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發燒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1.1萬 字
「吉田,今天后藤小姐請假,所以她交代有什麼事情要直接報告時,發個郵件過去就好。」
「咦,後藤小姐請假?有薪假嗎?」
「不是,聽說她發燒了。」
「咦咦……真稀奇……有點讓人擔心耶。」
再過片刻就是執勤時間,小田切課長來到我的座位,旨在轉達後藤小姐請假一事。
「我暫且明白狀況了。我想今天我這邊並沒有什麼事會需要向後藤小姐報告。」
「是嗎,我懂了。那今天也麻煩你了。」
目送課長回座位以後,我發出嘆息。
在我的記憶裏,以往後藤小姐好像從來沒有因爲身體不適向公司請假過,因此感到稀奇的同時,也覺得有點擔心。
「這算頭一次吧?後藤小姐因爲身體不適而請假。」
隔壁座位的橋本側眼看向我這邊搭話。
「就我所知,感覺一次都沒發生過。」
「反過來想,她五年來一次都沒有身體不適或裝病請假,倒是滿驚人的。」
「哎,的確……」
我身體也不差,因此不會老是發生病倒的狀況,即使如此,五年來仍然有幾次感冒向公司請假的經驗。
女性一個人獨居,而且五年來一次都沒有在平日病倒,可想而知她對身體健康應該有徹底的管理。
「前輩早安。聽說後藤小姐請假?」
回神後,就發現三島也來到我的辦公桌旁邊了。
「早。好像是。哎,那個人平時工作都相當賣力……至少今明兩天好好休養一下又何妨?」
聽我這麼一說,三島不知怎地微微鼓着臉,還噘起嘴脣給我看。
我從牀鋪上翻身,並且嘆氣。
「看吧!會不會太過分!」
三島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排程,在準時下班的前一刻戰戰兢兢地靠近我的辦公桌。
「……你的模樣顯然不像沒事耶。」
讀完這段文章,我緊張得身體僵硬,還感覺到自己猛冒汗。
說完,我帶着三島到了辦公室外頭。
就算是這樣好了。
明明沒用什麼特殊的方式保養身體,但自從出社會以後,我幾乎沒有病倒過。可以說這次反而就是栽在這一點上面。
在這個「啓動作業軟體」的步驟間,我會將腦袋逐步切換到「要上工嘍」的模式。
我跟後藤小姐說過,下班後會去她那裏,然而從剩下的排程來推算,這要一路忙到末班電車即將發車才能回家了。
看見這行文字,我的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揚。
「有、有什麼工作要派給我了嗎?」
一旦生病,任誰都會有依賴心,這是我在電視上聽過幾次的說法。然而我成年以後幾乎沒有生過什麼大不了的病,也就沒有被點通。
在當事人已有定見的領域,別人再怎麼講也沒用,對此我便決定把想法轉換成主動去適應對方的方針了。
訊息立刻顯示爲已讀,隔幾分鐘便收到了那段回應。
我想都沒有想過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到後藤小姐家,因此今天好像完全沒辦法專注於工作了。
來訊者……是後藤小姐。
我只是用玩笑話回應玩笑話,三島卻跟我發起脾氣。
「哎,差、差不多啦。」
「三島!」
三島說是這麼說,不過老實講,關於今天剩下的業務,與其交給她處理而導致後續出現二度校正、三度校正,還不如將內容都分派給掌握規格的成員相互確認,完工速度會比較快。
不不不,可是。
我拿起擺在枕邊的手機,打開通訊軟體。
「吉田前輩,辛苦了。我這邊已經告一段落……你、你那邊怎麼樣呢……?」
「唉……」
很明顯地,三島一邊走回座位,一邊仍頻頻偷瞄我跟橋本這邊,而我目送她之後,又把視線轉回電腦畫面。
我側眼看着三島回座位,並且在電腦上啓動作業軟體,準備開始進行業務。
『可以的話,下班後能不能請你順道買些東西到我家?』
把尚未交往的男人叫到家裏,未免有些不當心吧?
收到回應後,我每次睡醒就會茫然望着那些文字,然後再度入睡,週而復始。
「咦……?」
我告訴三島,而她過意不去似的低頭行禮以後,說了一聲「前輩辛苦了」。
而那偏偏就發生在今天。
儘管我一再告訴三島「傳訊息就好」,卻沒有改進的跡象,這已經算是她的一種堅持了吧。
我在內心找了重重藉口,謹慎考量過字面以後,才與吉田聯絡。
橋本的模樣並未心服,但是他大概知道我無意多談這個話題,於是沒有繼續追究。
去不了後藤小姐的家,令人遺憾……哎,個人的想法姑且擱一邊,我實在不忍心對久久才病倒一次的人置之不理。
「你是被沙優唸了什麼嗎?」
「妳請假我就會先懷疑是裝病。」
「沒事!」
「呃,不要緊。真的。」
在這個業界,業主倉促退件,又在同一天接獲故障回報,使得工作排程突然暴增的狀況比比皆是。
思考到這裏,我蹦也似的從椅子上起身了。
要張羅食物、飲料及各類東西並不方便,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不出何時能夠結束……」
我一直有反胃的感覺,卻分不出那是因爲空腹,還是源於發燒造成的噁心感,只能任由身體方面的壓力逐漸累積,
早上,我察覺自己發了高燒,跟公司聯絡以後,心裏第一張浮現的臉孔就是吉田。
點擊「yoshida-man」這個位於聊天名單最上面的名稱,我跟吉田的對話紀錄隨即顯示而出。
『妳還好嗎?如果公司這邊下班以後,妳還是覺得身體難受,我會過去探望。』
被後藤小姐甩掉的那天,我也曾借酒力講出「要不要來我家?」這種跳過好幾個的階段的話,因此就這一點而言,我好像也沒有立場說別人。
*
一拿出來確認,便發現有簡訊軟體的通知顯示在畫面上。
的確,成年後感冒比想像中還要難受,連活動身體都很勉強,這我可以理解。
不過,一陷入這種處境,我便領悟到那樣的說法比想像中還要「字字屬實」。
『不用勉強沒關係。』
用公司內的通訊軟體就可以交代的事情,三島總是會親自過來通知我。
嘟噥幾分鐘以後,我把這段文字傳送出去了。
「瞭解。」
我急忙滑動畫面確認內容。
『我今天向公司請了假,對不起。』
我趕回電腦前,做了深呼吸,要求自己保持平常心,又做起今天的工作。
「咦!」
即使說發燒讓人感到渾身倦怠,一整天什麼都沒喫依舊會餓。
然而,彷彿要打斷這個例行程序,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上次發燒是好幾年前了,身體活動起來比我想的還要不便,傷腦筋。』
我進入隔間,拿出手機。
偏偏在這種日子……工作堆積如山。
「有!」
話雖如此──
『妳還好嗎?如果公司這邊下班以後,妳還是覺得身體難受,我會過去探望。』
「呃,今天不用了。妳可以先下班。」
由於上午一直都在睡,到了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即使橫躺也睡不着了。
我從來沒有對家裏並未儲備食物這一點如此後悔。
在公司外頭仍跟我有交流的人,全是公司裏擔任幹部的人士,令我訝異的是,當中「沒有組成家庭」的就只有我。總不可能找個有家眷的人來獨居女性的家裏。
*
在我收到訊息時,應該就表示後藤小姐沒有拜託其他人。除了我以外,公司裏今天手邊有空,去後藤小姐家也不成問題的員工要到哪裏找……
糟糕。
隔壁的橋本看我突然當機,倏地探頭想一睹我的手機畫面,而我急忙把那塞進了口袋。
「不說那些了。有什麼事?妳來不是有東西要交給我嗎?」
基本上,平時不會有沙優以外的人傳訊過來,拜此之賜,橋本猜測的方向似乎偏到她那邊了。
「怎麼了嗎?」
思緒運作飛快,內容卻十分錯亂,到最後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
然而我不懂的是,「爲什麼會找我?」這一點。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
我露出苦笑,並且偏了偏頭。
假如我跟後藤小姐是情侶,發展成這樣倒是很自然,但我們目前還沒有那層關係。
懷着歪念頭到後藤小姐家想必也說不過去,即使她想要的是我,對方仍有病在身,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後來有一小段時間,我照常準備工作,接着匆匆去了廁所。
「啊,是那樣沒錯。昨天下班前沒能提交的資料,我上傳到伺服器了,要麻煩前輩做確認。」
「假如我請假,吉田前輩絕對不會說這種話吧。」
因爲只要看過公司的內部訊息,就會曉得我跟橋本的排程滿到離譜吧。
想煮稀飯首先得有米,而我又完全提不起力氣去買。
生病要請人來照顧,交情沒有親密到一定程度就難以啓齒,而我的父母也不是住在隨傳隨至的地方。
呃,雖然說,我已經聽過後藤小姐的心意了,因此以意中人而言,或許我就是那個符合條件的男人……
我叫了在自己座位收拾東西的三島。她受驚似的肩膀一顫,然後看向我這邊。
平日我在公司都忙得團團轉,因此非假日待在家中牀上躺着,心裏難免不自在。
話雖如此,有好幾次我試着起牀,身體卻仍疲倦得什麼都不想做,而且沒有躺着靜養的話,感冒難保不會惡化。
「成年人休假……真閒……」
高中時,發燒向學校請假讓人有種說不出的雀躍,這我記得很清楚。
難受的只有早上,到傍晚時就退燒了,還可以跟送課堂講義來家裏的要好同學談笑一陣子。
我深刻體認到,那都是年輕纔有的感覺。
久違的感冒,比回憶中的「感冒請假」難受好幾倍,再怎麼睡都沒有好轉的跡象,就只有「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光」一直延續下去。
「吉田,你能不能快點來呢……?」
伴隨這樣的嘀咕,我又看了一次手機畫面,正巧這時候發出了有通知的震動。
「……?」
通知來自於簡訊軟體,來訊者卻是從未見過的帳號。
我點開訊息內容,結果更加目瞪口呆。
『我是三島,從吉田前輩那裏得知了後藤小姐的聯絡方式。』
一看時間,剛好過下班時間。
我還來不及思考這是什麼狀況,下一句訊息就送到了。
『由於前輩今天工作排程塞得滿滿的,似乎沒辦法回家,請問改由我過去府上探望可以嗎?』
我當機了幾秒鐘,然後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無法盡如人願呢,真的……」
嘀咕後,我點了點畫面,寫起給對方的回應。
*
「唔哇,高層公寓耶……這不是一個人住的地方吧……」
面對我的問題,後藤小姐幾乎是即刻點頭。
聽對方毫無芥蒂地這麼說完,我一邊對自己扭曲的心理感到有些慚愧,一邊向對方點了頭。
「來,給妳。」
我一邊皺眉頭,一邊輸入簡訊裏所寫的房間號碼,然後按下「呼叫」鈕。
「虧妳這樣還能在以往都沒有感冒過耶……」
「啊,有稀飯……」
「等等,請妳別盯着我家裏打量好嗎?」
不過,若是已婚的話,應該有丈夫可以照顧她,而且當對方答應由我代替吉田前輩過來探望時,就可以想見她確實是一個人住纔對。
畢竟後藤小姐是公司幹部,支取的薪水鐵定比我多,既然她有錢,或許外食次數會增加也是在所難免。
從面板傳出門鈴聲,隔幾秒鐘後,便聽見耳熟的聲音應門說:「來了。」
「妳應該不是希望我來吧。」
「哎呀,妳真的買了許多東西來呢……得救了……」
我反射性地問道,後藤小姐幽幽地搖頭。
見我忍不住咕噥,後藤小姐一語不發地嘻嘻笑了。
「呃,我好像從幾個月前就沒有裝過米了……」
「我是三島,帶東西過來探望了。」
我含糊說道,並且收下了鈔票。
面對我的問題,後藤小姐像鳥兒一樣地把頭偏了偏,然後喃喃回答:
「一個人住在這裏,不會覺得寂寞嗎?」
連幾乎準時下班的我都這樣了,後藤小姐擔任幹部爲公司賣命工作,理應身心具疲的她更會嫌自炊麻煩吧。
電梯下來一樓了。搭進去以後,按鈕之多嚇倒了我。
瓦斯爐、流理臺……像這樣依序看過去,目光自然就落到廚房角落……那裏擺着用透明大垃圾袋打包的大量Highball調酒空罐……
「唉……心情沉重……」
「請不要消遣我啦……白米放在哪裏?」
我拿着即食稀飯的調理包環顧廚房,並露出苦笑。
雖然病人會需要的東西大多買來了,但不曉得夠不夠。
「會啊。發燒以後更覺得寂寞。」
「哎,後藤小姐妳顯然是工作繁忙。」
看向電梯的樓層顯示,電梯居然是從「24F」降下來的。我從站在公寓前面時,就明白這裏是高層公寓,然而重新目睹秀出的數字,卻還是無奈地冒出了「是公司大樓嗎……」這樣的嘀咕。
「好寬廣……」
我說了露骨的風涼話,後藤小姐也毫不介意,還舉起單手望向我提着的購物袋。
「……沒有耶。」
「妳還好吧?我買了許多感覺會需要的東西過來……」
「妳今天喫過什麼了嗎?」
「……不嫌棄喫稀飯的話,我可以幫妳煮。」
而那樣的她,現在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明顯疲乏的模樣。從她的性格來想,顯然並不屬於「會希望特地讓別人看見自己這副姿態」的類型。這表示後藤小姐肯定已經虛弱得沒有餘裕在公司的後進面前擺架子了。
抵達七樓,我確認簡訊,從數目比想像還多的房間裏,找出了與簡訊所述吻合的門按下門鈴。
門立刻開了,模樣明顯虛弱的後藤小姐從中探出臉孔。
在另一扇自動門前,設有隻附了樸素按鈕的銀色面板。這種「明顯擺闊」的調調,讓性格惡劣的我看了非常不順眼。
「還說是啊……」
見我傻眼地呼氣,後藤小姐困窘似的聳了聳肩。
着實如她所說,簡直找不到任何自炊過的蛛絲馬跡。明明有三口瓦斯爐卻什麼廚具都沒擺,也沒有類似油漬的痕跡。與其說是「打掃得乾乾淨淨」,「未使用」的印象更爲強烈。
「答謝妳過來的路費也包含在內啊。」
原來真的會有人在高層公寓獨居……伴隨這樣的想法,我心裏也湧上一股疑念……對方總不會坦承「其實我已經結婚了」之類的吧。
「咦,我沒有花這麼多錢唷?」
後藤小姐似乎緊跟着我的視線,我什麼都還沒有說,她便口齒含糊地講了這些。
從小小喇叭的另一端,傳來了後藤小姐明顯虛弱的嗓音,藉此我再次確認到「啊,她真的是病人耶……」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請問,妳常喝酒嗎?」
「要跟有能力的人比會比不完喔。」
話雖如此──
……實際上,我並非完全都沒有在家自炊,然而要問我是不是每天都有確實做到,那就不好說了。
「就是說啊。遲早要養成自炊的習慣纔對……我大概從六年前就這麼想,到現在卻還是辦不到。」
她其實是想讓吉田前輩照顧的吧,我不曉得自己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見對方。
我側眼看着後藤小姐一邊點頭,一邊在餐桌旁的椅子輕輕坐下,再次確認到她真的相當虛弱。
「咦咦……一直喫外食嗎?」
內側的自動門立刻隨着電子音效開啓,我順利進到電梯所在的入口處,便按了按鈕等候。
「得救了……來,進門吧。」
突然有人從旁邊出聲,嚇得我身體蹦了起來。而且我並沒有惡意,卻還是自然而然地開口賠罪。
「歡迎。謝謝妳,真的。」
我下定決心,穿過公寓入口的自動門。
後藤小姐把裏頭裝的東西逐一拿出來。
感冒藥,還有即食的稀飯調理包、水果果凍、運動飲料以及冷敷貼。
按鈕多達二十八樓。我從中按下七樓的按鈕。
「……原來如此,沒有米是嗎?」
發現有即食包裝的稀飯,她嘀咕。
「呵。」
我一邊說,一邊將目光落到從塑膠袋拿出來的即食稀飯。
「謝謝妳專程過來。我現在就開門。」
由簡訊得知後藤小姐的地址時,我便心想……她住的樓層還真高呢,然而聽到那是二十八層樓當中的七樓,又會覺得偏低,這就是數字裏的玄機。
後藤小姐微微一笑,從我手上接過塑膠袋,看了看裏頭。
「家裏都沒有東西可以喫……」
「話雖如此,依然有人工作忙也一樣自炊的啊?」
「對不起喔,來的人是我。」
我無心間試着這麼一問,後藤小姐不知怎地就臉紅承認說「還好」。
在辦公室的她,固然沒有給人生龍活虎地忙個不停的印象,但我對她倒有身段優雅,動作又毫不累贅的印象。
流理臺也就擺了一兩個裝着水的茶杯及馬克杯,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餐具。
我一面訝異她的答覆,一面在廚房四處張望,的確,在擺電鍋的廚櫃底下,我發現有個空空如也的儲米桶。
「我確實希望吉田能過來,不過那主要是因爲我什麼都無法自理。謝謝妳來這裏。」
「不巧遇到桶子裏空空的時候呢。」
「真的嗎!好高興喔,居然能讓公司裏的可愛後進幫我做飯。」
我找出塞在購物袋裏的發票,然後交給對方。後藤小姐看完金額點了點頭,接着從擺在客廳桌上的錢包掏出了五千圓鈔。
「哇!對不起!」
我爲難似的搖頭,而後藤小姐嘻嘻笑了笑以後,就硬把鈔票塞給我了。
「有啊,我姑且留着……」
「我也要謝謝妳買東西過來。有發票嗎?」
後藤小姐使勁將門大大地推開,我便稍稍點頭行禮說「打擾了」,並踏進後藤小姐家裏。
「是啊。」
因爲自己不能來,只好派身爲女性的我代替,一聽就覺得是符合前輩作風的思維,這當中卻完全沒有顧慮到我的心境,實在令人惱火。
我在玄關脫下鞋,跟着後藤小姐從廊上走過。走廊長度感覺不像一個人住的屋子,途中還有好幾扇門。
「呵呵。」
「那就謝嘍……」
……抱怨歸抱怨,依舊把這件事答應下來的自己,也一樣令人惱火就是了。
依循導航來到指定的地址以後,只見有座高層公寓聳立在眼前。
「妳從早上就什麼都沒有喫嗎!」
嫌麻煩的日子,我會買超商的現成品了事,外食過後纔回家的狀況也多有所在。
「空罐子累積了滿多呢……雖然我都有洗過。」
穿過走廊,走進開着的門,裏頭是客廳,附有吧檯式廚房的寬廣客廳。含廚房在內看起來有十七、八坪。
「有喫外食的時候,也有買回來喫的時候……」
我的嘴上不禁露出笑意,而後藤小姐瞪圓了眼睛,然後擺出顯而易見的憤懣臉色。
「妳那是什麼表情嘛~!」
「不不不,我覺得自己第一次見識到後藤小姐有人味的部分。」
「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斜眼看着氣呼呼的後藤小姐,心思再度擺回即食稀飯上面。
看調理包背面,有記載用微波爐加熱以及用鍋子加熱的兩種烹調方式。
用微波爐加熱顯然比較輕鬆,可是我對「微波爐」這項道具卻不太信任。尤其是在加熱液態食物時,即使照指定的秒數操作也會嫌不夠熱,或者反而熱過頭讓嘴巴燙傷,實在有欠靈光。不過,或許只是因爲我用的微波爐太廉價的關係……
總之,既然我打着「照顧病人」的名義而來,要是連一包即食稀飯都不能煮到溫度適中,光想就令人憂鬱了。
因爲這樣,我刻意將視線遊走於廚房裏頭,之後纔對後藤小姐問:「請問鍋子放在哪裏?」
面對我突然轉移話題,後藤小姐一瞬間愣住了,之後就開始在廚房徘徊說:「是放在哪邊呢……」
後藤小姐蹲了下來,將廚房系統櫃底部的置物空間逐一打開,而我無心間望向她,發現從胸口開敞的家居服裏,幾乎快蹦出來的胸部正在主張存在感。
「後藤小姐……妳總不會穿成那樣開門領包裹吧……?」
聽我忍不住這麼問,後藤小姐突然抬起視線,看了我的目光落點,接著有些害羞似的用一隻手臂遮在胸口前面。
「那還用說。我是成年人了,不會丟自己的臉。」
「也對……剛纔我還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啊?」
「哎呀,從高層公寓的其中一戶,有獨身女性穿成那樣出來領包裹的話……感覺上不是滿像成人影片嗎?」
「呵,什麼話,在虛構的情色故事裏纔有那種情節吧。」
後藤小姐一笑置之。但是從我經常聽橋本前輩跟吉田前輩聊天的內容來判斷,吉田前輩似乎也非常迷戀那對兇猛的胸部。
她鐵定也瞭解自己那個部位對男性有「奇效」吧,看她笑得狀似滿不在乎,我心裏就有些疙瘩。不過,這顯然是嫉妒心理,因此我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對我講那些話的妳,有像自己說的一樣,認真去爭取吉田嗎?」
「好啊,就用那個。謝謝妳幫忙找。」
我原本以爲,我對自己的「這種特質」也很瞭解。
不惜犧牲自己的幸福,也要爲別人奉獻的心,以及對此感到滿足的怠惰性情。
「一般或許是那樣啦,一般的話。」
後藤小姐從廚櫃裏鏗啷抽出了單柄鍋給我看。
「呵呵。」
「話、話是那麼說沒錯……」
我們倆站在一塊,朝着擺上爐火的鍋子望了幾秒鐘。
「一般來想,到喜歡的人家裏,不是都會希望錯過末班車嗎?」
她的言外之意,我已經懂了。但是,我什麼都說不了。
我說完以後,後藤小姐便嘻嘻笑着點了頭。
我能斷言沒有那種事嗎?
「謝謝妳過來。原本一個人在家,我真的覺得很無助。」
「用這個可以嗎?」
我之所以沒有回絕,是因爲吉田前輩實在拜託得太過認真。
「要。」
「不要,都到這一步了,我想全部交給公司的後進處理。」
「妳呢,比吉田還要缺乏『當事者意識』。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有發生的事,妳都會抽離自己進行宏觀。其間『感情和行動的失調』更讓妳介懷不已。」
可是,正如我有慾望,別人也一樣有慾望,而我不覺得自己有權利去加以侵害。
跟在公司的對話略微不同,後藤小姐的每句話都顯得委靡,讓我有一絲親切感。
「咦?」
一旁的後藤小姐看了,喃喃說道:
「妳嚇傻了?」
我發出詫愕的聲音,而後藤小姐又嘻嘻笑了。
我一說,坐在餐桌小口小口地喝着運動飲料的後藤小姐就茫然地看了過來。
「要喝寶礦力嗎?」
「……是啊。」
「何況他也會想到,太晚過來的話,錯過末班車就傷腦筋了吧?」
「……沒錯。」
後藤小姐便耍寶似的聳聳肩,對我笑了一笑。
當她有某種把握時,講話總是會擺出這副臉色。她這種臉色讓我喫不消。
「我沒說錯吧。對妳而言,就算賭一口氣,也會希望阻止吉田來這裏不是嗎?」
鍋裏的開水開始咕嘟咕嘟地冒出小小的氣泡。
「我的意思是,三島妳也總是考慮別人比考慮自己多。」
這樣的思緒一瞬間閃過腦裏,我頓時說不出下一句話。
後藤小姐講話時明顯在強調「一般」這個詞,還嘻嘻笑了笑。
「要不是這種時候,我也沒有機會跟他真正地獨處。」
明明是喜歡的對象,我卻對他的那一面非常厭煩。
所以我有時候會陷入自我矛盾,只得獨自體會那種痛苦,別無他法。
「熱水,燒開了呢。」
「哎,的確。坦白講,我是有跟吉田撒嬌的想法。」
「鬧妳的啦~!」
後藤小姐這麼說完,又用手指撫弄了杯緣。
話說到這裏,後藤小姐微微嘆了氣。我側眼看着她那副模樣,於是發出了比她更大的嘆息。
「我會的。」
「總之,妳要不要在水煮開前先坐着?畢竟是病人嘛……」
「……哎,應該是那樣沒錯。」
接着,她態度一改,用了穩重的語氣告訴我:
「我、我……」
「啊!有了有了。」
她這麼說着,從餐桌前的椅子起身,接着來到我身邊,探頭看了鍋子。
每次都這樣,吉田前輩總是將眼前「有困難者的處境」優先於自身慾望。而且,他對此並沒有任何疑問或不滿,這令我極度惱火。
換成現在,多少可以互道真心話吧,我心想。
「我敢肯定,妳宏觀過頭嘍。」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哎……既然這樣,幸好我有來。」
「什麼話嘛。」
「三島,或許吉田跟妳滿相像的呢。」
「這樣的話,我好像也會做。」
然而,那樣的思維,在「追求己欲」這條路上,可以說與目的彼此相反。
「呵,那麼之後可以請妳自己弄嗎?打開包裝用盤子盛起來就好。」
「……老實說,吉田前輩拜託我代爲過來探望時,我嚇都嚇傻了。」
我微微嘆氣,然後捏起即食稀飯的包裝袋,緩緩放進了煮滾的開水當中。
「我就是想撒嬌才求救的啊。有這點要求沒關係吧?」
「對嘛。」
這種狀況讓疑問源源地湧現,我不禁笑了出來。同一時間,後藤小姐也笑了。
我問道,而後藤小姐將目光稍稍往上,瞟了我這邊。這大概是她的習慣。
把鍋子放上瓦斯爐,按下開關。在節奏輕快的咯嚓聲響出現後,一圈藍色的火焰旋即點着了。
「就是啊。畢竟吉田前輩根本不懂妳找他來的意義。」
我明確地瞭解,吉田前輩的眼裏並沒有我,而我正逐漸承認那一點。既然如此,自己該怎麼做呢?我一直在思索。
因爲我可以想像得到,接下來她拋出的話,會精準地挖開我的心。
我認爲每個人都可以追求己欲,也認爲沒有人可以去刻意干擾。
「妳移情在許多事上面,似乎很辛苦。」
果然,我比較喜歡用本色講話的人。靠「完美表象」自我武裝的人則讓我喫不消。平時的後藤小姐明顯屬於後者,因此我不會想積極跟她交流。
「呵呵,原來如此,妳是這個意思啊。」
原來喜歡跟討厭,是可以並立的。
「會嗎?那樣的話,我想妳就不會氣今天的吉田了。『幸好吉田前輩和後藤小姐沒有獨處!』妳會因爲這樣而感到滿意,然後就結束了。沒錯吧?」
當我連要講什麼都不確定,就開口的時候──
沒錯,吉田前輩並不一般。我和後藤小姐肯定都是被他的那種特質所吸引,可是這次的事情,連我都不得不感到心煩意亂。
「我想,吉田更重視我身體不適這一點,難道不是嗎?」
「纔沒──」
簡單明快的感想,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一如預想的質疑拋了過來,使我噤聲不語。
對方這麼一說,我無話可回了。
因爲,我無話可回。
「之前,妳對我發過脾氣,對不對?妳說我什麼都不做,默默地看着自己錯失想要的結果。」
忽然有聲音叫我,讓我嚇得抖了一下才看向後藤小姐那裏。
果然這隻鍋子也幾乎是全新的,看不出用過的痕跡。
「不過,妳卻在對沒有來這裏的吉田生氣。妳在氣他不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吧?」
「我說,三島。」
當我思索這些時,鍋子裏的水面便開始波瀾起伏,溫度正逐漸上升。
「像這種時候,吉田前輩應該要說『再晚我都會去探望!』纔對啊。他把男子氣慨發揮在不必要的地方,碰到這種時候就不爭氣。」
「這……」
我從後藤小姐手裏接過單柄鍋,並且嘩啦嘩啦地注入自來水。讓水在鍋裏轉上幾圈以後,再倒到流理臺。這是爲了洗掉薄薄地積在鍋底的灰塵。
「唔嗯~那不好說吧。」
明顯有機會跟意中的女性獨處,哪有人會因爲有工作要忙就派公司的後進過來啊?我正是懷着這種想法到了這裏。
的確,如後藤小姐所說,我生氣的就是那一點。
我看,八成是入住時覺得「應該有必要」就買了,結果她卻沒有在家自炊……東西會不會是這麼來的呢?
有幾次,我想像過「假如自己也有雄偉上圍的話」,不過那樣的空談,設想得再多也沒用。
「沒有那種事喔。我把自己的幸福擺在第一。」
「我怎麼可以欺負來照顧病人的女生呢。」
後藤小姐以有點嬌滴滴的嗓音這麼說,還對我嘻嘻笑。
後藤小姐把裝了約一半運動飲料的杯子擱到桌上,還用手指觸摸杯緣。
我的慾望,對我而言無疑是寶貴的。
難得聽人坦率道謝,我有失本色地稍微害羞了。見我喃喃回話,後藤小姐貌似被逗樂地笑了。
轉眼間便經過稀飯指定的加熱時間,我捏起包裝袋的一小角從鍋子拿出來,用冷水衝了一下袋子表面。要不然會因爲太燙而撕不開。
我小心地撕開包裝袋,後藤小姐拿來了尺寸合適的盤子,讓我把稀飯倒進盤裏。
明明完全沒使用,卻買齊了整套廚具和餐盤,總覺得很符合她的作風。
「好,完成了。」
「呵呵,三島親手做的稀飯呢。」
「這是即食調理包啦。」
「是那樣沒錯。不過,感覺好棒。」
後藤小姐這麼說完,隨即像少女一樣地笑了。原來她也有這副笑容,我心想。
「上次有人爲我作飯,已經是待在老家時的事了。」
後藤小姐一邊說,一邊貌似興奮地用雙手捧着盤子,喜孜孜地朝餐桌走去。
接着她又在餐桌就座,並將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後藤小姐用湯匙舀起稀飯,朝着熱呼呼地冒着蒸氣的那口飯吹涼。
然後,她緩緩地把那送入口裏。
細細咀嚼後,她笑逐顏開,模樣嬌憐得令人喫驚。
「嗯,好好喫。謝謝妳嘍,三島。」
「……我說過了,那是即時的調理包。」
她那副美得令人生厭的笑容,讓我忍不住別開目光,搔了搔鼻尖來掩飾害臊。
假如吉田前輩看見後藤小姐的這種表情,可想而知又會更喜歡她吧,從這層意義來考量,真的幸好今天是由我過來,我心想。
聽她那麼說,我不由得板起臉孔。
「拜託別講這種話,我說真的。」
而後藤小姐盯着我,使壞似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看她那樣,我也覺得自己對她的厭惡似乎少了一點。
聽我這麼一說,後藤小姐就將眼睛瞪得圓圓的,況且還由衷開心似的嘻嘻笑了起來。
「呵呵呵。」
「……後藤小姐,我果真受不了妳。」
「我可是喜歡妳的喔?」
雖然說,真的只有一點點。
「三島,妳果真很可愛。」
見我使勁甩手搖頭表示排斥,後藤小姐笑得更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