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未來

「昨天真的很抱歉……！」

做完過夜的工作回到家之後，我立即向沙優低頭致歉，於是她慌張失措地左右揮動着手。

「不不不，你沒有錯呀。」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好了好了，不說那個，趕快去換衣服吧。已經可以喫飯了。」

沙優推着我的背部，硬是把我帶到起居室去。

我還有許多事情想跟她道歉，不過我認爲如今抵抗也無濟於事，因此乖乖就範了。

就在我換下西裝穿上家居服的期間，沙優俐落地進行着晚餐的準備。當我換完衣服之際，菜餚已全都上桌了。

「謝謝你。」

「不會不會，喫吧！」

沙優搶先精神十足地雙手合十說著「我要開動了」，而後抓起筷子。很明顯她是在顧慮我。

我也合掌說出「我要開動了」，之後啜飲了一口味噌湯。感覺到全身上下的力量都放鬆下來了。一旦喝了她所煮的味噌湯，很奇妙地就會有種回到家的心情。

「沙優。」

待在公司的期間，我也一直不斷在思考。

「嗯？」

不等沙優偏過頭去，我便深深低下了頭。

「抱歉，讓你擔驚受怕了。」

「咦，不，沒這回事──」

「沒能保護你，是我的錯。」

「你有保護我呀！」

我內心深處肯定不覺得，沙優無止盡地拖延期限，永遠待在這個家裏度過一段溫吞的同居生活是件壞事。

沙優掛着正經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

「我在來到這裏之前呀──」

如是說的沙優，這次把原本抓着我袖子的手疊在我手上。

「嗯？」

「湯要涼掉了。」

身爲監護人的我，不能一輩子磨磨蹭蹭的。

「不……不行嗎……」

我們兩人帶著有些暢快的心情，鮮少交談地喫着晚飯。

接着，沙優露齒一笑。

沙優再次用休閒服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之後匆匆回到桌子另一側，放有她晚飯的那邊。

沙優點點頭，儘管淚眼汪汪卻依然講了下去。

我剛剛和沙優所做的，是離別的約定。

沙優打斷了我的話語。

「你願意……再稍微陪伴我一下嗎？」

她這張孩子氣的笑容，也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瞬間，我不由得看到出神。

沙優此時暫且停頓，並閉上眼睛。她緩緩吸了口氣再吐出。接着張開雙眼的她，臉上掛着極其柔和且自然的笑容。

「不，那個……」

沙優大喊出聲，接着身子便像是被自己的嗓音嚇到似的抖了一下。而後她隨即搖了搖頭。

「那是我自作自受。我只是回憶起自己所走過的路罷了。」

「會認真協助你正視前方，以期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啊──」

「我會鼓起勇氣……所以……」

「可是，你鐵定受傷了。」

「吉田先生。」

「啊，說得也是。我們馬上來喝吧。」

「遇見吉田先生之後，你第一次保護了我。而碰上麻美后，她也接受了我。」

「未來……」

我感嘆地說道。

「嗯，未來。」

她總算在自己心中設下了「期限」，並說了出來。我心想，這在我們的關係之中是件非常要緊且重大的事。

我指着味噌湯，藉以掩飾羞怯。

「我會好好思索今後將要到哪裏去，而非逃往何處。」

「你明明就有保護我呀……」

「有……有辦法……思考未來的事情了。」

「加油吧。」

「真的……很了不起喔。」

沙優望着我的眼瞳，而後使勁拉扯我的衣袖。

「以爲根本不會有人願意出手相助。覺得若是遭到利用，便能反過來利用對方。心態就是如此地扭曲。」

我決定向她訴說至今一次也未曾掛在嘴邊的話語。

沙優鐵定也有發現。

當我開口後，沙優維持着一頭亂糟糟的髮絲看向我的眼睛。

如同矢口所言，我是當真享受著有這丫頭在的生活。我自以爲拯救了她，同時也確切無疑地受到救贖。

她主動提起了迄今我倆都未曾清楚提及之事。

沙優偏過頭去感到不解，而我把手放在她頭上，粗魯地撫摸着。動着手的我，絲毫不管她的頭髮變得亂糟糟。

沙優說了「再稍微陪伴一下」。

儘管內心如是想，我也注意到了。

沙優剎那間溼了眼眶，接着以日常休閒服粗魯地擦拭。她吸了吸都快塞住的鼻子，而後強而有力地頷首回應。

「咦？」

「……沙優。」

「嗯！」

甫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也跟着說出這個詞了。

即使如此，我想我們倆都堅信這是正確的。

「所以──」

沙優今後將會慢慢朝向前方，逐漸回到普通的人生。

我無法從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別開目光。我還是初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我這段話令沙優瞪圓了雙眼。

「啊，糟糕。」

「不過呀……」

雖然內心某處明白，卻在未能清楚化爲言語的狀況下走到這個地步，而被這份矛盾所折磨着。

沙優都下定決心了，我可不能遲疑不前。

「身邊淨是些難受的事，使得我好想逃離。可是，無論上哪兒去都一樣難過。我內心覺得到哪裏都沒救了，但依然無法讓自己不再逃避，因此一直都很痛苦。」

「等……等一下，吉田先生。」

我喝了一口味噌湯，在舌頭深處細細品嚐着那份鹹味。

「可是，和你一同生活後，我終於……終於……」

「你真的……」

她把筷子擱在桌上，目不轉睛地凝望我的雙眼。

聽見這番話，我感覺自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

再稍微陪伴一下──

我無法立刻開口回覆。當我嘴巴開開闔闔時，沙優忍着淚水低下頭去。

講到這兒，沙優的臉龐流下了一道清淚。

這樣就好。

遭到利用──這是指准許對方的要求；而反過來利用，就她的情況來說，是表示獲得安全的棲身之所吧。如果是這樣的意思，她一路走來的行動確實只能如此形容。

語畢，沙優驟然站起身子來到我身邊。在我身旁跪坐下來的她，輕輕揪住了我家居服的袖子。

「我會確實思考……自己該做什麼、想做什麼。」

說到這裏，沙優略溼了眼眸。

這句話令我身子不禁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