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單寧短褲

「我覺得這說不過去耶……」

雙方碰面後的第一句臺詞就是這句。

「哪裏說不過去啊……」

見我蹙眉，三島露出了更加不悅的神情，並且朝我的上半身用力一指。

「前輩穿的衣服！」

「咦，我這樣穿會奇怪嗎？」

「要說的話……並不奇怪就是了。」

「妳想怎樣啦？」

我一反問，三島就焦躁似的踱起腳，然後扯開嗓門。

「無論怎麼想都是隨便挑的嘛！前輩從衣櫥隨手一抓，心裏覺得『哎，這件還可以』就直接穿了，對不對！」

「怎麼看出來的啊……妳有超能力？」

「差勁！」

三島依舊氣呼呼的。

確實如她所述，這是我從衣櫥裏取出，喃喃說着「哎，這件還可以」便穿來赴約的衣服。然而我既沒有穿得邋邋遢遢，衣服上也沒有皺痕。

來離家最近的車站看電影，我覺得這副打扮並不算太荒唐。

「T恤配牛仔褲……假日出門跟女性見面，前輩卻穿T恤配牛仔褲……唉。」

「原來妳這麼排斥啊？既然還有時間，要我回家一趟換掉嗎？」

「不用了啦！反正吉田前輩覺得這只是來離家最近的車站看電影嘛！」

「妳果真有超能力……？」

「唉……我們走吧。今天是假日，因此不早點入場會很擁擠喔。」

她似乎看不入眼我這身服裝，還惹她生氣了。

我如此回話。而三島的目光有一瞬間曾鬼鬼祟祟地亂飄，接着才怒瞪似的朝我這邊看過來。

看三島用吸管就口，我不由得別開了目光。

三島毫不掩飾傻眼的表情，聳了聳肩膀。

「前輩也是其中之一喔。」

「不愧是電影愛好者。」

「是、是喔……」

「……妳在憋着不上洗手間嗎？那樣的話不如趁現在先去……唔！」

平時我沒有意識到，不過三島到底也是女性。盯着她的腿看，難保不會造成反感。

「我反而覺得自己喝嫌多了一點。」

我以戲謔的口氣誇獎三島，她卻挺當回事似的「嘿嘿」地笑了。

宣導影片放完後，我從熒幕分了神，發現坐旁邊的三島一動也不動。側眼望去，三島到現在還叼着吸管。

面對我說的話，三島像機器人一樣地生硬點了頭，然後悄悄伸手拿起杯子。

我看過幾次她的便服裝扮，不過印象中她總是穿長褲管的款式。我因而心想：原來她也會穿這類服飾啊。

「妳怎麼了！」

「沒、沒事就好……」

「不不不，我倒沒有渴到驚天動地。」

我捱了一記肘子，話就斷在中間。

我本來想講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講什麼，只好再次專注於熒幕。目前在播戀愛片的預告。

「前輩，那就承你美意嘍。」

我一問，三島便使勁搖頭。

「就算是假日，會有這麼多人來看電影嗎……」

三島突然開了口，我於是望向她的臉龐，發現她也瞥向這邊，微微地噘嘴說：

「我、我只是覺得有點渴啦。」

電影在不知不覺間開演了。我轉而看向以電影院來講音量相對較小的預告片。雖然影廳內的燈光仍未熄滅，原來在這種時候也會播預告啊，我心想。

「不，不對，我喝掉了……」

「時間正好耶。」

「嗯？是啊……」

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蹺的腿正換來換去，難不成是座位不舒適？

我們倆點頭，並前往所指定的影廳。

我一說，三島的肩膀便猛力彈起。看她那樣，連我也嚇得稍微蹦了起來。

從三島拿飲料就口算起，感覺起碼過了一分鐘以上。

難得聽三島講話這麼不得要領。

下次有機會跟三島約出來碰面，就穿得體面一點吧，我心想。

「啊……前輩……對、對不起。」

「噢。」

「搶好位置也是很重要的啊。」

「不過……」

「我又沒有。」

「既然前輩有這份心，請在服裝上也加油一點。」

抵達電影院以後，假日到底是假日，大廳裏相當擁擠。

我倒覺得刮鬍子跟精心打扮又是兩碼子事，不過在三島的觀念裏好像並非如此。

三島顯得鬼鬼祟祟地搔了搔後腦杓，然後看向我這邊，並且說：

「請、請不要把我當傻瓜。」

「呃，那個……」

我們是在開場後立刻進來的，因此影廳裏仍有燈光，周圍看得很清楚。

「拜託你振作點啦，真受不了……」

的確，剛纔我被影片勾住了心思，三島肯定也一樣吧。

「我好像還是渴了。」

「妳、妳做什麼……！」

相較於擁擠的大廳，排隊買飲料食物的隊伍比想像中短，我很快就買到了。手裏頭拿着杯子容積有一半以上都是冰塊的烏龍茶，我有些後悔地心想：早知道就交代去冰。飲料本身已經是冰過的了，即使不加這麼多冰塊，感覺也還是夠冰纔對，不過從店方的成本效益來考量，多加冰塊想必纔是妥當的手段吧。

「前輩真的是個點不通的人耶……！」

三島進影廳以後就顯得慌慌張張靜不住。

「前輩有刮過鬍子纔來呢。」

「前輩要喝些什麼嗎？」

「唔。」

「是喔？那我只買自己的份嘍。就挑個最小杯的飲料。」

「什麼叫渴到驚天動地？」

在我買完飲料的時間點，大廳響起了通知開場的廣播。廣播裏提到的正好是我們倆想看的那部片預定要上映的影廳。

領了三島事先訂好的票，前往所指定的座位，我發現位置幾乎是在影廳正中央。

「可以啊……」

「啊……啊～」

我說完，三島就臉紅地把飲料放回架上了。

「是、是喔……」

「是個方便觀賞的位置。」

旁邊的三島突然發出聲音，因此我把視線轉過去，發現她盯着我擺回飲料架上的烏龍茶。

「那……」

隔壁的三島咳了幾聲。

「好啊……我去買個茶過來好了。妳想喝什麼的話，我可以一起買。」

我茫然地看着三三兩兩進場的客人，覺得閒著有些無聊，於是喝了幾口飲料。裝了大量冰塊的烏龍茶果然感覺味道偏淡。

「呃，妳未免喝太多了吧。」

「呃……反正喉嚨也不太渴，我不用。」

熒幕播出了電影院商標，開始提醒觀賞電影時的注意事項。嚴禁私語、禁止吸菸、請勿踢前方座位、關掉手機電源，時下流行的CG動畫演出了這些基本觀念。

當我們板起臉孔鬥嘴時，大概是蹺腿失去平衡的關係，三島的重心偏到了我這邊。

「啊，對喔，我也是來看電影的。」

「幸好前輩一下子就買到飲料了。」

「真的假的？時間還來得及，要去買嗎？」

感覺這會構成所謂的間接接吻，三島卻好像不太介意。對方不介意，我卻放在心上倒是挺難爲情的，因此我也決定不去介意。

於是三島朝我的烏龍茶瞄了幾眼。

我正納悶三島是怎麼了，原本雙腿併攏的她就猛地蹺了腿。

「怎麼了嗎？」

「妳居然會叼着吸管看到出神，像個小孩子，滿可愛的。」

三島回神似的抬起臉，跟我在咫尺間目光交接。

「到底有沒有？」

「啥？」

「喝是喝了，但我並沒有從剛纔喝到現在。」

「好險……！」

「哎，出來跟女生見面，不剃總不好意思。」

三島顯然還是一臉不滿地邁出急促的腳步。

「……哎，妳想喝就喝啦。講話拐彎抹角的。」

三島正要開口，便警覺似的把話打住了。接着，她搖搖頭。

「那、那個，我不小心看影片看得出神了。」

這麼說來，三島是穿偏厚的藍色格紋衫，搭配單寧質料的短褲，服裝帶給我的印象感覺和平時不同。

我連忙摟住三島的肩膀把人接穩。

三島突然態度軟化，還把身體縮回了自己的座位。

「妳才點不通吧……！」

我還沒意識到，便用右手摸了摸下巴。鬍子是出門前一刻才刮的，所以很光滑。

隔壁再次傳來咳嗽聲，轉眼望去，三島又換了一次腿。

「咦！可以嗎！」

「唔、唔唔……」

三島把修長的腿擱到另一條腿上，肉感便突然被強調出來。我心裏覺得看了不該看的景象，立刻轉開了目光。

「我、我沒有喝啊！」

我也因爲手上留有她肩膀的觸感，心情變得難以言喻。該怎麼說好呢？三島的肩膀單薄嬌弱。她果然是異於自己不同的生物，在我心裏浮現了這種不着邊際的感想。

「請問……」

三島怯生生地戳我手臂。

「嗯？」

我側眼看她，就發現三島低着頭在撥弄自己的頭髮，還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

「我今天穿的服裝……怎麼樣呢？」

她的問題使我茅塞頓開。

或許三島對我的服裝格外有意見，又匆匆忙忙走在我前面，還有剛纔一再換腿蹺，都是希望我對她的服裝發表感想。

我就是對這種事情反應不夠快，所以迄今都不太受青睞吧，這麼想的我發出嘆息。

面對這類問題，我認爲坦然回答是最好的。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有健康美，不錯啊。」

我喃喃回答。

「呃……跟妳平時的形象不一樣，讓人有點心動。」

我這麼一說，三島的頭旋即變得更低了，臉龐完全被頭髮遮住。

當我提心吊膽地想着是不是又說了有礙心情的話時，三島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一開始就先問了。」

「咦？」

三島呵呵地抬起臉，然後，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吉田前輩果然什麼事情都要人直白問清楚纔會懂耶，嘿嘿。」

那副笑容看起來是她至今最爲坦率的表情，使我怦然心動。

我茫然地看着預告片。

「不對吧，前輩何必拿這種事逞威風。」

三島彷彿找回本色地哈哈笑出來，並且指了熒幕。

「就、就是啊……妳問得拐彎抹角，我可不會發現。」

她剛說完，影廳就真的熄了燈，重新放起電影的預告。

「差不多要熄燈了喔。」

同時腦海裏想起三島剛纔的笑容，以及她修長的腿，使我自顧自地咳了幾聲。

總覺得電影還沒看，就已經讓人累壞了。

可以曉得三島倏地把意識專注在熒幕那邊了。而我也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看向熒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