雖然這樣很可愛。」
「……嗯,我明白了……!」
「很好很好!我會期待那一刻!」
麻美粗魯地摸起我的頭。雖然頭髮被撥得亂七八糟,但是那根本無所謂。
「嗯……我會的……!我會向妳報告……自己在從事既開心又了不起的事……!」
跟吉田先生認識,才終於讓我變得積極正面了一點……然而,我發現那樣的變化,終究侷限於「一點」而已。
我們倆都覺得感慨萬千,還握着彼此的手,抽抽噎噎地吸鼻子。
「哎……總之呢……」
思考到一半被麻美搭話,使我詫異地發出聲音,而麻美重新緊握了我的手。
對她來說,還有對我來說,迫在眉睫的問題是應考,以及高中畢業。
我說到這裏,麻美便把眼睛瞪到讓人驚訝「有那麼誇張嗎」的地步,眼眶裏更是湧現了淚水。
相較之下,我……
「嗯……!一定要喔!」
希望她的夢絕對要實現。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時……
聽了麻美的夢想,還有她對此寄予的熱情。我身爲朋友,沒有理由不給予支持。
我毅然地懷抱着這樣的念頭。
麻美似乎將我跟吉田先生相遇這件事,評定爲「好的際遇」,儘管我實際上也是這麼想……
「妳還不是一樣有哭!」
「唔~……」
爲了履行跟麻美「在未來的約定」……現在,就一項一項地去完成自己能做到的事吧。
光是面對當下,我就已經毫無餘力,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往後的事。
麻美開心地笑了笑以後,重新坐回地毯上,「呼~」地吐了氣。
坐在對面的麻美也嘻嘻笑了笑,簡單應聲說:「是呀。」然後又專心用功。
聲音小歸小,我仍多添了一股力道。
「再加把勁吧。」
「我已經沒哭了啊~」
麻美帶着鼻音答應我以後,回握了我的手。
麻美活着對於自己的未來,存有比我更加明確而強烈的意識。
我一邊說,一邊受到胸口湧上的某種強烈情緒打動,不由得用力握住了麻美擺在桌子上的手。
「等我出書的時候,妳要直接告訴我感想喔。還有……到時妳也要記得,順便跟我做現況報告。」
從出席天數來想,我無論如何都會留級,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我現在就可以不必用功讀書。
麻美帶着似乎已經看穿我在煩惱什麼的表情,這麼告訴我,因此我的臉孔又皺成了一團,差點就哭了出來。
「然後呢,等妳出書……就在後記裏把這些寫出來吧。說明妳是在認識我以後,才寫出這篇作品的。」
我重新翻開參考書,並且如此嘀咕。
那麼,我的夢想又是什麼?
她迅速擺回正經臉孔,並且告訴我:
以往我都是漫不經心地在「用功」,可是今天跟麻美談過以後,我重新體認到當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