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正當

「你要活得正當。」

這是父親常講的話。

從小到大，我聽了這句話好幾遍。

父親是個脾氣着實溫和的人，而他的人生光看經歷，也沒有任何奇特之處。就讀地方上的小學，就讀地方上的國中，勤勉用功考上學力高的高中，在人們所稱的大學名校金榜題名，學生生活結束以後，就成了公務員。

小時候的我看着父親一邊當公務員一邊扶養母親與我，並沒有想得太困難，還覺得「正當」便是指像他這樣的人吧。

然而，隨着年齡增長，我變得搞不懂「正當」指的是什麼了。

很多時候明明是對方的任性導致吵架衝突，被當成壞人的卻是我；什麼壞事都沒做的同學也會在班上突然遭到霸凌；未成年的羣體充斥着不合理。

每當有不明白的事情，我就會問父親：「那是怎麼回事？」父親應該會有明確的答案吧，過去我在內心某處一直是這麼期待的。

然而年幼的我問到那些時，父親答話一向都辜負了我的期待。

「這不好說。」

父親常這麼告訴我。

「由你看來或許會覺得對方有錯，但是那孩子恐怕也有那孩子的道理吧。」

父親回話總是像這樣，讓年幼的我大感混亂。

受害方覺得事情毫無道理可言，而父親每次都對此表示：「對方也有道理在吧。」的確，當中或許有其道理在，就算那樣我仍時時在想：是否該爲明顯做錯事的一方撐腰呢？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內心的不平爆發以後，我對父親這麼說過：

「你不是叫我要活得正當嗎！難道一再重複『這不好說』就是正當的嗎！」

父親面對在晚餐中如此大聲嚷嚷的我，嘆了口氣，並且這麼回答：

「根本沒有事情，是可以保證絕對正當的。」

我記得，自己對他的回答感到詫異。

父親慢條斯理地繼續告訴我：

沙優用了冷淡得驚人的語氣說道。

「媽根本沒有理由要找我啊。」

對方突然低頭賠罪，使我含糊地回了話。

＊

一颯明顯語塞。

我認爲，唯有那纔是我應該思考的事情。

家長爲蹺家的小孩操心，對於這一點，從小孩口中出現了「爲什麼？」的疑問。光聽這些話，信手拈來就能曉得沙優以往並沒有經歷過普世心目中的親子關係。

「……沙優，至少媽正在找你。媽在爲你操心。」

「吉田先生不是那樣的人！」

「話雖如此，不管你心裏怎麼想，要繼續蹺家都是有困難的。」

彷彿禮數已盡，一颯隨即把視線從我身上轉向沙優那邊，又繼續說下去：

「不要利用吉田先生來訓我。」

被總是如此囑咐的父親養育長大，我一直都不停地思考自己的行動是否「正當」。此時此刻，我一樣在思考。

「……的確，將不認識的人說成心存歹念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望着站在眼前自稱是沙優哥哥的男子──荻原一颯，並且感覺到自己背後正冷汗直流。

「呃……唉，不會啦。」

「那就是……要有顆願意保持正當的心。不停地思考什麼是正當的……這很要緊。」

換成前陣子的我，無論有任何理由，應該都不會裝病向公司請假纔對。然而，如今我卻深信自己把時間用在沙優身上是正當的，絲毫沒有懷疑。

面對我這句話，一颯思索了片刻──

從沙優的反應來看，即使暫且不談這男的是否爲親哥哥，肯定也是跟沙優有關係的人。

「……不要。」

沙優反射性地提問，讓我聽了更覺得難過。

「不好意思，講這話像是在打斷你們。」

進公司以來首度裝病請假，輕輕鬆鬆就過關了，讓我心裏感到不可思議。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一颯就先擱下嘴巴開開闔闔的我，轉而看向屋子裏的沙優喚了一聲。

我一說，一颯和沙優的目光就聚集過來了。

「……你那是騙人的。」

對方說要來接她，想必也不是玩笑話。畢竟對方正確找出了沙優寄宿的這個家，還直接登門拜訪。

然後，他如此回答。

語畢，沙優盯着一颯，再一次開了口：

『要有顆願意保持正當的心。』

沙優聽完一颯的話，在沉默幾秒鐘以後，目光固然有所遊移，卻還是對他搖了頭。

「沙優，大人跟小孩不一樣，要裝成『好人』多得是方法。就算長着一副和善臉孔，誰曉得心裏會有多惡毒的念頭……」

當我決定把沙優留在家裏時……

「你要講這種孩子氣的話到什麼時候！」

在沙優來家裏之前，若是有哪天裝病請假，我想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纔對。然而，現在的我卻輕易地將沙優的事擺得比工作更爲優先。

「這……因爲吉田先生是好人啊。」

「連自己養活自己都辦不到，蹺什麼家！還擅自跟我斷了聯絡，我看你就是一路悠悠盪盪才流落到這裏來的吧！這段期間要是有心術不正的人把你藏起來，你打算怎麼辦？」

眼前的一颯吼了出來，蓋過沙優所說的話。沙優頓時嚇得肩膀發顫。

沙優好像從那句話聽出了端倪，便狀似不安地抬起臉孔，並看向一颯。

一颯則跟沙優保持四目相交，緩緩地告訴她：

「我還沒做好……回家的心理準備。」

說出這種話的沙優眼裏，有部分神情跟她剛在這個家落腳的時候重疊到一塊，讓我的心坎隱隱作痛。

想不通啊想不通──當我這麼想着，明確的期限終於就找上門了。

不過，越是跟沙優一同生活，我越搞不懂什麼是「正當」的了。

該怎麼做才能保住沙優那副自然的「憨笑」呢？光是要思索那一點，答案就好似逐漸埋沒於薄薄迷霧中，讓人越發想不通。

當我聯絡公司，表示自己身體狀況欠佳而想請假時，原本還以爲會受到勸諫，卻被講了一聲：「你竟然也有健康出狀況的時候，真稀奇！好好休息，然後儘早回來上班。」就交代完畢了。

沙優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眼裏的溫度就下降了，連我都看得出來。我偷偷地瞥了一颯的臉，就發現他的表情也顯得莫名緊張。

我明顯感覺到那是「錯的」，卻又好似忽略了那股念頭，而把她藏在家裏。

沙優如此斷言以後，彷彿對自己的發言喫了一驚而警醒過來，目光不自然地落到了地上。

如今已經沒有時間了，我能幫助沙優，找出對她來說「正當」的做法嗎？

＊

在幾秒鐘的沉默間，我的緊張總算是舒緩了些，跟着便發現一颯始終站在玄關。

足足停頓了半餉以後，父親接着講出來的話，至今我從未忘懷。

「……請問要不要進來談？」

「有件事比做出正當的選擇更加重要。」

沙優打斷一颯的話喊了出來。這次換一颯肩膀發顫。我也是第一次目睹沙優對人怒言相向，自然就瞪圓了眼睛。

「爲什麼？」

「……沙優，媽在擔心你。」

無心間，我想起父親所說的話。

「媽纔不可能擔心我的嘛。」

「……承你好意。」

「你應該曉得自己不能永遠就這樣耗下去吧。光憑衝動行事總要有個盡頭，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總覺得，這個人應該也不是個壞人吧，我有這種感覺。

她顯然在過去懷有某種巨大創傷，在那道傷癒合之前就把人趕出去，怎麼想都不正當。話雖如此，一拖再拖地把她留在自己家，感覺到底還是不正當。

儘管沒有個明確的日子，我對沙優總算替同居設下「期限」這件事感到慶幸，同時內心卻也出現了程度相等的糾葛。

「這……」

準備到陽臺的前一刻，狀似在桌前坐不住的一颯曾問：「請問你是要聯絡哪位？」我便回答：「公司啊。像這樣不請假的話也沒辦法慢慢談吧。」一颯就尷尬似的說：「這樣啊……說得也對。」接着又補上一句：「給你添麻煩了。」

我告訴沙優：「幫他倒杯茶。」然後拿着手機到了陽臺。

目瞪口呆的一颯似乎也隔了幾秒纔想起自己要講什麼，因而再度開口：

一颯彷彿在慎選用詞，讓視線在低處來來去去了一陣子，然後才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