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化妝品

假日。

我放着毛毛躁躁睡到亂翹的頭髮不管，打開筆電確認電子郵件時，忽然看到了一則網頁上的廣告。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講究化妝的ＪＫ！化妝品最多打三折！』

我心想「還真是挺籠統的廣告耶」，同時內心突然浮現出疑問。

「咦，女高中生會化妝嗎……？」

「咦？」

正在擦桌子的沙優望向我這邊來。看來我好像說出口了。

「啊……不，抱歉。因爲廣告上頭寫着『講究化妝的ＪＫ』嘛。」

「喔……嗯──我想女高中生當中，有很多人會化妝。」

「真的假的……是這樣喔……」

回頭想想，我就讀的高中禁止化妝。儘管如此，硬是做着所謂「辣妹風格」打扮的學生常常會化妝上學，而被負責指導學生的老師警告。然而，會化了妝纔來的僅是那一批少數人，因此我不太有「女高中生化妝是『天經地義』的」這樣的感覺。會是時代變了，抑或單純只是我的母校很嚴格呢？關於這點我無法妄下評語，但總之這則消息讓我有種突兀感。

「妳呢？」

「呃？」

「妳之前有在化妝嗎？自從妳來我家後，我從來沒看過耶。」

聽我一問，沙優便低聲否定，而後傷腦筋地歪過了頭。

「倒也不是沒有，算是看心情吧。」

「原來有喔？」

「淡淡的啦。」

嗯，我想也是。她的容貌並不適合濃妝豔抹……應該說她的長相原本就相當端正，看起來只要略施脂粉就綽綽有餘了。反倒是由我這個男人看來，甚至會覺得「保持原樣就行了吧？」這樣。

「……那些東西妳全都留在家裏嗎？」

另外，從我買被褥和家居服給她的時候我就覺得了，這丫頭似乎極度抗拒讓我買東西給她。明明我都說無妨了，只要乖乖接受就好，她卻很不願意那麼做。

猛然浮現在我腦中的是──

沙優低頭望着商品架，同時輕聲喃喃說道。她的眼睛被頭髮遮住，使我這邊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啥？味道？」

沙優說着，一面取下陳列在架上的瓶子，看向背後的成分標示。低聲喃喃說着「這是……」或「這沒什麼味道……」同時翻過瓶身的沙優，顯然對這種事情相當熟稔。果然如此啊──我輕輕發出了嘆息。

「這樣啊。」

「你喜歡什麼樣的味道？」

我指着吊在天花板上的導覽板，沙優便對我投以一個欲言又止的視線，不過隨即輕輕吐了口氣，前往化妝水賣場去了。

「妳看，化妝水好像在那一帶。」

「……嗯。」

「吉田先生。」

「……睡前會用。」

「不是那樣，而是……香氣。」

「廚餘之類的？」

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認爲目前的沙優陷入了縱使有閒暇時光，在那段時間卻也完全無事可做的狀態當中。即使她說白天會在家處理家務，也不是光靠這樣就能讓她打發時間到晚上。

「怎麼樣？」

我站在鏡子前方，梳過翹得亂七八糟的毛髮，拋下一句話說：

「像是在客滿的電車上之類，人擠得水泄不通的時候，某人身上傳來了香水味而讓你眉頭一皺──有沒有過這種事情呢？」

要是家裏有臺電視就好了，可是我從小就沒什麼看電視的習慣，因此開始獨自生活後也沒有買電視機。

「吉田先生，你喜歡什麼水果呢？」

我無視於呆若木雞的沙優，以手撫着睡翹的頭髮，同時前往盥洗室。

這裏有許多形狀和尺寸千奇百怪，外觀光彩奪目的瓶子。牆上的廣告海報，刊載着知名女星的照片。幾乎所有映入眼簾的事物都和我沒什麼緣分，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來到這座賣場。

我回問沙優，她便連連點頭，豎起了食指。

她開口呼喚我，卻很不自然地沒有繼續說下去。當我回問之後，沙優才雙肩顫抖了一下，抬起眼神。

「不，沒事。水果啊……這麼說來，我最近幾乎都沒在喫耶。」

多虧她指定了一個相當侷限的場景，我回想起通勤中不時會聞到刺鼻的味道。

＊

我反問沙優，她便低聲說了一句：「因爲……」之後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嘀嘀咕咕地回答。

「你說不方便……基本上我就只有待在家，根本沒必要化妝嘛。」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沙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嗯……嗯……我是有用啦。」

而關於沙優，無論我再怎麼想……

「化妝水……」

「啊……我懂。可是……味道像古龍水那樣的化妝水，八成並不多吧。」

「化妝用品。妳在這兒都沒有化妝吧？」

我跟在她後方不遠處緩步而行，目光同時遊移在賣場內。

「怎樣？」

「我們要去買化妝水。」

「電車？」

「妳說香氣我也不懂啦。」

「喔……那些東西我好像都沒帶出來。」

「啊哈哈，別說了別說了。」

「都到這兒來了，妳在說什麼啊？我們是爲了買它纔來的喔。」

我跳到廣告頁面，隨意瀏覽內容後，目光停留在某個部分上。

的確，我不否認今天是半強迫地把她給帶出門來。

「當然會介意呀！都讓你幫我買這種東西了！我不想讓你留下更糟糕的回憶嘛。」

「還有，自己腋窩的汗味之類的。」

我很隨便地躲避着沙優抗議的視線並這樣說道，於是她便露出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將目光轉移到商品架上。

聽聞我忽然這麼一問，沙優再度偏過了腦袋瓜。

「因爲你給我的感覺，就是要不由分說地帶我出去嘛……」

「很頻繁嗎？」

由於我分心思考着許多事情，再加上她突然拋了個問題出來，使我格外地驚嚇。沙優見到我的模樣，偏過了腦袋瓜。

「對了，電車！電車呀。」

沙優稍稍招了招手，我趕上去站在她身旁後，她便不時覷向我這裏來。

「幹嘛？」

「我知道，妳挑個喜歡的吧。」

「既然要在你家用，若是味道讓你不喜歡的話，那樣很討厭吧。更進一步地說，選擇你喜歡的味道……會比較好嘛。」

「是大叔身上的古龍水味。那種我很受不了。」

我駝着背，走在站前百貨公司一樓的化妝品賣場。恐怕這是我有生以來初次走進賣化妝品的地方。

「怎麼了？」

「呃？」

「沒關係啦，化妝水這種東西……也不是不用就會死。」

「就算妳說味道……我不曾放在心上過啊。」

「那反過來問，你有討厭的味道嗎？」

就算我只給沙優錢要她去買，我也猜得到她會找些「挑不到好東西」之類的理由空手而歸，或是選擇便宜貨回來，因此我今天才會千辛萬苦地陪她一塊兒出門。

望着她的側臉，我漠然地心想。

「哪來的化妝水會有廚餘的味道啦。」

沙優輕聲低語了一句，而後倏地把臉龐轉向我這邊，嫣然一笑。

頁面上頭大大地寫着「保養肌膚是比化妝更重要的問題！」這樣的文字。老實說，我對這類的事情極爲生疏，但說到化妝水，我就想起橋本也講過「我的皮膚容易乾燥，所以每天晚上都會擦過才睡覺」。既然連男性都有人會在意，那麼花樣年華的女高中生會重視這一塊也不奇怪吧？

「咦，喔……」

沙優並不是我的小孩或親戚，按理說我沒有義務照顧她纔對。因此，思考這種事情或許搞錯了方向又很狂妄。儘管如此，我依然忍不住會去在意。

「不，鐵定有！絕對沒有人不討厭任何味道！」

到頭來思緒還是會碰上一個疑問。

我是在想說，突然不做自己原本挺習以爲常的事情，不會令她感受到壓力嗎？

就在我思索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沙優唐突地面向我這裏。

「妳太過介意啦。」

關於化妝用品，雖然契機只是我偶然看到網路上的廣告，但總之我想替她準備一個環境，讓她好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着過去所做的事。

沙優嘟着嘴，似乎仍無法接受硬是被我帶出門一事。

「什麼？」

「吉田先生你呀……」

「唉……」

「不會很不方便嗎？」

我似乎料中了，只見沙優的視線露骨地遊移着。

像這種極其平凡的女高中生，捨棄了迄今爲止的生活，做出或許會犧牲掉生存之外一切事物的選擇。不惜如此也要逃離家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那我們出門吧。」

「咦，要去哪裏？」

我搔抓着頭，之後關閉廣告頁面，再直接關上筆電。

「好了好了，妳就選一瓶喜歡的吧。我都說要買給妳了，妳就接受我的好意啦。」

「嗯……討厭的味道……」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沙優感到逗趣地笑了笑，而後搖搖頭。

「妳沒有在用化妝水之類的東西嗎？」

儘管我心中疑惑她是憑什麼斷定到此等地步，但見她語氣如此強硬，便會覺得最起碼得裝作有在思考纔行。

待在老家的時候，她應該也是頗爲講究地在挑選這些東西吧。可是她卻忍耐了好幾個月。的確，就像她說的「沒有也不會死」，但起碼在不愁喫穿的現在，我認爲她可以享受一下這種接近「娛樂」的事物也無妨。

「那些東西是指？」

「咦……那你小時候有沒有喜歡的水果呢？」

「妳幹嘛問這個？」

「呃……」

面對沙優那張刻意擺出的開朗笑容及突如其來的話題，我感到困惑。感覺她呼喊我的聲調，不像是要問這種事情。

「沒有啦……這一帶就是賣化妝水的地方……」

「你明明平常總是說『感覺好像援交一樣，很討厭』。」

「我並沒有特別討厭的氣味啦，妳就放寬心選吧。」

「小時候啊……」

我漠然地回想。歸根究柢，印象中我的雙親也不太常喫水果。至少不是個會在日常情況下襬出水果當點心或甜點的家庭，這是千真萬確的。

然而，我忽然回憶起了一件事。

『只要拿出暖桌，一定就會想喫呢……』

每年到了冬天，我的母親都會這麼說。

「記得……我還挺喜歡橘子的。」

「原來如此，橘子是吧。」

沙優點了數次頭，而後嘻嘻一笑。

「你家裏以前有暖桌嗎？」

「有。」

我似笑非笑地回應，沙優便開心地嘻嘻笑着。

「那就是柑橘繫了嗎……」

沙優輕快地說完，拿起了一個略小的瓶子。

「這個說會有柳橙的香味。」

「喔……」

「喔什麼喔呀。」

沙優的臉明顯地鼓了起來。

「不，所以說，選妳中意的味道就好啊。」

「我想買味道是你喜歡的。」

「只要不是古龍水類的都行啦。」

「喔。只要這個就好了嗎？」

我從沙優那兒接過化妝水，前往收銀臺。

就在踏上通往二樓的電扶梯時，我望向沙優那邊。跟着搭了上來的沙優，以滴溜溜的眼眸回望着我的雙眼。

既然沒有受到沙優依賴，就表示她並沒有信任我到那種地步，也並未感受到我值得仰賴吧。

「咦，這是怎樣？」

沙優是個表情很常反覆變化的女孩子。只不過，她的神情多半都像是「急就章」似的，會令人產生奇妙的突兀感。

若無其事地回答後，沙優嫣然笑道：

然而，近來我回家時，滿腦子都在思考沙優的事。像是我上班的時候，她在家有沒有什麼傷腦筋的地方，或是擅自消失無蹤之類的。如此一來，我必然地會準時讓工作告一段落，電車也儘量搭早一點的班次，從車站走回家的腳步也變得稍微匆忙了一些。

「我要把妳丟下了喔。」

在這種狀態下不管說些什麼，都僅是表面話罷了。一定會讓沙優覺得困擾。

剎那間，我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那是我要問的話。你的眉間都擠出皺紋了喔。」

被她耍着玩讓我一肚子火，我便板起了臉孔來，於是沙優就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咯咯發笑。

「女高中生果然很辛苦啊。」

「吵死了妳。」

對現今的我而言，沙優的存在便是如此重要。

「如果我身上散發出柳橙的味道，你會怦然心動嗎……？」

「……是這樣子嗎？」

「總共是１５７８圓。」

我好久沒有這麼想慢慢採買看看了。

「這樣嗎？那化妝品之類的呢？」

「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喔……喔……怎麼了？」

沙優聽了我的問題，先是露出苦笑，之後嘟起嘴脣望着我，出言調侃。

「妳幹嘛講得那麼客氣啊？」

「嗯，其他應該不用了吧。這也不是那種會一口氣用掉一大堆的東西。」

我是個沒什麼興趣的人，假日不是睡覺就是隨意上網瀏覽。倘若想動動身子時，頂多只會到自己有意無意地簽了約的運動中心去。因此，平常購物我只會買食品和最低限度的衣服而已。因爲這些緣由，明明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前有間百貨公司，我卻完全不會造訪；縱使有機會去，也只會機械性地買些必需品就收工。

「呃，我也不曉得……」

我如此思索並走在路上，赫然發現感覺這樣比獨自購物還來得開心。

沙優打斷了我說到一半的「幹嘛啦」，使勁鑽進我的懷裏，把身體擠了過來。

沙優看着我的雙眼，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沙優。」

「吉田先生。」

只是，一想到這句話蘊含了多大的意義，我便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了。

總之，就來找一個能讓她在家裏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吧。

我渾身竄起雞皮疙瘩，連忙和沙優拉開了距離。

「怎麼了？」

不能操之過急。我決定要慢慢地和她交流，等待對方一點一滴地打開心結。

聽店員堆滿笑容這麼一說，我稍微嚇了一跳。

「嗯？」

「你就那麼想看我化了妝的樣子嗎～？」

「我忘記原本想講什麼了。」

「不，沒什麼……」

「妳……妳這是在做什麼啊？」

妳可以再更依賴我一點啊。

「什麼是指？」

她的身子纖細，可是那對以女高中生來說很雄偉的胸部，沉甸甸地主張着存在感。我陷入了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變得敏銳的錯覺，感覺沙優的身體異常地柔軟。

我拋下這句話，開始邁步尋找上樓的手扶梯。

「咦？」

話語無法順利說出口。

手扶梯上升到抵達二樓的時候，沙優開口說道。

沙優似乎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露骨地皺起了臉龐。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停下動作，略略揚起眼神凝望着我。

這道詢問，滿滿透露出了「你還打算買什麼東西給我嗎」這樣的語氣。我對此發出苦笑，並聳了聳肩。

隨後，她眨眼間收起了那張笑臉，以手肘頂了頂我的胸口一帶。

這會因爲她是個女高中生，或是在我眼中「看來很可憐」，抑或其他的理由呢？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

「吉田先生，你明明是個大人，在那種地方卻很純情呢。」

這還挺貴的耶……我在驚訝之餘，同時從錢包抽出兩張鈔票，放在收銀臺上。

「這樣啊，妳餓了是嗎？那我們找個東西喫吧。」

「我們難得出來一趟，再去買點其他什麼東西吧。」

「不……沒事。」

「我……我的肚子……餓了……耶……」

我憋笑着，再次踏上手扶梯。

這番話感覺事不關己，口吻簡直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女高中生似的。我差點脫口說出「沒去上學，可不代表妳不再是女高中生了喔」這樣的話，隨即吞了回去。

「纔不是那樣咧。」

結完帳後，我把裝在塑膠袋裏的化妝水塞給沙優的同時這麼說，於是她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吉田先生？」

冷不防聽到這句話，一瞬間我的思緒停止了下來。不過隨即就憋不住笑意，整個人笑了出來。

「嗯？」

「喂，等等呀。」

「……妳可以再更……那個……」

記得先前我總是會回想當天的工作內容，規劃着隔天應該要進行哪個部分，淨是思考諸如此類的事。就算回到家，也只是洗個澡就倒頭睡了。並沒有特別想急着趕回家的念頭。

「吉田先生，那個呀……」

而最大的變化，我想是下班回家途中的心境。

沙優連忙跟了過來。

我看向沙優的方向，只見她隨即從我身上別開目光，一副難以啓齒似的吞吞吐吐起來。

「啊哈哈，這樣呀。」

「才……」

我做了個蹩腳的笑容展現出戲謔的態度後，沙優也浮現出生硬的微笑點了點頭。

「想事情？」

我悄悄瞄向沙優那邊，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而歪過頭去。

「在沒有必要裝模作樣的對象面前，根本不需要化妝嘛。」

「怎樣啦？」

雖然這是我個人感受，不過自從沙優到家裏來之後，我平時總是自個兒做的事情感覺變得有趣些了。

「咦？喔……」

「吉田先生。」

沙優展現出戲謔的笑容，像是在說「剛剛那是個玩笑」似的。

我再度詢問，沙優便稍微羞紅了臉說：

「……謝謝你。」

沙優輕聲說完，把方纔拿在手上的化妝水遞給我。

「嗯？」

「就是什麼。」

每當沙優展露笑容，我都會覺得「這丫頭現在當真是打從心底在笑嗎」，忍不住去想這種多餘的事情。

看來我在沉思的時候，會有皺眉頭的習慣。

我肯定是想要這麼講。

「纔不會啦……」

沒錯，就是這張臉。

「不……那個……」

「幹嘛……唔喔！」

「我想上面的樓層應該有不少餐館。」

她忽然出聲叫我，使我肩膀抖了一下。

這些全都是因爲有沙優在的關係。

明明應該只是個不請自來到我家的陌生人，我卻總是無法拋下她。

我小小聲地對沙優說，她嘻嘻一笑後，回了句「真的呢」。

「那就不用了。」

「妳別在意啦。」

「嗯……嗯……」

沙優掛着稍微放下心來的表情，跟在我身後。

笑意漸漸平息下來後，我立刻從鼻子哼了口氣。

沙優她確實察覺到我欲言又止的話語了，而且還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

「平常總是讓妳做飯給我喫，至少在外頭，我會請妳喫點喜歡的食物啦。」

我說完這句話，沙優便靦腆地笑着，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嗯……偶爾這樣也不錯呢。」

那看似是一個讓自己接受的儀式，顯得有點可愛。

像這樣一看，這丫頭的笑容果然很棒。我內心坦率地想着，好希望再多看看一點，好希望她能夠更笑口常開。

「要喫什麼？」

「在家裏喫不到的東西好像不錯……像是蛋包飯之類的？」

「蛋包飯在家也可以喫吧？」

「黏稠稠的蛋得要在店家才喫得到呀！」

「這……這樣啊……」

就在我們倆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並前往餐飲店的期間，我心中對沙優感受到的那股茫茫然的不安，好似被抹去了一般。

與此同時，讓比我小的少女顧慮我到這種地步，自己的不中用令我有點不甘心。

＊

「好重喔……」

「好啦，已經到了。」

我滿身大汗地打開玄關的鎖，而後讓雙手拿着塑膠袋的沙優先進到家裏去。

「唉──重死人了……我……我還以爲要往生了。」

明明根本不有趣，那丫頭卻在笑。她帶着某種目的，驅使着笑容。

「對吧。所以說呀……」

小孩子只要天真無邪地笑就好了。不想笑的時候，根本一丁點發笑的必要都沒有，不是嗎？

「妳也差不多別再古古怪怪地顧慮我了。或許這兒不是妳家，但……」

「沒關係，我明白。」

我沒考慮到這點。

我接着說了下去，沙優便緩緩將臉龐轉向我這裏。她的臉上，浮現出不曉得該說是驚訝或困惑的神情。儘管我心中覺得「可能害她傷腦筋了」，但話語卻止不住。

「白天妳有空的話，可以自己拿去看無妨。」

「嗯？」

沙優說完這番話，凝視着我的雙眼。由於我倆的身高差距，她稍稍抬起眼神望了過來，使我心跳加速。

「喔。啊，但我還沒看的地方妳可別爆雷喔。」

「……啊。」

「所以，既然你覺得不悅，那我就會改掉。」

沙優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了下來，而後傻傻地一笑。

我正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沙優便放聲「啊哈哈」一笑，再度打開了冰箱，接着開始移動袋子裏的食材。

開端是我輕率的提議，但就算問沙優她想喫什麼東西，她也依然含混帶過，所以我反過來列舉了自己想喫的食物。

沙優咯咯笑着，把塑膠袋拿到冰箱旁邊來。

「我會極力避免不要顧慮過頭，也會改掉含混帶過的笑容。這樣可以嗎……？」

總覺得滿肚子火都起來了。

「不對，關於這點我很有信心。」

「啊哈哈，那我們就來塞進去吧。」

「嗯，有空的話我會去看的。」

「喔……」

在深思熟慮之前，話語就說出口了。

「嗯……我不是很會表達，但……」

「好，就拜託妳那麼做了。」

沙優說完，直盯着我看。

「你買那麼多，有時間看嗎？平日你喫完飯洗個澡之後馬上就睡了嘛。」

「我會在假日慢慢看的。」

那張笑容和她的氛圍完全融爲一體。沙優原本肯定是這樣子笑的吧。

一個個買下做那些菜餚的必要食材，就形成了這個份量。

一定是因爲有所必要，她一直以來纔會那麼做吧。我對圍繞在她身旁的那些狀況本身，不斷湧現出怒火。

這些是表面上的理由。當然，我自己想看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是想說，當沙優在家裏閒來無事時，有個能夠隨手取得的玩意兒應該會比較好。因此除了漫畫，我還買了附有「在年輕人之間人氣沸騰！」等廣告詞的文庫書，以及一本或許有點刻意的書。那本書名叫《我離家出走的理由》，是一個在學生時期長期蹺家的女性所寫的隨筆。

「不過……含混的笑容，八成……已經成了習慣，所以無法立刻……」

儘管抱怨連連，沙優依然再次舉起了自己手上的塑膠袋，進到起居室去。我也跟在她後頭，脫下鞋子走進屋內。

語畢，我遠遠地也看得見沙優的眼眸搖曳了一下。她微微低下視線，而後像是回想起來似的浮現出笑容。

「妳不要硬逼自己笑啦。」

「那麼，能夠煮起來放的東西就趁今天做一做吧。你看，像是苦瓜雜炒之類的。如此一來也能集中在保鮮盒裏，騰出空間。」

「是你剛剛說的吧？你要我『別古古怪怪地顧慮你』，還有『別再露出那種敷衍般的笑容』。」

「……改掉是指？」

我的肩膀上掛着一個紙袋，裏頭裝了在百貨公司買的漫畫和文庫書。由於紙袋的提手面積莫名地狹小，卡進肩膀裏超痛的。

「有啦。吉田先生，我至今從未遇見過像你這麼溫柔的人。」

話說到這裏，沙優便打住了。

有段時期，我想說在通勤時間來看個漫畫，所以會買了週刊少年雜誌纔去上班。但我隨即察覺到，要在擁擠的電車當中看漫畫雜誌是件很困難的事。雖然試着撐了一個月左右，還是馬上就罷手了。那時我看了覺得很有趣的漫畫似乎還在繼續連載，而且難得來書店一趟，所以我全都放進購物籃裏了。

我很在意後續而開口詢問，結果沙優把臉朝向我這邊，傻氣地一笑。

「可是，我想這種問題沒有意義，於是作罷了。」

「不不不，纔沒有那種事……」

「喂喂喂，這是怎樣？讓人很介意耶。」

「拜託妳別這樣子就翹辮子啊……是說妳快點進房去啦，我也覺得很重耶。」

「那麼？」

「那種尺寸的冰箱，能夠全部放進去嗎……」

「容許別人並非那麼簡單的事。我想自己迄今爲止，都沒有被其他人寬容到這種地步。吉田先生你……真的很溫柔。」

我反問沙優，她便鼓着腮幫子戳了戳我的側腹。

「我纔不會啦。」

沙優嘻嘻笑着，之後再次將手伸進塑膠袋裏。我還以爲她會就這麼重新開始把食材收進冰箱的工程，然而她把手伸進袋子後卻動也不動了。

我對完全停下動作的沙優喊道。由於塑膠袋是放在走廊的方向，我看不見面對那兒的沙優臉上的表情。

「吉田先生。」

我別開目光同時回答，沙優就在我身旁生硬地點了個頭。

我從擺在起居室的紙袋拿出漫畫和文庫書，平放在牀鋪旁邊。因爲我並不是平時就有在看書，所以這個家裏沒有書櫃。

沙優這番話令我感受到莫名的份量。因此即使聽她說我很溫柔，令我抱有突兀感，我依然無言以對。

沙優說着，同時俐落地把袋子裏的內容物放進冰箱中。看她的手法，感覺我不上不下地出手幫忙反倒會礙事，於是我決定速速撤退到起居室去。

「吉田先生你……爲什麼那麼……」

「最起碼這個地方妳可以待。只要妳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就能隨妳的意過活。所以……那個，別再露出那種敷衍般的笑容了。」

我把話說到最後，沙優的目光便稍微遊移了一會兒，而後像是很困擾似的吐了一口氣鬆懈下來。接着，她小小地點了好幾次頭。

長大成人後，這種人要多少都看得到。無論是在商場或與人交際方面，笑容都是一個極爲重要的要素。善於運用它絲毫不成問題，反倒是像我這種不善使用的大人，有很多事情會很辛苦。

「不，沒什麼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想，你一定是毫無理由地那麼溫柔吧。所以問了也沒用。」

「妳想笑的時候再笑啦。我可沒有希望妳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

而沙優手上的塑膠袋，裝滿了大量的食品。

沙優打斷了我的話。接着她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妳啊……」

「吉田先生，倘若我問了你方纔的問題，你有辦法回答我嗎？」

「習慣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夠矯正的吧，慢慢來就行了。」

在稍微有點昂貴的蛋包飯專賣店喫過飯後，在百貨公司裏閒晃的我們發現了一間書店，於是兩人一同走了進去。這就是此次狂買的契機。

「那個啊，先前我也說過了，妳別把基準放低啦……」

語畢，沙優略略揚起了嘴角，隨後立即嘆了口氣。

並不是因爲話題被她帶過。不，雖然那也有一點，然而我最難以釋懷的是那張「笑容」。

我以略大的音量說道，於是沙優暫且關上了冰箱門，看向我這裏。

即使跟沙優說「我買給妳」，她八成也會婉拒，就以「我自己想要」這個名目買下，放在家裏會比較理想吧。我是帶着這樣的念頭購物的，但書這種東西層層相疊之下，重量似乎會變得很可觀。出乎意料的重量，使得我汗水淋漓。

只是，一個尚在就讀高中的女孩子做這種滑頭的事，令我莫名地不爽。

「幹嘛？」

我想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書店大量購買到需要拿紙袋的地步。

『在家裏也能喫到稍微奢侈一點的東西不好嗎？』

「……你果然很溫柔呢。」

我慌忙打開冰箱看看，再和放在沙優身旁的塑膠袋比對了一下。

「……嗯，硬塞進去應該還可以。」

無意開伙的獨居男子家中的電冰箱，其尺寸可想而知。追根究柢，我家的格局本身就沒有那麼寬敞，因此無論要不要在家做飯，家電用品必然會是小尺寸的款式。

「沒什麼，還是算了。」

「不……歸根究柢，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很溫柔。」

「剛纔呀，我……是想說『你爲什麼那麼溫柔』。」

沙優斬釘截鐵地如此斷定，之後快步走到我身邊來。接着，她坐在我的身旁。

「這個呀……我現在纔想到……」

聽她以疑問回應我的疑問，令我語塞。

我頷首回應後，便感覺到沙優的視線直衝着我的側臉來。畢竟她能夠那樣一瞬間換上表情，不用想也知道她並非一朝一夕變成這樣的。

「你那是自作自受啦……嘿咻。」

沙優並未收回她的手，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嗯……嗯，對不起。」

沙優的動作戛然而止。

總之，在沙優心中釐清某些思緒之前，她不會回到原本的棲身之處。而我也鐵定不會把她趕出去。

「嗯，怎麼了？」

「像漫畫和書本之類的啊──」

「沒有意義是說？」

「我一直都在想『不要給你添麻煩』。不過，當我借住在此的時間點，就已經是個天大的麻煩了，對吧。」

「哈哈，一點都沒錯。」

我從鼻子哼着氣，而後沙優也受到我的影響，跟着淺淺一笑。

「所以我也要改掉這個想法。今後……」

說到這裏，沙優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目標……就定爲能夠讓你覺得『這丫頭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吧。」

這句話讓我不禁噗哧笑了出來。我的眼角餘光，映照着沙優在身旁嚇到的模樣。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呃，該說是奇怪嗎……」

我只是心想「這丫頭也挺貫徹始終的耶」。

明明只要更自我中心、更任性地活着就好啊。不知爲何，她不做些什麼報答對方就不滿意的樣子。

「我在想，妳也挺溫柔的嘛。」

「咦，哪……哪裏溫柔……」

「不告訴妳。」

「這……這是怎樣呀！」

聽聞我的回覆，沙優誇張地鼓起了臉頰。感覺那副模樣很孩子氣，相當惹人憐愛。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拍了拍沙優的肩膀。

「那麼，今後妳要更加把勁處理家務。期待妳做出美味的飯菜來。」

當我說完，沙優剎那間目瞪口呆之後，靦腆地笑了。

「嗯，你就心懷期待吧。」

沙優說着，而後傻笑了起來。她散發的柔和氛圍與年齡相符，感覺極爲自然。

然而，我無法不那麼想。

我希望她永遠維持這種表情。會那麼想，一定是我的私心吧。

這是因爲，沙優自然地笑開懷的神情，便是如此具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