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聯絡方式

「吉田前輩，你最近常常在看手機呢。」

一如往常點了鮭魚套餐的三島拿筷子戳着魚，同時說道。

又是這個話題啊——我差點出聲嘆氣，結果忍下來了。後藤小姐也逼問過我同樣的內容，這件事仍然記憶猶新。

「後藤小姐也對我講過一樣的話喔。」

我稍微皺起臉來如此回答，於是三島毫不掩飾地噘起嘴脣，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這表示，你看手機的次數多到上司都發現啦。」

「公司又沒有禁止。再說我根本沒有躲起來用啊。」

「嗯哼，也是呢。」

三島哼了一聲，而後豪邁地喫起鮭魚和白米飯。她先是一陣咀嚼後把食物吞進肚子裏，纔再次開口說話。這麼說來，感覺近來三島邊喫東西邊說話的頻率減少了許多。她是有在注意嗎？

「你是在跟沙優聊天嗎？」

「嗯，幾乎都是她吧。」

「幾乎。」

「對，幾乎。我還有和其他幾個人交換聯絡方式，可是多半都沒有交流。」

「是喔……」

聽聞我這番話，三島凌厲地眯起眼睛，並把手掌向上攤開伸了過來，像是要跟我要求什麼東西的樣子。

「幹嘛啦？」

「請你借我看看。」

「啊？」

「我是說通訊錄啦。我很在意你跟誰有聯繫。」

「喔……這種東西看了也不能怎樣吧。」

「所以我就說了吧。」

語畢，三島沉默數秒鐘之後，又補充了一句話：

三島的氛圍改變得極爲突然，讓我嚇了一跳，於是我也停下筷子望着她。

「講人家『朋友少得可憐兮兮的』比較失禮吧！」

三島對我露出陰鬱的目光，接着語帶不屑地說：

「嗯，是啊。」

「這個『蒼』是誰？」

我們彼此不發一語地喫了幾分鐘。而就在三島把套餐的鮭魚一掃而空的時間點，她喃喃開口說道：

「唉……總而言之呢，因爲我想要你的聯絡方式，所以纔會強行逼你交換。這樣子你能夠接受嗎？」

三島低聲說道。她的視線落在桌上，一副消沉不已的模樣，和方纔截然不同。

「不了，不需要啦。」

「你明明就問也不問我的聯絡方式……」

面對我的話語，三島連連眨了幾次眼睛。我不顧她的反應，徑自說了下去。倘若我在這裏噤口不語，我所要表達的意思將會變得含混不清，再也不可能重現——我有這種感覺。

三島的鼻子哼了一聲，再低聲說道：

「啥？」

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喜歡掌握不到對話節奏的女人」，可是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我搞不好也是一個極其難聊的對象。

「嗯……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只能接受啦。」

「你的手腳還真快呢！」

「我和那些人是以郵件聯絡啦。我沒有會利用通訊軟體閒磕牙的對象。」

「不不不不……唉…………你……你這是哪門子道理？我完全搞不懂。」

「你認爲自己沒有讓人家平白無故交換聯絡方式的魅力——這是你想表達的嗎？」

「來，還給你。」

接着，三島先是瞄了我一眼，又立刻撇開。感覺她的臉頰要比平時紅潤，不知是否我多心了。

「……還挺喜歡的。」

「的確呢。」

「……我自認爲我們倆的交情還挺不錯的。所以聽你說不需要我的聯絡方式時……我有點受傷。」

「……嗯哼——」

「『YU』是什麼意思啊？」

「不，不是『好像』，你就是蠢蛋。吉田前輩，你真的很蠢耶。」

我只能透過自己的觀點看事情，但從昨天神田學姐還有今天三島的對話當中，我體認到自己可能太過片面了。

我的內心所感，以及對方的期盼。

三島氣呼呼地鼓着臉頰，操作起我的手機來。隨後，她立即把畫面亮給我看。我的「朋友」一覽之中，追加了「YU」這個名字。

「……我一直很想和你交換聯絡方式喔。」

三島目光銳利地瞪着我的眼睛。

「喔。」

「那神田小姐就有必要嗎！你們又不同部門，是要拿來幹什麼呀——！」

「或許那樣子你可以接受啦，但我的心情又該如何是好呢？」

我挑出三島這句話來講，結果又看到她狀似不滿地鼓起臉頰，不過隨後她立刻就嘆起氣來了。

「看你朋友少得可憐兮兮的，我就幫你登錄一下我的資料吧。」

三島猛地蹙起眉頭來。

「如果有所謂的話，就算沒必要，起碼也會交換聯絡方式吧？我認爲這種事情的重點在於想不想做，而不是需不需要。」

「明明沒那個意願，卻不惜搶走人家的手機也要留下聯絡方式——天底下有這種人嗎？」

「慢着、慢着。」

我並非認爲三島沒有魅力，不如說正好相反。

講完這句話，三島便像是在遮羞似的喝起蛤蜊味噌湯來。

略微語帶顫抖，三島帶着一副困窘的樣子抓了抓頭。

「我說啊……這個……」

「不，因爲沒必要啊。」

「就是柚葉的『YU』。我纔要問你，yoshida-man是什麼呀？」

「我對你來說就那麼無所謂……」

「吵死了你，又不是我主動問來的！你幹嘛從剛剛開始就在發神經啊！」

然而，聽着我說話的三島，神色轉眼間變得愈來愈險峻。而她在我講完話的同時，露出按捺不住的模樣開口說道：

「爲啥狀況會變成這樣啊？我沒有那樣講吧？」

「什麼東西啦！」

「什麼你的心情啊？」

「……幹嘛？」

「呃……」

「就是說……」

三島瞪大了雙眼，臉上的神色明顯透露出憤怒。然而，就在三島深深吸了一口氣的時候，她像是恍然回神似的垂下肩膀，之後緩緩吐着氣。感覺像是「差點破口大罵卻作罷」的樣子。

三島把手機遞給我之後，重新握起筷子。我將手機收進口袋裏，也開始喫起中式拉麪來。這種麪糊掉的速度特別快，它已經變得十分軟爛了。然而，我出乎意料地並不討厭這種有點泡爛的面。

「就是沒有啦。」

三島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而後略帶不屑地說道：

「與其說你蠢，倒不如說是傲慢吧！你什麼事情都單憑自己的價值觀做出選擇。有時候我會覺得那是你的優點，但現在真的差勁透了。」

看來我們兩個在雞同鴨講。我並非因爲感覺不到三島的魅力，才拒絕和她交換聯絡方式。

「並不是你有什麼問題啦。我一直把你……當成橋本及遠藤那樣，是個比其他社員來得要好許多的同事。只不過……」

「呃……嗯……簡單說就是那麼一回事。」

「挺喜歡的……是吧。」

我說着說着，心想「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來。如果她一直針對這個話題死纏爛打，反倒比較麻煩。

聽見我的附和，三島霎時間狠瞪着我的雙眼，不過隨即又沮喪地低下了頭。

「呃，這個……剛剛我已經被迫和你換過啦。」

「我會不禁覺得，明明沒必要卻又和我交換了聯絡方式，到底要聊什麼纔好？」

我啓動通訊軟體，開啓「朋友」的畫面後將手機遞給三島。三島從我手中接過機子後，露出一臉愕然的樣子。

「我也不是不分青紅皁白地隨便跟人家要聯絡方式喔。應該說，在公司裏我只有主動跟你要過。」

一旦試圖把自己的心情說出口，它就沒辦法好好化爲言語，導致我結結巴巴的。

「……假如你不覺得麻煩，我會再約你去看電影喔。」

見我點點頭回應，三島先是再度嘆了口氣，纔像是回想起來似的拿起筷子。見狀，我也記起自己用餐用到一半，而看向眼前的碗公。麪條明顯地整個泡爛了。我連忙取用筷子吸了一口，於是發現自己從沒喫過這麼軟爛的面。爛成這副德性，實在已經稱不上是面了，不怎麼好喫。

「那個……前輩。」

「你是怎樣呀？從剛纔就嚷嚷着什麼『沒必要』或『不需要』的！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也常常一塊兒喫飯，還一起看過電影。」

「我之所以會開口詢問，是因爲我喜歡你。」

「不，這實在少得超乎想象。你沒有學生時期的朋友嗎……」

橋本今天很難得地受到上司邀約去外頭喫午飯了，所以現在是我和三島兩個人在共進午餐。

「就是說，我是個沒有任何嗜好且無趣的人。就算特意和我這種人交換聯絡方式，也沒辦法聊得很開心吧。假如我是個話匣子更多的人倒還另當別論……我不會沒事傳訊息給人家；即使收到訊息，也想不出什麼機靈的回應啦。」

遣詞用字突然帶有攻擊性的三島使我心生困惑。見到我的態度，三島似乎更是火上心頭，語氣又變得更重了。

「咦？」

我也簡短地回應她，之後吸着剩下的麪條。

「好像蠢蛋一樣。」

「換句話說，是這個意思嗎——」

我拼命述說着自己的想法。說着說着，我同時莫名客觀地心想：原來我腦中是這樣想的啊。

「怎樣啦，你幹嘛忽然一副來吵架的樣子啊？」

我打斷三島講話，左右揮着手。

三島講話愈來愈快，但那些內容卻刺中了我的心。這是因爲，昨天神田學姐纔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三島格外大聲地糾纏着我，於是我也忍不住拉大了嗓門回應。假如橋本在場，鐵定會被他笑吧。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萬萬沒料到，「yoshida-man」這個隨便取的賬號名稱，竟然會遭所有人吐槽到這種地步。

「原來如此……後藤小姐，還有沙優……嗯？」

「好少喔！」

我心想，這個問題還真難處理。

「你們怎麼每個人都提到這點啊？」

「唉……你真的……」

「喔，是神田學姐啦。」

三島這番話令我嘴巴開開合合的，無言以對。

「我覺得……自己和你共事的時間還挺長的。」

「你可以再多關注我這個人，而不是隻把我當成公司後進呀。」

「……可能沒有吧。」

儘管我心中明白，世界不可能以我爲中心打轉，不過對我而言，自己的立身之處便是世界中心，這點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改變。

我口袋裏的手機冷不防地震動起來，於是我慌忙地拿出來看，發現「YU」傳了訊息過來。

『你的面都糊了耶，感覺超難喫的。』

我看了訊息內容後皺起臉龐。還不是你害的——正想這麼回的我打消了念頭。

明明用嘴巴講就好，三島卻特地透過通訊軟體發訊息來。這讓我覺得，應該要利用軟體回應纔對。

『我從沒喫過這麼難喫的中式拉麪。』

我輸入這樣的句子傳回去，三島便發出輕笑，然後把視線投向我身上。

「吉田前輩，感覺你好像小朋友一樣老實喔。」

語畢，三島又嘻嘻笑了起來。

「我也很喜歡你這點。」

看見三島笑開懷地如此表示，我也跟着她一起笑了。

我該怎麼解讀她剛剛這番話纔好呢？我試着略作思索，但即使偷看她的表情，也只覺得三島是在說笑，到頭來我什麼也沒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