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學校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3800 字
「我們到啦。」
一颯將車停下這麼說,是在開上路以後過了約四小時以後的事。
時間已過晚間九點。
「駕駛辛苦了。」
我說道。而一颯伸了個懶腰。
「確實有點累人。」
回話的他露出了微笑。
我看向沙優那邊,發現她把頭倒向車窗,正在呼呼熟睡。
吵醒她固然不好意思,但既然我們抵達目的地了,只好把人叫醒。
「欸,沙優,看來我們到了喔。」
「唔唔……嗯?」
「我是指目的地到啦。」
「已經到了……?」
「車子開了四小時喔。」
「咦……那我好像睡了很久。」
沙優揉了揉眼睛,然後眯眼望向窗外。
我看出她立刻「啊」地倒抽了一口氣。
沒錯,目前,車停在沙優曾經就讀的那所高中前。
沙優目光閃爍地從車裏朝校舍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緩緩開了車門,來到外頭。
我也跟在後頭。沙優卻略過了眼前的校門,沿着學校外牆往外圍走。
「好的。」
沙優一步步地走來,還拉住我的衣服袖子。
我一說,沙優便嘻嘻地笑了。
校舍正後方有一道明顯不是供學生出入的門,沙優伸手過去,將門把一轉。
「假如沒修好的話……」
我用目光向一颯確認,只見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沙優又開心似的微微笑了笑。
「我第一次在晚上來學校。有點恐怖呢。」
「你看這邊。幸好還沒有修理。」
「嗯,我知道有地方進得去。」
因爲在以往的人生中,我從未有過「非法入侵」的經驗。
沙優挽住我的胳臂了。
沙優彷彿下定決心而邁出了腳步。
雖然說兩者皆屬犯罪,無論怎麼想都是後者罪刑較重。
「即使不裝那種東西,也沒有人會溜進去的說。」
擅闖高中,還把女高中生藏在家裏。
「吉田先生也快點來嘛。」
沙優漠然地一邊這麼說,一邊快步走去。
「我希望有吉田先生陪着。」
我一問,沙優便搖了搖頭。
沙優看見我躊躇的模樣,樂得嘻嘻笑了笑,然後說道:
當我彷彿事不關己地看過她示範以後,沙優便在鐵絲網的另一邊說:「來吧。」並朝我伸出手。
我一邊對自己受到的信任深有感觸,一邊點頭。
沙優看我進了校地,隨即滿意地露出微笑。
沙優前進的背影比想像中更不遲疑,我追着她往照明設備僅屬堪用的校舍走。
「鄉下高中在這種時候不會有人的啦。」
在那裏,開了個蹲下來就能供單人通過的大洞,明顯是「刻意被弄破」的形狀。
沙優簡單的答覆,讓我乏力地嘆了氣。
「妳現在不就打算溜進去嗎……」
「這個洞啊,是被中途蹺課的那些人越撐越大的,所以稍微蹲下就過得去。」
但爲了不在黑暗中走散,我兀自認爲就這樣倒也無妨,
「咦,妳打算進去嗎?」
「……因爲我一個人會怕。」
校內除了緊急照明以外,沒有任何燈光,相當陰暗。
果然,她並非毫無緊張的情緒,肯定是這樣。
我跟着附和沙優的感想。
「我說過了吧,並沒有……」
沙優說完以後,對我投以使壞似的視線。
「好、好啦……」
我表示答應。而沙優略顯放心地呼了口氣。
沙優指了位於校舍後頭,圍繞着校地的其中一片鐵絲網。
哎,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在這種時間進入學校,因此對沙優來說大概值得感激吧。
她那副笑容彷彿不容許別人有意見,拗不過她的一颯露出了困惑臉色,卻只有表示「別做危險的事喔」就答應讓她去了。
由於時間已晚,校舍內看不見任何亮着燈的房間,只有校地外設置的路燈發出光芒,將校舍幽幽照亮。
「好,我們到嘍。」
沙優再次告訴一颯。
「慢走。」
「好,那麼……我過去一趟。」
相對地,衝口而出的只有玩笑話。
假如單純是獨自摸黑走路會怕,有個人陪着肯定比較好。
「妳還敢說……等等,先不談妳,我的身分露餡可就慘了。」
「別講得像是好玩的事。我滿排斥的耶……」
畢竟對沙優「有意願要做」的事情,我認爲追問當中有什麼理由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
「好。」
「更何況,吉田先生之前做的事情不是更離譜嗎?」
在我們閒聊時,轉眼間就來到了校舍的後頭。
見一颯狀似心慌地問,沙優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回答:
「……是啊,我也算頭一遭。」
接着,她又快步走去。
「也沒有或不或許,這樣會構成非法入侵吧。」
的確,雖說是自己以前就讀的高中,昏暗成這樣簡直像另一個世界吧。
「這裏的門鎖壞了。這也是學生蹺課專用的。」
「這樣啊。」
況且這是跟我自身毫無關聯的場所。
「我明白了。」
「我又不是要做壞事。」
接着,她徐徐開口。
「來嘛,跟我一起非法入侵。」
「沙優就麻煩你了。」
我默默地予以接納。
有好幾次我都想直接問,然後又打消主意。
我也在想:夜深至此,讓女生獨自跑進學校沒問題嗎?然而熟悉環境的沙優本人都表示沒問題了,肯定不會有問題吧。
我跟一颯都對她這句話瞪大了眼睛。
「……」
即使看了沙優的臉龐,我也只能用推測的方式來設想她目前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嘰──尖銳的金屬聲冒出,門輕易地開了。
沙優也默默地又走了起來。
我忽然感覺到右臂一陣溫暖,轉眼望去就發現──
我也跟着沙優走進了校舍。
「雖然整間學校的保全設施都不算嚴密,卻只有校門裝了一部監視攝影機。」
沙優如此說道。
一颯簡潔答道,然後看向我。
她緩緩地一路走到校舍邊緣。
「咦?」
多嘴礙到沙優的決心也不好,就默默地目送她吧……當我這麼想時。
被沙優像這樣戲弄以後,我漸漸感到無所謂,於是嘆了口氣,蹲下來鑽過鐵絲網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
「就算白天有人會從這裏出去,晚上根本沒有人會從這裏進來啊。」
「不是要從校門進去嗎?」
沙優一邊這麼說,一邊當場實際蹲下來,輕而易舉就踏進了校地之內。
「爲什麼?」
沙優說得好像理所當然,我卻對校方馬虎的保全意識感到傻眼。
沙優帶着讓人看不透情緒的表情,默默凝視着校舍。
「那我們走嘍。」
雖然說我們有兩個人,昏暗的校舍仍舊怪陰森的。難怪以學校爲舞臺的「怪談」或「七不思議」從未絕跡。
當我配合沙優的步調走時,便發現她挽住我胳臂的力道不時會變強。
「……說不過妳耶。」
講歸講,我內心的猶豫仍未消失。
「對耶。」
「呵呵。但吉田先生不會覺得有一絲雀躍嗎?」
要求來得意外,讓我發出了糊塗的聲音。
何況我又朝校舍看了一遍,怎麼看都不像有人。
「欸……鎖頭總該修理吧,正常來想。」
一瞬間,我曾心想這該怎麼辦。
聽到沙優說「一個人會怕」的時候,我把她的意思解讀成「怕黑」,然而實際上也許並不是那樣。
好比沙優在與我同居的生活中培養出了回家的勇氣,她這次能擠出勇氣來到這裏,我想或許也不全然只靠她自己。
當我想着這些時,一回神已經來到了校舍邊緣的樓梯前。
樓梯依舊昏暗,說起來只有樓梯間窗口照入的月光能依靠。
「要爬上這裏嗎?」
我問道。而沙優低聲點頭同意。
「嗯……」
「……我們正在往哪裏去?」
在爬上樓梯的時間點,我便隱約能夠想像到目的地了。
然而,我刻意這麼發問。
沙優沉默幾秒鐘以後,才說道:
「樓頂啊。」
在昏暗的校舍中,我看不清楚沙優是什麼表情,從聲音顫抖這一點卻能輕易感受到她有多緊張。
「……是嗎。」
我只應了一聲。
我在等沙優主動邁步。
當下,要是我忍不住領着她走,想必就沒有意義了。
沙優使勁挽着我,有幾分力道傳到我的胳臂。
後來,經過幾秒鐘,沙優緩緩地走了起來。
看似踏實地一步一步走着,沙優爬上了樓梯。
沙優把手伸向其中一邊的四角形窗戶,一推就開了。
沙優又做了深呼吸。
內心自責的我終於動起了雙腿。
我想起沙優談及往事就不禁嘔吐的那一幕,因而感到心痛。
……真受不了自己,我是來做什麼的啊?
夜晚靜謐的校舍裏,唯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噠噠地響起。
所謂的「在那之後」,肯定是指沙優的好友喪命一事。
沙優如此嘀咕。她吐露的字句裏,並沒有蘊含剛闖進學校時的那種使壞氣息。
根本不用拖拖拉拉地在這裏遲疑自己該不該進去。
「我……」
最害怕面對往事的不會是別人,正是沙優本身才對。
沙優盯着我這邊。
「樓頂這道門……『在那之後』始終鎖着,但這扇窗戶的鎖一直都是壞掉的。」
「拜託你,吉田先生。」
隨後,她走向門板旁類似樓梯間的那塊空間。
我移動到窗口前,變得可以跟站在樓頂那邊的沙優面對面。
接着,她抬腿往窗戶一構。由於要把腳跨上窗框,當沙優把腳高舉時,裙子便往上揚起,我反射性地將目光轉開了。
她踏出了那一步,現在卻仍缺一絲絲的勇氣。
「我懂。」
「好……」
儘管如此,沙優仍率先站到了樓頂。
這段期間,我們倆都一語不發。
沙優站在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緩緩吐出。
前面就是「改變沙優人生的地點」。
畢竟沙優希望我這麼做。
一步一步地,逐漸接近沙優的過去。
她那種眼神,明顯是在向我訴說「希望吉田先生趕快來」。
但是……來到這一步,我變得裹足不前。
當我遲疑是否要觸碰窗戶時,沙優緩緩地開了口。
門旁邊的窗戶並沒有像學校教室的窗戶那麼大,但只要把腿靈活縮起來,大小是足以供一個人通過的。
我想,她肯定不敢朝樓頂的方向回頭。
「……到了。」
真摯誠懇的請求。
我也配合她的步調,緩緩地爬上樓梯。
她發出低喃,然後放開挽着我的手,朝樓頂的門靠近……
但她始終朝着我這裏。
承受了沙優懷有決心的目光,我才察覺自己與沙優的立場。
門外有緊急照明的綠色燈光照着她。
這項事實,使我不由自主地止步。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可以踏進那塊地方。
在我沒有直視沙優的這段期間,她靈巧地跳到了外頭的樓頂。
被光照亮的沙優與我視線交會。
我跟沙優,終於抵達了通往樓頂的門口。
當我自認在陪伴沙優,卻發現自己也慢慢地緊張起來的時候──
我定睛望向沙優,正如所料……看得出她在微微發抖。
我低聲答道,並且跨過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