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目的

「哎呀，你幫了我一個大忙。真是謝謝你嘍。」

聽見神田學姐一派輕鬆地說着，我面露苦笑並點了點頭。

「不會，既然你沒有員工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真的。公司明明說好上星期要辦給我的。」

神田學姐的嘴脣噘得老高，做了一個氣呼呼的表情給我看。

「不過把錢包給忘了，完全是我的疏失啦。」

「沒在當天發現到這件事，你也挺不簡單的呢。」

「這就是把月票和錢包分開放的弊端。」

神田學姐事不關己地說着，而後「嗯」地伸了個懶腰。我側眼看着她露出這副模樣後，舉起一隻手說：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好想趕快回家躺下。沙優應該已經出去採買食材了，所以也用不着擔心晚飯的下落。只是，沙優在我離開家裏之前看起來相當疲憊，想必需要拿出毅力纔有辦法出門採購吧。反正她八成除了做飯的材料外什麼也不會買回家，我就來幫她買點甜食吧。

我帶着這樣的想法邁步而出時，襯衫的衣領被人從後面給用力揪住了。我不禁發出「嗚」一聲呻吟。

「等等、等等、等等。」

我慌張不已地回過頭去，發現神田學姐眉頭深鎖地看着我。

「幹嘛啊？」

「咦，你要回去啦？」

「對啊，又沒有別的事了。」

「不不不，好歹讓我請你喫一頓飯嘛。」

「呃……」

就前後文聽來，意思大概是「讓我請你喫一頓作爲道謝」。但如果她真的心懷感謝，我反倒希望學姐就這麼放我回家。

「和誰去？」

「纔沒那回事呢。」

學姐無視於我的話語，略顯慍色地說：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學姐轉過頭來面對着我，而後嫣然微笑。

「那已經可以喫嘍。啊，這個……也行了。」

「那我們快點走吧。」

反覆無常、調皮搗蛋，還有神祕兮兮的地方一如往昔。只是，我覺得她要比先前來得「沉穩」許多了。我無法具體指出例子來，不過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人也和我一樣，年歲確切無疑地「有所增長」。

她低聲補充的這段話，和先前半開玩笑的口吻有些不同。感到格格不入的我望向學姐的側臉，卻看不出她面容裏的情緒。

頓時爲這番話感到困惑的我，隨即搖了搖頭。

語畢，學姐以帶了點陰霾的神情淺淺一笑。

「我說有啦。」

雖然她說我變了，但我也開始一點一滴地覺得這個人有所不同了。

我阻止學姐邁步往無關的方向走，帶頭走在前面。

『請慢慢享用～（怒）』

聽聞我的答覆，神田學姐滿意地點點頭，接着邁開了腳步。

「和我獨處時，不准你和其他人聊天聊到露出一臉竊笑。」

「該怎麼說，和從前相比……你變得務實了。」

「沒那回事。」

「務實？」

接着，學姐語氣輕快地說道。

「不，正常使用慣用手的話，一秒就翻好啦。」

「那麼，你要上哪兒去喫？」

「有什麼關係，陪我一下嘛。你想讓我變成一個假日專程找學弟出來，也不表示謝意就趕人家回去的女人嗎？」

「那不是場面話嗎……」

學姐露出雀躍不已的模樣，再把新的生肉排在爐子上。

我一問之下，神田學姐才一副猛然驚覺似的張開嘴巴，開開合合了一陣子。之後，她才終於開口講話了。

我在等她開口說話，她卻只是不發一語地凝視我的雙眼。

「和……和誰都無所謂吧。」

「不……不好意思……」

「不過……你果然還是變了。」

「果然——」

「你用不着那麼急，馬上就到啦。」

聽見後方傳來了叫喚聲，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後轉頭一看，只見神田學姐正緊盯着我不放。

「我說，我知道。」

「我有深刻地感覺到。」

這也難怪她會生氣啦。喫完這頓飯之後就儘快回家吧。

看到我的臉，神田學姐霎時間面露納悶神情，而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學姐完全不掩藏自己的不悅，使得我反射性地出言道歉。

聽我說完，學姐緩緩搖頭否定。

神田學姐毫不掩飾地嘆了口大氣，才把左手拿的夾子擱在我面前。接着，她終於也放下了另一支夾子，再拿筷子從炭烤爐裏夾起肉來沾醬喫。

「喔，你開竅了呢。」

感覺口袋裏的手機好像震了一下，我便拿出來看，結果發現是沙優回的訊息。

換言之，她的盤算就是「既然都特地出門一趟了，就喫個飯再回去」這樣吧。順便還能把欠我的「人情」給一筆勾銷。即使神田學姐表面上看起來很常仰賴直覺行動，卻有着讓人覺得其實她很工於心計的地方，因此難以判斷。

我拿着筷子，從嵌進桌子裏的炭烤爐之中，夾起神田學姐以夾子所指的肉，放到自己的小碟子裏。

儘管我有稍作反省，卻也無法繼續接話下去，於是我和學姐一直到抵達店家之前都沉默不語。

「我知道。」

「咦，你剛剛有叫我對吧？」

嘻嘻發笑的神田學姐戳着我的腋下。

「唉……說穿了，道謝只是場面話對吧？」

學姐的左右手各自握着一支烤肉夾。她的模樣散發出「我要烤肉了喔！」這樣的氣魄是很好啦，可是要運用非慣用手夾肉，根本難如登天啊。

「那我們過去吧。」

「咦，喔……」

學姐嘟起了嘴脣來。

「二刀流很帥氣呀。」

「另外——」

「很近，大概不用五分鐘就會到了。」

「假如右手翻一秒，左手翻五秒的話，五秒鐘之內就能翻六片了耶！」

「沒有。你不曉得自己對我而言有多麼重要吧？」

「嗯，沒錯。過去你給人的感覺，就只是毫無理由地一個勁兒過着率直的生活……不過如今……應該說感覺得到目標嗎？或是定下了方向。」

停頓了那麼久，結果卻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讓人忍不住感到失望。

＊

對方是後藤小姐一事，我難以啓齒。從學姐半明知故問這點來看，我覺得她的個性相當惡劣。

「好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神田學姐試着以左手的夾子將肉翻面，手卻依然抖個不停。當她苦戰了將近十秒鐘之後，總算才把一片五花肉翻了過去。而後，她以明顯流露出驕傲的表情看向我。

竟然連演都不演了。

「我可是花了烤肉的錢，買下和你相處的時間喔。如果你不把時間用在我身上，那就太狡猾了吧。」

神田學姐抬起頭來，定睛凝視着我，並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開口向獨佔了兩支夾子，淨是在烤肉的學姐說。包含後藤小姐在內，當我和上司去喫烤肉的時候，都是由我負責烤。這件差事被人搶走後，我不但覺得手邊閒來無事，而且讓學姐動手總令我過意不去。

「咦？」

「不，你左手那支完全沒有夾到肉啊。」

「這種時候果然應該要喫肉？」

我把沾了醬汁的橫膈膜送進嘴裏。一咬下去，肉汁便滿溢在口中，令我頓時感到幸福無比。肉果然是很美味的食物。雖然先前因爲疲倦的關係很想早點回去，但儘管是疲憊不已的狀態——不，正是因爲累了，因此喫美食才更讓人覺得幸福。

總之，我有種繼續這樣一問一答下去也沒完沒了的預感，於是我也死心了。

「你真沒禮貌耶，我可是確實有想跟你致謝的心意喔。」

「這樣呀。」

「我都說是要跟你道謝了，當然要找你想喫的纔行呀。」

「啊哈哈，我都開口說要請你喫飯了，你卻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語畢，神田學姐又從炭烤爐中夾了一片肉。我愣愣地眺望着稍微沾了點醬汁後，把肉送進口中的她。

她緩緩地咀嚼併吞下肚之後，略略低下了頭，小小聲說道：

「那家店在反方向喔。」

「啊，謝謝。」

我伸出手向學姐要了其中一支夾子，卻遭到她搖頭拒絕。

「和我交往，沒能帶給你任何影響呢。」

看到內容，我不禁流露出苦笑。

「沒有耶，選你要喫的東西就好。」

「啊，有間店我很常去喔。」

「再說，兩手拿着夾子也無濟於事啊。」

「那間烤肉店離這裏多遠呢？」

「咦……」

「你打從以前就是這麼計較呢。」

「好，就這麼決定了。不曉得這附近有沒有烤肉店呢？」

「你想喫什麼？」

「喫肉好耶。烤肉這類食物，還是到外面找能利用炭火燒烤的店家比較好喫。」

「你把一支給我，五秒鐘就可以翻十片啦。」

聽到我的回應，神田學姐面露有些模棱兩可的神色點了點頭。接着她稍微加快了腳步，和我並肩而行。

神田學姐聽我講完，先是咧嘴露出調皮的笑容，才歪過頭去。

「咦？」

「靠慣用手就夠了吧。夾子又不是要讓一個人單獨使用纔給兩支的。」

恐怕是我的注意力被沙優的訊息拉走這件事，讓她覺得不開心吧。的確，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還大剌剌地去注意其他事情，或許違反了禮節也說不定。

我側眼看着這一幕，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打訊息給沙優。我內心對專程外出替我買東西的她感到過意不去，同時又有一種神祕的信任感，認爲沙優一定會體諒的。

「吉田。」

「學姐，你也喫嘛。」

「再說……不貫徹到最後的場面話，根本連場面話都算不上，只是單純虛張聲勢罷了呀。」

我發出窩囊的聲音後，神田學姐這次抬起頭來，明確地瞪視着我。

態度莫名溫順的神田學姐，面露難以猜測情感的微笑，細嚼慢嚥着肉片。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爲什麼要對我不告而別呢？這個問題沒能化成言語，另一個疑問取而代之地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不，與其這麼說，感覺更像是時機成熟，讓我得以問出內心一直百思不解的事情了。

「學姐，你的個人檔案圖片……那是我對吧？」

我是指通訊軟體。那張圖八成是我高中時期的背影。

神田學姐聽了我的提問，先是輕輕一笑後才微微頷首。

「你總算發現啦？」

「我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時候我嚇了一跳，問不出口而已。」

和神田學姐交換聯絡方式時，我有立刻察覺到她拿我高中時的照片當成個人圖片。然而，我找不到她會使用那張照片的理由，纔會變得像是我整個人始料未及一樣。那時我沒能當場提問，不過現在我覺得自己辦得到。

「你爲什麼要用我的照片呢？」

「因爲拍下那張照片時，我還在用傳統手機呀。我專程把存在電腦裏的microSD卡檔案傳到智慧型手機中，然後拿來當作個人圖片。費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神田學姐並未回答我的問題，興奮的語調顯得有點開心。接着，她抬起頭來偷看我的表情，於是我們兩個對上了眼。

神田學姐輕輕嘆了口氣，一副死心斷念似的反覆點着頭。

「理由是吧……啊，冰塊融化了好多。」

她咂嘴出聲，喝了點冰塊融掉不少的威士忌，之後喃喃說道：

「大概是因爲，那是我唯一一段戀情的回憶吧。」

「咦？」

「唯一」這個詞令我覺得突兀。見到我的反應，神田學姐露出有點氣鼓鼓的表情。

「你咦什麼咦呀。」

「呃，因爲你說唯一……」

我記憶之中的她，總是有些虛無飄渺。在學校裏頭，她在我之前跟很多人交往過的傳聞，出名到人盡皆知。況且，和我分手後的這幾年，這樣的美女有可能不和任何人在一起嗎？

學姐慢條斯理地說道。

感覺神田學姐雙目的溫度驟然下降了。

神田學姐的手指，滑過裝着威士忌的玻璃杯。

我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而感到困窘。神田學姐無視於這樣的我，徑自頻頻發笑，臉上還掛起淘氣的表情。緊接着，她凝視着我說：

「既然家裏有人在等，那我們也不好喫得太慢吞吞的。就來快快點餐，速速喫完吧……啊，不好意思！」

在學姐的勸邀之下，我以筷子夾起軟嫩的牛肝，戰戰兢兢地送入口中。

我不但告訴她自己要回家，而且計劃有變就馬上跟某人聯絡，這樣或許確實很容易理解到我家裏有其他人在。我自以爲聯絡的時候不動聲色，可是面對敏銳的對象卻會輕易地被全盤看穿。今後我可得多加留意纔行。

「儘管你對我非常好，但對象不是我一定也無妨。只是因爲你沒有『不重視對方』這個選項，纔會珍惜我罷了。」

雖然神田學姐如此表示，但我不記得高中時有和她以外的女孩子進展到「氛圍親密的關係」，記憶中也不曾有人明顯地對我示好。更不用說一次也沒人對我表明心意過。

「嗯，對……我想說『世上真的有人喜歡我耶』這樣。」

「咦，不會太快了嗎？」

「你喫喫看。」

「咦？」

面對只能夠吞吞吐吐的我，神田學姐語帶悠哉地接着說：

演變成這樣的發展，無法避免會被進一步深入追究了。當我思索着「該怎麼解釋纔好」的時候，學姐的鼻子哼了一聲。

假使那天我真的和神田學姐上賓館的話，我會和她有一段嶄新的未來嗎？

「咦……？」

假如她是透過剛剛和我的對話才總算釋懷，那麼先前喫飯時她所做的「邀約」，就不是單純出自於她口中的性慾，而是蘊藏了愛戀之情，不是嗎？

而她口中提到我的「本質」，我想如今那應該沒有任何改變吧。我回憶起以前三島對我講過的話。

神田學姐愣住了好一會兒後，啞然失笑。

這所指的不也是同一件事嗎？這個也重要，那個也重要。其實我只是在毫無特殊理由的狀況下，深信自己「應該珍惜身邊的一切」而已，也不去思考這麼做的意義爲何，不是嗎？

店員一口氣把學姐方纔點的大量生肉端上桌來，打斷了我說話。

無視於我的困惑，學姐一副懷念着過往的模樣說了下去。

神田學姐雲淡風輕地如是說，而後再喝了一口威士忌。

「啥？」

「讓兩位久等了。這邊是豬頸肉、牛肝、五花肉……以及上等牛肚。」

沒講出口的話，根本無從知悉。我自以爲對此心知肚明，卻在不明白對方心情的狀況下，說出「我不能和對自己沒意思的人做那種事」這種斷定別人內心的話來，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粗神經了。

感覺這句話逐漸在我心中擴散開來，還帶了點疼痛。

神田學姐以格外清晰的嗓音說着，打斷了我的思緒。我驚訝地抬起目光，便和她四目相望了。

「對某些事情認真起來的你很棒呀，比以前要來得帥氣多了。」

只是，有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牛肝這種東西，就是要烤半熟纔好喫呀。」

我發出怪叫聲之後，神田學姐輕輕嬉笑了起來。

「它苦苦的……好好喫喔。」

無論多麼後悔，事情都過去了。針對無可挽回的狀況，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不過，你卻有所改變了。」

學姐嘻嘻笑道，而後把威士忌一飲而盡。

「自從跟你分手，我就沒和別人交往過了。該說是沒有讓我心動的對象嗎……也可能是我的敏感度變差了。」

「就是說吧。」

「所以，我也整個人都迷上你了。」

「不，我要烤。請你別那樣。」

她的音量讓我難以判斷是否要講給我聽的，不過我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該怎麼講，我希望你能夠對我更任性妄爲一些。與其受到呵護，我還比較指望你更加粗魯地渴求我。」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我默默看着學姐。回想起來，高中時期我似乎從未聽學姐深入談過她的內心世界。

「唉……總算是放下了。」

「喔，不會……」

想到這兒，隨即覺得愚蠢透頂。

「如今，你似乎有了什麼無比重要的事物存在。」

「你幹嘛一臉好色的模樣呀？我是指感受性啦。在那之後，我對男人就不再產生想交往的念頭了。」

「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有過好幾段『很像在交往』的關係，但該怎麼說……沒有人願意真心喜歡我。在學生生活之中，『和我談戀愛』這個事實八成要來得重要許多吧。所以——」

「怎麼，你希望我問嗎？」

「即使不是特別的人，你也會對人家很溫柔呀。只要位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不論是哪個親朋好友你都會很重視。」

聽她這麼說，我心裏頭暗暗喫了一驚。我明明什麼也沒有跟神田學姐提起，爲何她會講出這種話來呢？

聽完我這麼說，學姐「嗯嗯嗯」地不斷頷首，臉上還浮現爽朗的笑容。

「失戀」這個詞在我腦中迴響着。

「但我不會去過問詳情啦。」

「呃……」

「好，來烤吧！」

「謝謝你今天來陪我。」

「瞧你一直在關注待在家裏的某人。」

「啊哈哈，你露出一臉『怎麼會東窗事發』的表情呢。」

「不，沒這回事……」

「你嚇到了？」

「啊，謝謝……」

「我也喜歡不了他們。」

「對吧。」

然而，若是如此……

而我卻說了什麼「你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吧」，把人家給打發掉了。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啊。我不能把它當成沒發生過，而眼前的學姐也沒有舊話重提的意思。

「咦，你是說……」

「因此，我就變得有些任性了。」

就在我深入思考詢問此事代表何種意義之前，我已經開口了。

「大概是因爲這樣吧……當你向我表白的時候，我第一次感到開心，而且嚇了好大一跳。」

「你大概沒發現到，可是你非常受女生歡迎喔。還有很多人跟你示好呢。」

「這我當然會明白呀。從前的你面對我的晚餐邀約，不會露出那種嫌麻煩的表情。而當我們決定去喫飯之後，你又立刻跟別人聯繫了嘛。我自然會曉得你家裏有人在呀。」

「在我先前交往過的男生當中，你要比任何人都溫柔且用心注意我，而且還超受異性歡迎的。」

「敏……敏感度是嗎……」

「來，吉田，牛肝烤好了喔。」

學姐像個孩子般笑着，並把肉放在炭烤爐上。感覺到她明確地由全身散發出「別再繼續追問下去了」的氣場，於是我也死了心，決定把注意力集中在烤肉上頭。

「……嗯，這個……」

神田學姐不等我回應，叫住了經過附近的店員。她迅速地點完肉，目送店員離去之後，才嘆了口氣低聲說：

「我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放下了第一次的失戀啦，笨蛋。」

牛肝只有外側烤得粗粗硬硬的。一咬下去，苦味便和軟綿綿的口感一同在我嘴裏迸發開來。

我一直以爲，珍惜她便是最爲尊重對方的舉止。而她正是因爲這樣太沉重，纔會從我身邊離去。聽着學姐這些話，我體會到過去的自己產生了天大的誤會。

語畢，學姐大快朵頤着半生不熟的牛肝。即使重新定睛一看，她也依然是個美女。

牛肝有這麼苦嗎——這樣的感想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但我並未感到不快。每當那塊口感有如果凍般柔嫩的肉纏繞在我的舌頭時，苦味和鮮味便同時湧了上來。

聽聞我的問題，學姐瞪圓了雙眼。或許她果然沒有要讓我聽見的意思，抑或是認爲縱使我聽到了也不會說些什麼。無論如何，看來我的提問出乎學姐的預料。

「咦？」

「從前我很討厭帶有苦味的食物……近來卻開始覺得其實還不賴了。」

「吉田，如果你不烤的話，就把夾子借我用啦。我要來耍二刀流。」

「對，我希望你對我做出一些沒有對別人做過的事。」

我不曉得該怎麼理解她這番話纔好，眼神在桌面上遊移着。

「任性？」

「那個，學姐……」

「原來如此……」

「我想成爲你……最特別的唯一。」

從話題的走向來看，她所謂的「失戀」應該是指我們倆那段關係沒錯。儘管有些讓人難以置信，但既然當事人都如此表示了，我也只有接受一途。

「啊哈，你這個人當真什麼都不懂呢。」

神田學姐覷向我的眼睛，並露齒一笑。

語畢，神田學姐略顯羞赧地笑了。

『我想表達的是，到頭來你心目中的優先順序究竟是怎樣。』

「『放下』是指什麼事呢？」

「這也難怪啦。外貌不差、對誰都一樣溫柔，而且還挺擅長運動的，根本沒有不受青睞的道理呢。」

「不……不要問是最好的。」

神田學姐拿自己的筷子夾起炭烤爐上的牛肝，放在我的小碟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