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鬍子

「吉田先生，你的鬍子。」

就在我動筷子喫早飯的時候，沙優突然指着我的下巴說道。

「啊？」

「你不刮鬍子沒關係嗎？」

我以筷子劃破沙優所煎的荷包蛋蛋黃，同時回答。

「今天不用，反正也很麻煩嘛。」

「啊，是喔。」

沙優啜飲着味噌湯。

「吉田先生，你有些日子會颳了鬍子再出門，有時則不會。當中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嗎？」

「沒有啦，只是變長就會刮掉罷了。」

「今天那樣算是還沒有『變長』呀。」

沙優淺淺一笑，拿筷子戳起煎好的香腸。

聽她一說我便有點在意，於是以手指摩擦着自己的下頷。隨着唰唰的聲音，我的手指頭留下了難以說是堅硬或銳利，一種無法形容的觸感。

「不，還是剃掉好了。」

「到底是要剃還不剃？」

我把破掉的蛋黃混着蛋白，拋進嘴裏。

「該怎麼說，感覺好像變成了一個大叔。」

我話一說完，沙優就歪過了頭。

「爲什麼？」

「呃，就鬍子。」

就在我邊說話邊懶洋洋地喫飯的期間，沙優已經把早餐喫完了。

我輕聲呢喃，打開刮鬍刀的開關。

當我正要依她所言，前往盥洗室的時候──

「就是因爲沒有好好看，所以妳纔會弄錯啦！」

「可是我只會用這種語言。」

「剛滿二十歲那陣子，只要鬍子稍微冒一點出來，就會在意得把它刮掉。而且會超級注意是否有地方沒刮乾淨。」

「世間風氣搞得『鬍子』本身好像大叔的符碼一樣，但我總覺得不對。」

居然要從這裏講起嗎？

看來我的長相當真和鬍子不搭。

「妳用的語言根本就錯了。」

我點點頭，拿筷子夾起剩下的荷包蛋，丟入口中。半熟的蛋黃那圓潤的鮮味和醬油交融在一塊兒，使我的嘴裏滿是幸福。

自從沙優來了之後，喫早餐已完全成爲我的生活樂趣了。

「因爲鬍子長出來了？」

「沒有。」

馬上便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

三島點點頭傻笑着。

「吉田先生你呀……」

再繼續拖泥帶水地東拉西扯也沒用。

「我先去洗碗盤，吉田先生你去刷牙吧？」

感覺我的額頭從上午就要爆出青筋了。

我按下電腦的電源鍵。

「我果然已經是個大叔了啊。」

她疊着桌上的碗盤，僅將目光投向我身上。

呵呵笑的橋本敲響着鍵盤。

「妳看不懂指示書是不是？嗯？」

「你從一大早就很辛苦呢。」

我的嘆息流瀉而出。

「……我有那麼不適合蓄鬍嗎？」

而最令人生氣的是她的態度。不管我怎麼罵，她都是一副輕佻的模樣，連張愧疚的表情都沒有。我甚至能夠感覺到，「因爲我是新人，所以出錯也理所當然」這般的從容不迫。

「早什麼安啊，妳應該先道歉吧。」

「不。」

「啊！吉田前輩，早安。」

「嘿嘿。」

「『懶得刮鬍子』纔是個大叔啦。」

「那傢伙真的很糟糕耶。好想把她丟給你。」

「招待不周。」

隔壁座位的橋本露出了苦笑。

「我喫飽了。」

沙優的聲音由背後傳來。

「不，並不是那樣。」

「喔，謝謝妳。」

＊

這張臉最令我火上心頭。

我把小菜和白飯一掃而空，接着啜飲還剩下些許的味噌湯。

我用手碰觸自己的下頷。由於今天颳了鬍子，所以整個很光滑。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踱着大步回到自己的位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低吟着，同時拿起電動刮鬍刀。

「啊，吉田前輩。」

在對面等我喫完的沙優，露出傻氣的鬆懈笑容。

「三島……又是妳喔？說真的，這是第幾次了啊？」

「不趕快喫一喫會遲到喔。」

「是這樣嗎？」

橋本的目光從電腦畫面移開，而後緊盯着我瞧。

「嘿嘿，不好意思。」

我嚇了一跳，輕咳了兩聲。

「哈哈，可是也有年輕人嫌刮鬍子麻煩，不是嗎？」

「即使是那樣，仍然會刮啊。口口聲聲喊着麻煩的同時把它刮掉。當臉皮隨着年紀增長而變厚，就會不颳了。」

我映照在鏡子上的臉龐，感覺莫名疲憊。

自己處理掉還比較快。

「比起我的鬍子，妳應該更注意工作上的失誤啦！」

「怎樣啦……」

「嗯？」

我的臉龐模模糊糊地映照在仍然全黑的畫面上。

「不，我有確實看過了……」

「嘿嘿，我會加油的。」

回憶起剛搬來這個家的時候，還會對着鏡中的自己講「今天也要加油」之類的話。我會刮掉鬍子，把臉洗乾淨。每天早上都在盥洗室裏鼓起幹勁。

「我纔不要，不要咧。」

「多管閒事。」

「你把鬍子刮掉比較帥氣呢。」

三島戰戰兢兢地稍稍揚起目光凝望着我。

就是這張表情。含混帶過的笑容。

「是什麼地方不對呢？」

「那個……」

「不太適合留鬍子。我覺得最好把它剃掉。」

我搔抓着背部，前往盥洗室。

「啊！不好意思，真是抱歉。」

掛着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對我低頭的人，是我的部下三島柚葉。她是今年進公司的女性員工，我得照顧這個直屬部下，遺憾的是她記性很差。記憶力不好的社員其他還有一大票，但她在當中尤其鶴立雞羣。

「啊？」

「如果覺得抱歉，就給我稍微學習一下啊。」

「我只是想說『你現在才知道喔』。」

我扒着白飯，低吟着出聲否定。細細咀嚼後，我把飯吞了下去。

「啊，對了對了。」

剎那間，我的思緒停擺了。

我輕輕咂了個嘴，正要轉過身子時──

回頭一看，三島像是完全忘記剛剛捱罵的事，臉上浮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說：

「不會用就給我學！我有把參考書給妳了吧！」

我低聲喃喃自語，橋本便噗哧一笑。

「真的很不好意思。」

然而如今卻是這副德性。

「我抽不太出時間來看，嘿嘿。」

沙優逗趣地搖晃着肩膀發笑。

倘若看起來不到邋遢的程度，即使鬍子長了出來，我也不太會放在心上。

「臭小子。」

「說得也是呢。」

她雙手合十喃喃說着「我喫飽了」的模樣，格外地有模有樣。

我大喊出聲，而後看到位子在遠處的後藤小姐將視線投向我們這邊。

我喝起味噌湯。沙優煮的湯依然十分美味。

我的時間一早就被新人給佔去，而我還得處理自己分內的事情，以及從三島那邊接手過來的工作。

「夠了，這個案件由我來做。我會交代妳其他工作，妳去做那個。」

明天起每天都來刮吧──大叔我下定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