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朋友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3631 字

「你爲什麼會那麼帥氣呢?」
暑假已近,讓人覺得在樓頂喫午飯挺悶熱的某一天。
突然上來樓頂找我講話的人,是名叫真坂結子的女生。
她將長髮編成了兩條辮子,還戴着土土的黑框眼鏡。
我只記得,結子也是從一年級開始就連續兩年跟我同班,除此以外倒沒有什麼印象。結子在班上的存在感薄弱無比,連我都想不起來,跟她處得好的人有誰。
如今回想,我對她的印象是適當的,應該說在所難免,因爲結子也跟我一樣,在班上都沒有朋友。那我當然不可能想起她跟什麼人處得好。
「沙優,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一直?」
「對,從一年級看到現在。」
結子擅自坐到我旁邊,並且說道:
「其他同學好像都覺得,活着一定要有人作伴纔可以,隨時會找個伴假裝很要好。沙優,你卻好像真的不怕自己孤單一個人。」
我茫然望着結子眼神閃亮地如此道來的臉龐。
「即使班上同學害你落單,你也完全沒有改變。我反而覺得,獨處的你看起來比較耀眼。」
結子快言快語地說完後,就用眼鏡底下的圓圓雙瞳盯着我。接着,她又拋來了跟最初一樣的問題。
「你爲什麼……會那麼帥氣呢?」
「呃……要問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耶。」
自己並沒有起過「獨處才帥氣」的念頭,而班上居然有一個人用那樣的眼光看待我至今,我更是全然不知情。
而且,除了最基本的互動之外,我在學校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跟人講話,心裏便緊張起來。
我沉默不語,結子就伸手拉了我的制服袖子。
「請問……如果可以的話──」
「你聽我說。」
我慢條斯理地說道,而結子將嘴巴開開闔闔幾次以後,眼裏就突然泛淚了。
我並沒有結子所想的那麼堅強。儘管她把我講得像「孤傲的存在」,我卻沒有對孤單感到自豪過,更不是因爲「相信那樣比較棒才讓自己保持那樣」。我只是不排斥獨處,如此而已。
可是,只要到學校就能跟結子見面。
得不到母親疼愛。
即使跟別人變得要好,我也不能出門玩耍。
*
「咦?結子,你怎麼,哭了?咦?」
如我所料,結子受到了悠月那羣人的騷擾。
「……那你也一樣啊,結子。」
我問道,而結子明顯心生動搖地東張西望以後,對我搖了搖頭。
可是,有結子作伴以後,我體會到跟人用對等立場講話的樂趣了。
「沙優,你的臉蛋真的好漂亮,舉手投足也很帥氣。」
「……嗯。」
這一切,都令我不甘心。
我以爲自己對那種氣氛已經適應了。
見不到父親。
那一點直教我感到不可思議。
而且,那比她們之前對我做的更過分。
每次去洗手間,她們就會刻意講壞話讓結子能清楚聽見;還說結子跟我感情要好是在當「跟屁蟲」;最近似乎連教科書或文具都會不翼而飛。
誰會輸給她們啊,我心想。
……然而,或許當時的決心,正是我鑄下的敗筆,如今我這麼認爲。
某天午休,我在樓頂試着想跟結子問清楚。我一直有不好的預感。
我勉強對她做了這樣的答覆。
她每節下課時間都會來我的座位,漫無邊際地閒聊。每天午休都會一起到樓頂喫午餐,放學也是每天一起走。
光從內容聽起來,簡直幼稚到讓人懷疑是小學生在霸凌,而我姑且對她們並沒有施暴這一點放了心。可是這些騷擾對於結子內心的平穩,究竟侵蝕有多深,我只能用想像的而已。足以讓她哭泣,滋味絕對不可能好受。
*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可以是可以啦。」
「沙優,我想你大概真的沒發現就是了。」
「你的臉笑起來是最迷人的。」
我不想讓結子看見自己涕淚俱下哭得一團糟的臉而把臉低垂,整齊摺好的手帕就悄悄地遞到了我的眼前。那是結子的手帕。
我一邊擠出話語,一邊體認到視野正逐漸模糊。
她下課時來找我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了。而且,就算偶爾來我這邊,她也會有所畏懼似的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跟我講話。
我也想幫忙,設法爲結子改變狀況。就算狀況一直沒有改變,我跟結子兩個人也絕對要擺脫掉她們,就這麼辦。
「給你用。」
「沙優,我一直覺得你的臉龐好帥氣耶。」
猛一想,我覺得自己以往好像都不太會「笑」。頂多只有小時候,純真到尚未察覺各種桎梏的那段時期可以另當別論。可是,在我逐漸知覺自己所處環境的過程中,笑容就從我臉上消失了。
「結子,你纔沒有道理要被人講成那樣,也沒有道理要被人那樣對待,你不能接受啊……」
自己害朋友受到了騷擾。在這之前自己完全不知情,還過得悠悠哉哉。面對那些不講理的多數派言論,結子已經打算屈服了。
「沙優,因爲我不像你那麼堅強,光是受一點騷擾就會非常沮喪……還很害怕。」
「結子……因爲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啊……」
「欸,結子。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從那一點而言,我既樸素,臉又長得不好看,還有『陰沉咖』這種方便的詞可以輕易修理我。而我老是黏着你,纔會被講成跟屁蟲……不過,她們那麼說也沒錯。」
唯一會關心我的哥哥,繼承了父親公司的董事長之職而忙碌不已,無法分太多時間給我。
我感到不甘心。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跟結子對上目光。
最先讓我感覺有異的,是看待我跟結子的視線。
「對不起……我並沒有想哭。」
悠月感到氣憤的對象是我纔對。明明如此,爲什麼受到騷擾的人卻不是我,而是結子?
在學生生活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非常黏人。尤其是對我。
累積起來的盡是令人難受的現實,我的喜怒哀樂就漸漸地淡了。
結子看我那樣,也跟着笑了。
……不過,如此快樂的生活,也沒有持續多久。
撲簌簌湧出的眼淚讓我隨之困惑。
先前我就有感受到被人避開或嘲笑的氣氛。那也難怪,在融入班級的衆人眼中,我和結子看起來只像「沒朋友的人同病相憐」吧。
接着我發現到,結子的模樣不對勁。
我想我不會忘記,結子在某天午休,忽然說出來的這些話。
「騙人。你最近下課來找我講話的次數變少了,感覺樣子也不太對勁。是不是有人對你做了什麼?」
我幾近用喊的,打斷了結子所說的話,而結子驚訝似的睜大眼睛。對自己扯開嗓門這件事,我也感到訝異。可是,我認爲還有更重要的事非得向結子表達纔行。
「沙優,你要笑才比較可愛。」
我心想,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當我拋出疑問時,對於心裏的異樣感,就逐漸變得有把握了。
即使當上了高中生,母親加諸於我的家規依舊嚴格,因爲放學後禁止非必要的外出,我除了在學校的時間之外都不能跟結子玩。
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因爲不甘而落淚。鼻水快要流下來,我急忙在口袋裏摸索,這纔想到我的手帕是在結子手上。
在跟結子相處的日子裏,我慢慢找回了笑容。原來我可以笑得這麼自然──我也曾如此感到慶幸。
「不會啊,沒什麼啦。」
「爲什麼結子非得被她們那樣對待……」
「……嗯,謝謝你,沙優。」
我如此下定決心。
我把疑問說出口,而結子略顯自嘲地揚起嘴角以後,緩緩吐了口氣。接着,她用有所顧慮的眼神看向我。
我再怎麼努力,母親也不會認同。
不過,以某個時期爲界,那些人的目光就變得更加陰險,彷彿帶着讓人感到鬱結的溼氣了。這部份太偏於感官,因此我找不到恰當的詞來形容實際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但是我確實有體認到那些。
「告訴我真正的狀況。我會仔細聽的。」
「那樣說就錯了。我又沒有受到那麼明顯的騷擾。」
並沒有想哭卻流了眼淚──那症狀不就更嚴重了嗎?我一邊心想,一邊從裙子口袋裏拿出了手帕遞給結子。
「……呃,沒有啦,沙優……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結子恐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人騷擾了吧。我猜那肯定足以讓結子本人情緒沮喪,使得跟我相處這件事本身,也對她造成了負擔。
「纔沒有那種事!」
我輕撫結子的背,直到她情緒鎮定,結子便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咦?」
「結子,有什麼煩惱就全部跟我說。我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一起奮鬥吧。」
「再怎麼樣,你看起來都不像是『壞人』。無論怎麼帶風向,就算可以把你塑造成『難親近的人』,也沒辦法把你塑造成『該被大家修理的壞人』。」
我借了結子的手帕,在擦過臉以後,互相用對方手帕的狀況突然讓我覺得很逗,我便嘻嘻地笑了出來。
「……嗯!」
結子一改先前那種激動的講話方式,用了微微發抖的嗓音開口:
結子的眼淚遲遲未停,結果她就放聲哭了出來。
能見到她的學校生活,快樂得不得了。
結子將目光落在地上,並且比平時多了幾分流暢地繼續說道:
「你能不能,跟我當朋友呢?」
結子用鎮定的語氣告訴我。
結子先如此說了一句,才繼續講下去:
我們倆摸了摸彼此的頭,總算露出了笑容。
原本我以爲孤單也沒關係。不,實際上,以往我都沒關係。我從來不曾對孤單感到難受。
「果然。」
她的聲音有幾分急切,甚至讓我覺得那近似於示愛。我對那種語氣及視線的熱情感到心驚,於是在沉默幾秒鐘以後──
不,我現在仍然不明白要怎麼做纔是對的。
我用手從左右兩邊夾住結子的臉,讓她面對我。跟我對上眼的結子曾有一瞬間狀似害怕地別開了目光,卻立刻就認命似的默默跟我用眼神交會了。
我常常覺得,結子對我懷有的幻想稍嫌多了點。
不過,那時候的我肯定是「做錯了」。
我能肯定的,就只有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