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肌膚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5810 字
到家後,我首先衝了個澡。
因爲四處奔走讓我流了一身汗,肌膚黏答答的很不舒服,而且我也想衝個偏熱的熱水澡。
再說,我也認爲沙優需要時間整理說詞。如果她能夠在我淋浴的期間釐清情緒,談話的時候應該就能稍微冷靜點吧。
衝着熱水的我,腦袋裏滿是安心和疑問。
首先,幸好找到沙優了。而且還是沒有出什麼狀況,以平安無事的模樣發現,真的是太好了。在到處尋找沙優的時候,我甚至猜測她可能遭到暴徒綁架了。
然而,一旦安然尋獲之後,這次又萌生了其他疑問。
爲什麼沙優會在這麼晚的時間離開家裏呢?而且也沒有聯繫我。
倘若她只是爲了辦什麼要事而外出,鐵定會在事前捎個聯絡給我。沙優她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她不僅沒有聯絡我,出門時還把手機放在家裏。
這麼一想,便會讓我覺得,她是否不願繼續待在這兒,纔會意圖離去。只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把其他行李全都擱在家中顯得很不自然。
她和三島在一塊兒這點也讓我搞不太清楚。她們是約在車站前見面嗎?但她們倆彼此應該不認識才對。
碰巧在那座公園見到,反而也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愈是去思索,我愈不明白答案。
「……用問的比較快呢。」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儘管知道,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想。
我關掉蓮蓬頭的熱水,站起身子來。
在陷入思考的漩渦之前,我走出了浴室。
草率地拿浴巾擦拭頭髮和身體後,我穿上內褲並套上家居服,離開了更衣室。
「我洗好嘍,沙……」
我走出更衣室望着起居室的方向,便發現沙優在那兒。我愣愣地張大嘴巴,停頓了數秒鐘。
「我呀,覺得自己就女高中生來說,胸部算大了。」
「大夥兒都說什麼『好可愛』或『好舒服』利用着我,而我也讓對方提供了住處。關係簡單易懂真是太好了。然後,如果對那個人來說『害處』大於益處時,我就會被趕走。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
我並不想聽這些。
「喂,別這樣。」
沙優的手抵着我家居服的上衣,而後用力揪起。她的手在顫抖。
「……那個,或許你不這麼認爲……」
此時,沙優暫時噤口不語,低下了頭。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不清楚自己現在是感到生氣或悲傷。
沙優在起居室裏一動也不動地凝望着我,佇立着的她不知爲何做內衣褲打扮。
是這一句。
「撿回一個女高中生,很明顯是弊大於利嘛。萬一被警察知道,理所當然地會遭到逮捕。所以……我想說相對地得要有點好處纔行。」
沙優稍微和我拉開了距離,接着東張西望後,才紅着臉以手遮胸。
「……因此,妳就拿自己的身體當作那個『好處』是嗎?」
「先穿了衣服再說吧,好嗎?」
「不對,你根本不明白。」
然而,沙優聽聞我的回應卻搖了搖頭。
「你爲什麼會收留我在家裏呢?」
從讓沙優進了家門,並聽她述說前因後果的第一天開始,我就隱隱約約覺得搞不好是這麼回事了。由於她含糊其辭,我也並未好好問個明白。
沙優打斷我之後所說出的話語,讓我的思緒停擺了。
只是,在我的心底,有各種情緒翻攪在一起。像是近似於對世上男性失望的感覺、憤怒,以及對於獻身給這種男人的沙優所抱持的疑問。
沙優發出了好似吐氣般的聲音,隔着褲子碰觸我的下體。
「把衣服穿上啦。」
「先前的人呀!」
我一說完,沙優便稍微駝起了背,輕輕點頭。
但我又不能把耳朵給捂起來。
「嗯……嗯……」
「……嗯。」
我很想叫沙優「住手」並推開她,但她的神色真的非常正經又懇切,看似隱藏着某種悲痛的情緒。我的身體使不上力。
沙優結結巴巴地開始述說。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於是先把視線從她身上別開,等待她說下去。
「不明白啥啊?」
因爲我覺得,不斷直視女高中生只穿着內衣褲的模樣,實在不是很OK。
我試圖規勸沙優的話語,被她近乎於慘叫的大喊蓋過了。這股魄力,令我有種身子被牢牢束縛的感覺。
沙優喃喃地說了下去。
都摸成這樣了,沙優應該也明白纔對。胸部緊貼成那副德性,又被女性頻頻示好,我可沒有遲鈍到會絲毫不起反應。
我把手疊在抓着家居服的沙優手上並如此詢問後,她隔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之後又立刻急速運轉起來,伴隨着些許憤慨。
「你感到幻滅嗎……?」
「所以我就叫妳把衣服穿上了。」
「我會聽妳說,先把衣服穿上吧?」
「不……不行……我要這樣子說。」
先前的人……用不着解釋,我也明白這種說法不是在指男朋友的意思。
「……這樣啊。」
「會啊。妳以爲做了這麼多事情,會有男人不感到興奮嗎?」
她很堅持這點嗎?
「我說呀……那個……」
「對……對不起……」
「……幹……幹嘛啦?」
「這樣的女高中生,在你面前只穿着內衣褲喔?」
我回答之後,沙優忽然羞紅了臉,從我身上別開目光。
我終究搞不懂,不過僅穿着內衣褲一事,和沙優想說的話有關係嗎?
沙優的嗓音十分認真。我無法立刻接着說下去而噤口不語。
「妳啊,我說過妳再輕易地誘惑我,我會趕妳出門……!」
我的下半身已經確切無疑地變成「那種態勢」了。
「吉田先生,你都不會想跟我做嗎……?一丁點那種念頭都沒有嗎?」
我的思緒無謂地轉啊轉的,卻講不出話來。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
「……原來是這樣啊。」
沙優說着說着,抱住了我。她把胸部在我身上擠啊擠的。
「所以呀,我纔不明白。」
「爲啥妳主動做了這些事之後還在害羞啦?別鬧了。」
我仍然未能明白,她究竟想講什麼纔會做出這種事來。
她是不想說出關鍵的地方吧。
「吉田先生,那個呀……」
「我要你回答我。」
那是一套黑色的樸素內衣,卻重點式地加了蝴蝶結在上頭,顯得相當可愛。
「你不會對我興奮嗎?」
我卯足全力把不斷循環着,幾乎快要躁動而出的想法按捺在心中,同時專心致志地附和着她。
面對這番彷彿震驚的事實般道來的話語,我感覺期待撲了個空。
「你覺得怎麼樣?」
「呃,妳……」
「可能吧。」
「聽我說。」
沙優直盯着我的雙眼不放,同時摸索着我的褲襠。
「那個呀……」
我開口詢問,沙優便不發一語地一步步朝我靠近。女高中生身穿內衣褲接近自己的奇妙魄力,讓我不禁稍微後退了數步。
「……嗯。一開始我總覺得很不喜歡……可是習慣後,就感到稀鬆平常了。」
說話的當下,沙優的手指緩緩拉着我褲子的鬆緊帶。
「你想做愛嗎?」
「……妳做了嗎?」
「可是我呀……其實基本上是個女性……應該說,是個女孩子呢。」
沙優終於來到我眼前,略略揚起眼眸凝視着我。
「噯。」
我嘆口氣,抓住沙優拉向我褲子的手,阻止了她。
「我是很拚命的。那個……拚命想方設法不回家,在外面討生活。」
「先前的人呀……都想和我做愛喔。」
「沒有什麼怎不怎樣的,女高中生不該對男人坦露肌膚……」
「好了,放開我。我真的要發火了喔。」
沙優毫不留情地窺探我不斷別開的眼瞳。
「反倒是對方如此渴求我的期間,感覺我才能維持住自我、被他人所需要,所以很開心……應該說,有時甚至會……有種彷彿被填滿的感受。」
無法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沒有」,令我過意不去。
她散發一股認真想要說點什麼的感覺,因此我也無法插嘴。
「事到如今才遮遮掩掩的喔?給我去穿衣服啦妳,真是的……」
只不過,望見說到這兒便停頓了下來,默默發着抖的沙優,我便心想:原來如此,我非得問個清楚纔行了呢。
不,那並不重要。重點在於她爲何特意做這種打扮。她既不像是在換衣服,被我看到卻連遮掩的動作都沒有。
「不……我不曉得,抱歉。」
我的心裏感到痛苦。
說着這番話的沙優,臉上的表情很平淡。當真就像是淡淡述說着曾經發生的事情,或是朗讀着他人的歷史般,相當空虛。
沙優的視線在地板上游移着,同時竭力選擇着詞彙。
那是指迄今讓這丫頭暫住在家裏的男人們吧。
「不,這我知道喔。」
沙優抬起頭,直盯着我的雙眼。
可是,沙優希望我聽她說。所以纔會像這樣竭盡全力地闡述着。
她的嗓音非常沉靜,卻感覺蘊含了一股非比尋常的熱氣。
「我什麼也沒有爲你做。家事這種東西,任誰都會做呀。頂多只是由我來做你會比較方便,就算不是我做也無所謂呢。我明明給你添了天大的麻煩,你卻始終一心一意地對我好。感覺好得太過頭……讓我搞不懂……該怎麼做纔不會被這個人拋棄了。」
「……妳……」
話語並未順利說出口。
我認爲,事情的確就像她所說的一樣。
鮮少有人能夠在毫無益處的情形下接受壞處。然而,這種事只要等長大成人後再去留意就好,光是想到一個女高中生帶有這種想法,還偏偏獻出了自己的身體,我的心情便滿是遺憾。
「我真的既蠢又無可救藥,是個搞不清楚自己狀況的小孩子……所以如果不被人所渴求,我就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沙優一面說,一面再次接近我而來。
而後她站在我面前,又抱住了我。
「假如你不討厭的話……」
沙優以略微顫抖的嗓音,在我懷裏說。
「就和我上牀吧。如果是你就可以喔。倘若你願意抱我,就稍微……嗚!嗯咕!幹……幹嘛……好難受……」
我不聽沙優把話說到最後,便使勁地緊緊擁住她。
「吉田先生……好難過……」
「少囉嗦。」
「幹嘛……你怎麼了……唔哇……」
我揪着沙優的肩膀拉開她,就這麼直接把她的背推到走廊牆壁上抵着。
「吉田先生……那個……」
「我討厭。」
「咦?」
「……謝你。」
沙優說出了和一開始的輕聲呢喃明顯不同的話語,之後抬起了頭。
「只要到妳開始有意願想回去的時候就行了──」
「對吧?」
「嗯,妳只要待在這裏就好了。」
我搔抓着下巴,發現早上才刮過的鬍子稍微冒了一點出來。
對方是怎麼看自己的,又向自己要求着什麼呢?她便是畏懼於這種他人的標準,而活到這一天的吧。
回想起來,真的就像我所說的一樣。
「……雖然妳說自己什麼也沒能替我做,但纔沒那回事呢。」
沒錯。我應該更早一點這麼說纔對。
我娓娓道來。感覺得到沙優的視線正集中在我的側臉上。
聽聞我如此斷言,沙優愣住了。
「聽好了,給我聽仔細啦。」
「可是啊,妳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因爲我是個難堪又孤寂的大叔……」
「不過,自從妳來了之後……就不一樣了。」
「……你還真是個無慾無求的可憐大叔耶。」
她發生過某些事情而從老家逃出,輾轉在各個不像樣的男人家裏借住。我高舉着正義感的大旗,想讓這樣的她變回一個正經的女高中生,並自認爲在保護着她。
我指着被丟在起居室的休閒服,沙優便趕忙快步走到那兒去,最後總算是從頭上套下了衣服。
映照在眼中的膚色減少,終於讓我的緊張舒緩。我就這麼直接坐在走廊上。
沙優嘻嘻笑着,坐在地上拖着屁股往我身旁移動過來,再把額頭靠在我的肩上。
假如我能給這樣的沙優一個明確的答案,那就僅有這句話了。
對我這個大叔來說,女高中生很難懂。
我喃喃說着,穿上了衣服的沙優便緩緩來到我附近,和我一樣坐在地板上。
「以一個女高中生來說,妳穠纖合度、身材曼妙、長相標緻,還會做家事,簡直太棒了。」
「正好被後藤小姐甩掉而感到寂寞可能也是原因啦……一回到家來便有妳在,然後我們倆聊着沒營養的話題一塊兒喫飯,之後房間裏有人陪着一起睡覺。光是如此,我便覺得家裏是個待起來極其舒適的地方。我甚至開始會有『得早點回家』的想法了。」
「所以,我可不希望妳爲我做東做西的啊。」
這些都是我毫不虛假的念頭,卻並非一切。
我筆直地凝視沙優的眼眸,把話說了下去。我想,自己的眉頭一定皺了起來。只不過,目前我不明白該怎麼放鬆臉部的力道。
語畢,沙優終於展露了平時那張傻氣的鬆懈笑容。
就職之後的五年期間,我只記得自己在工作。當然,我有不時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或是到保齡球場玩的記憶。
「……咦?」
我側眼瞧向沙優說出這番話,而後見到她的目光搖曳着。
自從沙優來了之後。
「那樣子可以嗎?」
「什麼?」
即使不去具體地想像,話語依然接二連三地湧了出來。
我一開口,沙優便困惑地眨了眨眼,數次輕輕頷首。
我語氣輕快地說着,接着聽見身旁的沙優發出稍稍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對我而言,家這種東西,原本真的只是個喫飯洗澡睡覺的空間。」
沙優愣愣地張大嘴巴,望着我雙目的眼眸,連續眨了許多次。
「嗯……嗯……」
「我說我討厭啊。」
「明白就好……是說,妳也差不多該把衣服穿上了啦。」
「你……你怎麼突然……」
光是「我接受了她」這樣的構圖是不行的。在不對等的立場之下進行的同居生活,根本大錯特錯。
「咦?」
我一鼓作氣地把話講完,沙優便像是被震懾住似的吞了口唾沫,隔了數秒後──
「……速的(是的)。」
「但光是妳待在家裏,我的生活就變得開心許多了喔。」
接着,她抬起哭花了的臉龐,發出顫抖的聲音說:
得以互相暴露出弱點的現在,或許我們終於就真正的意義上,展開了「同居生活」也說不定。
「我並沒有愛上妳。」
她才點頭回應。
「該怎麼說纔好呢……或許妳很介意自己所擁有的,類似『附加價值』之類的東西……」
就在我持續說下去的期間,沙優的雙眼汩汩流下了斗大的淚珠。我不曉得她爲什麼在哭,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那八成不是在悲傷哭泣。
「妳願意待在這裏嗎?」
「我工作很開心,而且只要愈努力上班就會存到不少錢,所以即使是每天只往返職場和住家的生活,我也不以爲苦。」
我感覺到自己想說的東西,一點一滴在心頭化爲言語。
我把她撿了回來,自認爲單方面地幫助了她。
我的身子和嘴巴被一心只想阻止她幹蠢事的念頭所驅動,因此目標達成後,好不容易纔開始有了餘裕。
流着淚的沙優噗哧一笑。我也隨即覺得逗趣,搖晃着雙肩而笑。
「我們彼此都很悽慘呢。」
我好不容易講出這句話,於是沙優抽抽噎噎地低下了頭去。
誤會那便是我所有的心情,並不公平。
我略顯自嘲地這樣說並覷向沙優,只見她露出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苦笑,而後從鼻子哼了口氣。
「坦白講,我覺得妳非常可愛。」
「回家後不但有妳準備美味的餐點,還放了洗澡水。而且……還有妳在這兒。」
「我原以爲這樣子就好了。而且我還幻想說,假如能夠和後藤小姐交往的話,生活或許會變得稍微璀璨一些呢。」
「嗯,就拜託妳那麼做了。」
她吸了好幾次鼻涕,並拿休閒服的衣襬擦拭眼淚。
只是,我連一個女朋友也交不到,也未曾因旅行之類的原因放長假,總之天天泡在工作裏。
「我不會想上一個不喜歡的女人。身體嘛……這個自然是會起反應的。但我並不想看妳的裸體,也絲毫不想和妳性交。妳剛纔說『假如你不討厭的話』是吧。所以就讓我來回答妳。我討厭。我拒絕。明白了吧?」
然而,對女高中生沙優而言,大叔鐵定也是很難懂的生物吧。
「看你可憐,我就陪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