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警告

「沙優妹仔，你的手機亮了起來耶。」

「嗯？」

在起居室桌上攤開教科書的麻美，指着沙優同樣擺在桌子上的手機說。

沙優拿起手機點擊着畫面，表情隨即放緩了下來。

「是後藤小姐。」

「後藤……那誰？」

「呃……算是……朋友吧。」

聽聞沙優如此回應，麻美霎時間停下動作後，誇張地大喊着：「喔──！」

「原來除了我，你還有死黨呀！」

「嗯，其實我們最近纔剛熟稔起來啦。」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嘛！死黨多也不會困擾呀。」

麻美「嗯嗯嗯」地點點頭，像是再三叮囑似的說了句：「那反倒是好事。」

今天沙優跟麻美的下班時間似乎一樣，我一回到家就看到她們兩個在起居室裏有說有笑。

麻美看樣子是在複習上課的內容，只見她翻開課本的同時靈巧地在跟沙優閒聊；而沙優也不時顧慮着麻美，以不妨礙她用功爲前提享受着對話。

暫且中斷和麻美之間的談話，用手機回着訊息的沙優，臉上的神色感覺很和煦，確實是正在和「朋友」交談的女高中生。

追根究柢──

說到爲何沙優會和後藤小姐交換聯絡方式，解釋起來得回溯到後藤小姐造訪我家那一天。

當天，我與巧遇的三島道別而回家後，眼前那片光景令我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哎呀，你真慢呢。」

「啊，吉田先生，你回來了。」

我略帶慍色回望而去，沙優和後藤小姐便使了個眼色，再次嘻笑起來。說真的，她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要好啊？

回想起來，今天還真是各種亂七八糟。

「啊，好的！再見……」

平時她略顯呆滯的神情，現在看來既開朗又亮眼。明明本人並沒有改變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卻是如此。而且她的肌膚似乎也比平常來得細緻，顯得有些嬌豔。

「你看了不明白嗎？在化妝呀。」

後藤小姐在我身旁哼笑着。

就結果而言，要說一切都圓滿收場也行，不過當我回到家稍喘口氣時，疲憊便一鼓作氣地湧了上來。

儘管嘴巴掛着微笑，雙眼卻是認真無比。

我回頭望向叫我的後藤小姐，只見她並未停下替沙優化妝的手，戲謔地從鼻子吐着氣說：

「你就不能再誇獎得高竿一點嗎？」

「你要好好地看顧那孩子喔。」

「吉田。」

將粉撲按在沙優臉頰上的後藤小姐，只把視線對着我。

「啊，我也要去！」

「沙優。」

既然底子好，那用不着化妝也行吧──之所以會忍不住這麼想，是因爲我是男人的關係嗎？

面對不肯放棄的沙優，後藤小姐投以溫柔的微笑。

望向此處的沙優一副雙眼並未對焦的樣子，而她和我對上眼的剎那，猛然回神似的抖着肩膀。接着，她忽然換上像是事先準備好的笑容，朝着我這裏揮手。對此，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的我歪過了頭去。

「什麼事？」

「我是指沙優。她真的很棒呢。」

我可以看到，沙優如臨大敵似的窺探着鏡子，而後表情倏地開朗起來的模樣。

我將雞蛋、韭菜、味噌以及自己要喝的罐裝啤酒收進冰箱，同時低聲嘆了口氣。

「不……誰曉得呢。」

我心中懷抱着些許疙瘩，同時關上玄關的門扉，轉動鑰匙上了鎖。

我的回應逗得後藤小姐嘻嘻發笑，沙優則是不太服氣地搖晃着身軀。

面對沙優這般戲劇性變化，稍感困惑的我連忙別開眼神。

「好啦，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就回去吧。」

「啊～你不能動，才弄到一半耶。」

是說，她們倆還交換了聯絡方式啊？我可是花了半年多，才和後藤小姐交換私人手機耶。我帶着複雜的心情，邁步走向玄關。

「什麼？」

「好，大概就這樣吧。」

「哇……」

「她是個好孩子呢。」

「買回來的東西我先放去冰箱喔。」

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後藤小姐冷不防地低聲說道。

「今後你也不許對她下手喔。我跟沙優之間已經搭起了一條熱線呢。」

後藤小姐心滿意足地頷首後，把化妝用具擱在桌上，摸索着自己的包包。

她們倆在起居室裏親匿地談天說笑。不僅如此，後藤小姐還拿出化妝用品，在沙優的臉龐上妝。

「對於女孩子的改變，不懂得稱讚的男人，聽說不受異性青睞喔。」

「呵呵，看你感動到這種地步，那我的努力也有價值了呢。」

家裏頭自然有後藤小姐及沙優在等我，但……

「什麼？」

這句話使我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後藤小姐沒有看向我這裏。

「另外──」

「下次見嘍」這句話，令我有點突兀感。

我隱約認爲這多半是她的真心話。她側目望向我的眼神，也和開玩笑時不一樣。

然而如今此種情形已不復見，她們反倒是融洽到會讓人誤以爲原本就很要好。

「印象改變了不少吧。」

「我纔不會咧……」

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固然嚇到了我，更令我喫驚的是，後藤小姐與沙優正一團和氣地在對話。

「比起他，現在我們這邊比較重要。」

「哎呀，原來是這樣。」

「她可是底子這麼好的女孩，學會怎麼化妝會變得更漂亮喔。」

穿好鞋子的後藤小姐站起身，轉頭往家中的方向望去。

「時候不早了，我一個人送她就行了。」

「呵呵。」

「你想找我聊聊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傳訊息來喔。今天就先在此道別吧。」

「感覺好像不是自己一樣……！」

「是這樣嗎……」

「抱歉，我回來晚了……因爲剛好遇上朋友。」

光是後藤小姐要來家裏就夠讓我勞心傷神了，居然連三島都出現，還對我拋出答案不明的問題。

「你們在做什麼啊……」

這表示，她還有再和沙優見面的意思嗎？

「不受青睞也無所謂啦。」

「嗯……這樣還行吧。」

「居然這麼問──」

然而，實際上我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收留她在家，這點連我自己也仍然搞不清楚。

我做出一個稱不上是否算得上答案的回應後，後藤小姐不禁噗哧一笑。

「那麼，下次見嘍，沙優。」

「啊，嗯。謝謝。」

「你還真是抽了不少煙呢。」

對於後藤小姐的提問，我回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語。

「爲啥……」

後藤小姐稍微開心地笑了一陣，而後戳戳我的肩膀。

「因……因爲我不習慣做這種事……」

「哎呀，可以嗎？謝謝你。」

之前我只看到她的側臉，但正面瞧向她的臉龐，便發現的確不同以往。

「不，沒事。」

＊

我先穿上涼鞋來到玄關，打開大門等着她。我茫茫然地眺望後藤小姐以不疾不徐的動作把腳放進鞋跟略高的高跟鞋裏，心想「要是我們結婚的話，我就能看到這副模樣無數次了耶」，而後逕自搖了搖頭。我抬起頭，硬是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結果和在起居室裏看着我們的沙優四目相對了。

沙優凝視了鏡子好一會兒後，像是回想起來一般望着我。

我搖搖頭，制止差點要站起身的沙優。

「喔……喔？」

因爲沙優是個「好孩子」，我才無法拋下她嗎？被她這麼一問，我覺得並非如此。

語畢，後藤小姐離開了玄關。

我還在房裏時，後藤小姐姑且不論，沙優仍一副打量着對方的模樣，看似對後藤小姐抱有相當的戒心。

「可……可是……」

「所以你才無法拋下她？」

我瞞着對方是三島的事，回以一個四平八穩的答案，卻發現後藤小姐似乎也挺集中在化妝上，並沒有繼續深入追究。

聽聞後藤小姐溫和的勸戒，沙優一副心不甘情不願地頷首同意了。

我高舉着塑膠袋如是說，沙優便把目光投向我身上答道。

後藤小姐確認着時鐘如是說，於是我再次把家裏鑰匙和錢包收進口袋後站了起來。

「這樣子有什麼關係呢？」

「……我知道了。」

「吉田先生，如何？」

「好啦，打擾了。」

見我皺起臉龐，後藤小姐再度抖着肩膀嘻嘻發笑。

「我送你到車站去。」

「可……可是吉田先生回來了……」

「喔……嗯，是啊。」

後藤小姐繼續述說下去的嗓音，和數秒前有所不同。

「來，你也自個兒瞧瞧。」

後藤小姐由包包裏拿出一面小鏡子，遞給沙優。

「當然……我正有此意。」

我把視線低垂至地面，如此答道。

「帶着不上不下的心態，沒有辦法收留一個女高中生在家裏。」

「也是，你就是這樣的人。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這麼說。」

我側眼看向接着說了下去的後藤小姐，發現她的目光對着步行的方向。然而，與其說看着前方，更像是望着某個遠處──在我看來，她的眼中亮着此種淡淡的光芒。

「情緒不穩定，對自己一無所知的女孩子──」

後藤小姐喃喃說着，並再一次望向我。

「忽然間會有何種情感躁動而出都不奇怪。」

我的目光無法離開後藤小姐的眼眸。我不清楚箇中理由，只是感覺她的眼中蘊藏着某種強大的力量。

我未能回話，只是看向後藤小姐的雙眼，而後她突然綻放笑容，重新看向前方。

「嗯，如果是你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呢。」

「這什麼意思啊？」

「你不曉得嗎？公司高層的人管你叫作『處理工』喔。」

「咦……？」

「他們說只要交給你處理，問題大多能迎刃而解喔。」

「這是怎樣啊……我還想說最近總是分派棘手的案件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喔……」

後藤小姐逗趣地笑了笑，之後拍拍我的肩膀。

「不論是工作上或沙優的事，我都會支持你的。」

「……唉，這份心意我會老老實實地收下啦。」

我在話中包藏了「我可不希望繼續收到麻煩的工作」這樣的弦外之音，於是後藤小姐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

「就說有啦。」

沙優小跑步奔去，離開了玄關。

「這樣啊……」

「的確啦……我覺得沙優長得很可愛，但我並不會起心動念。畢竟那丫頭還只是個小鬼啊。」

我在思考着這些事時忽地抬起頭，於是和麻美的視線碰個正着。我的心跳稍稍漏了一拍。這是因爲，她的目光好似在冷冰冰地觀察着我一樣。

「你這麼關心打工的後進啊。」

看到玄關大門關上後，我也把手伸向通往陽臺的門扉，準備去抽菸。

我與麻美同時失笑出聲，搖頭回應。

「喔？」

「喂，你笑什麼笑啊？」

「抱歉抱歉，店長講個沒完……呃，你們怎麼了？」

「吉田仔呀。」

「沒事，我只是看看而已。」

「我的打工地點呀……有個不太妙……應該說……嗯……該怎麼講好？」

「討厭的氛圍？」

當我拿着香菸和打火機準備去陽臺時，沙優的手機驟然響起。

「對對，要怎麼形容……該說是有點偏差嗎？」

「可是，他和尋常的那類人不一樣，感覺莫名地沉穩。」

麻美冷不防地開口說道。

「啊？」

我隱約察覺到對話還會繼續下去，因此重新在自己的牀鋪上坐好。

「慢走嘿～」

「不，我只是覺得你也不差嘛。」

「我希望你看好沙優妹仔。」

麻美笑得雙肩發顫，接着嘴角得意地揚起，說道：

這時，我忽地回憶起沙優直至方纔爲止所露出的柔和笑容。

麻美開朗地說到這兒，表情忽然變得正經起來。這傢伙一換上正經八百的模樣，看起來就很成熟。這份落差，令我心跳稍微加速了一下。

只是，她們倆仍然不肯把那天聊了什麼告訴我。究竟是什麼狀況，才讓她們的交情忽然之間變得這麼好呢？

「嗯……講白了就是種馬那樣。」

「如果發生什麼狀況就聽她傾訴，倘若她遇到危險的話……應該說，在事情變成那樣前保護她……啊，當然我也會在打工的超商那邊保護沙優妹仔的！」

「就是那個呀……用色色的眼光看待她之類的。」

「你幹嘛這樣問？」

說出這句話的麻美，視線毫無半分偏移。

「那傢伙晚上也打太多通來了吧。」

「噗！」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講了，我會比平時更加留意。」

「沒有耶。」

麻美說得沒錯。

「你這個人真的溫柔到像個蠢蛋耶。」

「無論是多麼善良的人……畢竟有個身材姣好的可愛女孩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唄，稍微湧現一點那方面的邪念也不奇怪呀。」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後，我與後藤小姐共享關於沙優這個人的祕密，而沙優和後藤小姐則成了「朋友」。

麻美的眼神遊移了一會兒後，以極低的音量說：

我皺起眉頭，感到不解。

「好。」

「所以，吉田仔呀。」

進到玄關來的沙優，交互看向我和麻美，然後歪過了頭。

「嗯，好像是店長……」

「呃，你想想……」

「……謝了。」

「唔哇，嚇我一跳。」

再說，臉上掛着淡淡微笑，盯着手機輸入訊息的沙優，這副模樣就我來看也覺得很欣慰。

「呃，這個……」

「啊，是喔……」

聽我說完，麻美老實地點頭肯定。

麻美皺着眉頭「嗯嗯嗯」沉吟着。

「纔沒有呢。」

麻美似乎無法順利將內心思緒化爲言語，頭反覆歪了好幾次。

麻美的目光在桌上游移不定。她很罕見地露出了慎選詞彙的模樣。

一直彼此盯着看實在讓人害臊，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由我讓步了。

「想法是指什麼啊？」

區區電話在家裏接聽也無妨，不過那丫頭就是有這種莫名守規矩的地方。

朋友雖然不是愈多愈好，可是多一點也不會感到困擾。尤其沙優在來到這邊之後，直到開始打工前，一直處於只跟我有所交集的狀態。現在有麻美和後藤小姐可以找，能夠說話的對象增加，無庸置疑地是件好事。

麻美定睛凝視着我說：

「纔沒那回事咧。」

「……真要講的話，我希望她自然地笑着……這份念頭比較強烈。」

「……幹嘛啦？」

語畢，麻美紅着臉撇過視線。

聽我說完，麻美一瞬間呆若木雞，隨後噗哧一笑。

「然後呀，之前沙優妹仔和那小子沒上過同一個時段的班所以還好，但下星期起他的班表會有變動，可能會和沙優妹仔在同樣的時間工作呢。」

麻美哼了一聲，聳了聳肩。

「你當真對沙優妹仔沒有任何想法嗎？」

我笑着說道，於是麻美偏過頭盯着我瞧，等我把話說下去。

即使四目相對，麻美也並未別開眼神，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這樣一來，我先撇開感覺會很不甘心，於是我也緊盯着她瞧，並蹙起眉頭。

我按捺着嘴角自然上揚的衝動，不斷反覆頷首。

「沒啦，抱歉。」

你的個性不是那種會一臉正色開口請求的人吧──儘管內心這麼想，可是我卻講不出口。我沒有那麼不上道，會調侃認真講話的對象。

我嘆口氣之後，搖搖頭說：

「…………我們是死黨嘛。」

「種……你應該再挑選一下說法啦。」

「是啊……」

「嗯？」

「我要生氣了喔。」

「你真的很溫柔耶。」

我對那個人物一無所知，不太能理解麻美這番話的重要性，不過她看來相當重視那個男人和沙優的班排在一塊兒這件事。

「有電話？」

「有個前輩散發出很討厭的氛圍。」

「幹嘛呀？」

麻美欲言又止了一陣，之後才壓低音量說：

「這是怎樣？」

「抱歉，我去接一下。」

「我很清楚吉田仔是個溫柔的人了，因此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不，該說是後進嗎……」

「一旦放下戒心，就會被抓去喫掉的感覺？」

「啊，你該不會是陽萎吧？」

「……我聽不太懂，總之就是你們打工的地方有這種人是吧。」

「假如發生什麼狀況，拜託你也要立刻告訴我。」

「……什麼事？」

不過，無論是誰都有祕密，我也決定不再深入思索下去了。

見到我不禁笑了出來，麻美毫不掩飾地皺着臉龐。

我們望向彼此的雙眼，向對方點點頭做了個約定後，玄關大門打了開來。

「居然秒答喔？你想想，她有對挺大的海咪咪嘛。」

「你是在哪裏學到這種詞彙的啊？」

「沒什麼。」

「沒什麼啦。」

我們在同樣的時間點說出了相同的話語，因此更是引人發笑，我倆不禁放聲笑了出來。

「咦──這是怎樣呀？」

唯有沙優一個人跟不上我們的笑點，露出有點氣鼓鼓的模樣走進起居室。

真是和平。

我覺得不論是沙優或麻美，果然都是個溫柔善良又認真的小鬼。

若是我能儘可能守護她們倆的笑容就好了──我思索着這種略嫌自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