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高中生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6001 字

高中時的我思慮散漫,又缺乏自主性,儼然是個不踏實的小孩。
感覺從缺乏自主性這方面來講,或許現在也差不了多少,然而那時候的我,就是沒有自己的主見,連現在的我看了都會覺得無可救藥。
聽從別人的決定既輕鬆又好過,再說我也討厭深究事物。
因爲我性情如此,課業成績維持得還算不錯,社團活動也是挑不太需要進行練習的靜態社團「閱讀社」加入,還當了幽靈社員。
到高中二年級爲止,我都對那樣的自己毫無疑問,更感到滿足。不,我想我連自己「內心是否滿足」這一點,都沒有思考過。
而我對自己想成爲怎樣的人有所疑問,是在高中二年級夏天。
當時,有個男生跟我相當要好……應該說,他跟我相當合拍。他跟我不同,屬於有話直說的那一型,儘管在班上略顯孤立,我卻很喜歡和那個男生講話。
他講話的內容有幽默感,我光是應聲就覺得相當開心。
既然要好到那種程度了,爲什麼我們沒發展成戀愛關係呢?現在回想起來固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我跟那個男生是在高中一年級時認識,後來都一直保持若即若離的朋友關係。
而他在高中二年級夏天,曾找我討論將來的出路。
「其實,我打算從明年開始留學耶。」
聽他那麼一說,我目瞪口呆。
留學這個詞,帶着不太鮮明的真實感,在我的腦海裏打轉起來。
「你要去國外嗎?」
「嗯。我想到國外讀一年高中,然後就直接在國外讀大學。」
「哦……這樣啊。」
他說的事情太突然了,光是應聲就讓我分不出心思。
「好厲害呢,我覺得不錯啊,留學。」
我表示贊同以後,記得他就相當高興地對我這麼說:
「你願意支持我嗎!」
後藤小姐依然望着我的眼睛,緩緩地如此告訴我。那種眼神,感覺是在向人傳達真正寶貴的想法時,纔會有的熱切眼神。
對方拋來似乎在漫畫中看過的老套邀約句子,令人感覺更不舒服。可是,有個比自己壯碩的男子抓着我,這樣的狀況讓我怕得不得了。
「惠美,你在做什麼?已經超過門禁時間了吧。」
起初我走進鈴木先生家時,他太太非常訝異,還跟鈴木先生稍微起了口角,鈴木先生卻表示:「讓她留到情緒冷靜下來爲止吧。」就說服了太太。
乾脆回家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人向我搭話了。
回神後,淚水已經湧出來了。一時之間,我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熱淚盈眶。
我應該是爲了追求不平凡才蹺家的,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根本已經滿足於鈴木先生家所提供的「安穩」,我感到羞恥。
「……所以嘍,雖然時間不像你那麼久,但是我在高中時也有蹺家過。」
我突然覺得那樣的自己,很丟人。
他回過頭,有些困擾似的問:「怎麼了嗎?」
「想要的東西得不到。我只好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就這麼活下去……我養成了這種觀念。從那時候開始。」
「要做心理準備固然是可怕的……不過,你還是得回去纔行。」
入夜後,體力透支的我就只能混進街上的人潮中,一邊靠在人行道的護欄,一邊茫然地杵着不動了。
「不過那對你的人生而言,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更是不能捨棄的事實喔。」
結果,我突然有種被他拋下的感覺。
「不要緊,現在已經有人站在你這邊了吧。」
我不記得起因是什麼了。倒不如說,或許是初次見面時那種脫離日常生活的情境,讓我對他有了如此的情愫。
如今回想,會覺得自己真傻。
當我思索這些時,後藤小姐疊在我手上的手就用力緊握了。我的心思隨即回到她所說的話。
「沙優,等你回家以後,一定也會有所察覺。畢竟讀高中的女生經歷了像這樣的大冒險啊,我敢說……你絕對會有改變纔對。」
他們三個明顯受了動搖,這才作罷離去。
後藤小姐的視線跟我的視線相互交會,她話裏的熱忱越來越高,打動了我的心臟。
「而且我既沒有談到戀愛,也沒有培養出自主性……只學到『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就回到家裏了。」
西裝男子目送那三人離去以後,就轉而看向我。
後藤小姐盯着我的眼睛,並且說道:
儘管我對鈴木先生的感情日漸增長,但我也很喜歡鈴木先生的太太,我想就算撕破嘴也無法將自己對他的情意說出口吧。忍着不將初戀的熱情泄露出來,是相當痛苦的。
「哎,話雖如此,之後我是有變得成熟一點啦,我自己認爲。跟先前比起來,深思熟慮多了。」
如此缺乏規劃的蹺家自然不可能順利,才第一天,肚子餓了就買東西喫,只能在街頭遊蕩的苦行便開始了。起初還感到雀躍,可是三分鐘熱度又沒有毅力的我,很快就習慣了那種脫離日常生活的狀況,盡是在介意腿痠之類令人痛苦的部分。
鈴木先生相當英俊,又充滿幽默感,還相當溫柔。爲人方面無可挑剔,在補習班的學生之間也大受歡迎,這是我聽他太太說的。
只是,我愚蠢的地方在於,那時候,我愛上了鈴木先生。
「好、好的……可是……」
「面對那種人要斷然拒絕才行喔。那我走了。」
「沒、沒有啦……原來你爸爸在啊。」
後藤小姐把目光轉向我這邊,然後盯着我看。
「欸,一個人嗎?你長得好可愛耶。」
夜裏醒來的我,走出了自己借住的房間,正要到客廳旁邊的洗手間時,從客廳就傳來了鈴木先生和他太太的交談聲。
我想自己能一直跟他相處,是因爲我完全沒有自主性,相反地他就有的關係。
*
鈴木先生的太太人很好,跟她一起做菜,或者幫她做家事都相當開心。那個讀小學二年級的男生,也跟我相當親匿,我們會一起玩、一起洗澡,處得很要好。
她如此說着的眼裏,明顯浮現了一股黯淡的情緒,我感覺到胸口揪緊在一起。
我在跟他同住的一個月之間,變得越來越喜歡他了。
連自己決定些什麼都不會,盡是照着別人的吩咐做。
「用不着逃跑嘛。跟我們玩一玩啊。」
「不過……我同時也變得非常自卑,而且膽小。」
突然間,我感到害怕了。
我請教對方叫什麼名字,他只說了「鈴木」這個姓氏。
「媽媽在生氣嘍。你要趕快回家。」
「回家以後,我當然被狠狠罵了一頓呢。在人生中像那樣捱罵的經驗,也就一次而已。」
我對父母聲稱「要到朋友家裏留宿」,然後在行李中塞了幾套可以輪流穿的衣服還有內衣褲,就離家出走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沒有家可以回去。」
「……已經有人在亂傳謠言了吧。我覺得,總不能永遠像這樣拖下去唷。」
「走吧。」
「請聽我說!」
「要是不盡早說一說,引導她回家……或許,連我們的人生都會賠上去唷。畢竟她的家屬都已經發出尋人啓事了。」
「蹺家後,我也一直在想……『高中生』的身分,真是令人心煩。我曾經希望……自己可以趕快變成大人。」
想拒絕卻又無法開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當狀況演變至此時,那個人出現了。
西裝男子只交代完這些就準備離開,而我卻叫住了他。
於是,在經過一個月以後,情況突然有了改變。
從我後面出現的西裝男子,拍了我的肩膀。
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明白,但就算那樣也不能突然把人趕出去吧。」
當我打算默默離去時,手臂就被三人當中的一個人牢牢抓住了。對方力氣很大,我想要開口尖叫,卻忍住了。
*
「你們找我家女兒有什麼事嗎?」
起初那名男子明顯擺出嫌麻煩的臉,卻意外爽快地告訴我:「哎,那麼,你先來我家吧。」
可是,他已經結婚成家,也有了孩子。我清楚鈴木先生和太太感情相當融洽,而且我好幾次在半夜醒來,他們都有發出「正在做那種事情」的聲音。
我在那個家,悠哉地住了約一個月。
我覺得「高中生」這個身分,也讓自己折騰了好久。我沒辦法跟那些光鮮亮麗的高中生混熟,還失去了第一次交到的朋友,逃避到後來,又利用了「高中生」這個品牌……不過,就因爲我是高中生,所以沒辦法憑一己之力活下去。
當時我爲什麼會有那種勇氣呢?到現在我仍覺得不可思議就是了。
後藤小姐樂得笑了笑,然後告訴我:
後藤小姐如此補了一句,然後又露出好似在凝望遠方的眼神。
我嚴肅地回應,而後藤小姐好似要打破那種氣氛,發出了開朗的嗓音。
聽見他們倆的對話,我急忙回到了自己房間。
他們會提到「有人在亂傳謠言」,也許就是諸如「鈴木先生帶了女高中生回家」的流言蜚語,我如此心想。一旦開始思考,負面的想像就停不下來。
後藤小姐說完,就帶着微笑喝下一口咖啡。
面對後藤小姐所說的話,我在內心點頭。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第一次,不想對那個男生說的話點頭。
那些體驗對於身爲獨生女,父母又都忙着工作的我來說,是不太有機會經歷到的事情,因此那一個月真的很充實。
我感覺到後藤小姐說的話,逐漸滲透進我的心房。
再繼續待在這裏的話,難保不會真的毀掉鈴木先生他們的人生,如此心想的我,當天一早就在房間裏留了信,並且從鈴木先生的家離去。
即使我不提供話題,他也能跟我談得開心。即使不花任何心思,跟那個男生講話也還是饒富趣味。在那一刻之前,我都完全沒有深思過,那個男生和自己的差異。
該不該跟她搭話呢?當我猶豫時,後藤小姐倏地抬起目光,我的視線就和她的視線交會了。
我打開借給我當消遣用的筆記型電腦,然後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加上「尋人啓事」進行搜尋,附有大頭照的尋人啓事就顯示出來了。
「你還是要……變回高中生纔行。」
於是,我突然輕舉妄動地冒出「對了,我憑自己的力量蹺家看看吧」的念頭。
那時候,我對着那名男子,是這麼開口的:
我察覺對方似乎有意幫助我,就設法擠出聲音。於是西裝男子瞪着那三個人說:
現在回想起來,他承擔了莫大的風險,那時的我卻沒多做思考,還覺得「讓好人撿回家了呢」。
後藤小姐說到這裏,就深深地嘆了氣。
他看起來好傑出,相較起來我又是什麼呢?我心想。
那是不認識的男人。
「那一個月之間,我都是在外頭認識的善心女子家裏留宿,跟父母這麼解釋以後,也受到了嚴重懷疑……我花了好久才讓他們信服……哎,也沒有什麼信不信服啦,都是謊話。實際上父母到底有沒有相信那套說詞,連我都是存疑的。」
沒有錯,我想,這肯定,是因爲高興的關係。
我並不是覺得悲傷。
話說到這裏,後藤小姐牽了我的手。
鈴木先生好像經營了一間在學生之間有名氣的私人補習班,他有太太,還有個讀小學二年級的孩子。
是搭訕。自己被三個明顯較年長的男性包圍住了。可以感覺到他們三個頻頻將目光落在我的胸部,令人不舒服。
「我覺得身爲高中生,就是那麼特別的事情。無論在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
「我……」
我一邊感覺到眼淚撲簌簌地沿着臉頰流下,一邊說道:
「……我依然,是個高中生呢。」
「嗯。」
「我還可以當高中生,對不對……」
「可以喔。」
後藤小姐溫柔地摟住了我。
回神以後,我已經放聲哭了出來。
*
「哎呀,你們比想像中要早嘛。」
「我趕過來的。」
「飆車的可是我耶……」
抵達後藤小姐的家以後,穿家居服的後藤小姐與穿制服的沙優,便出來迎接我和橋本了。
一見到沙優,我先是安下心,然後就湧上了怒火。
「沙優,你怎麼會跑去我的公司……!」
「她是說,她想看看你上班的公司,再順便跟你一起回家。」
後藤小姐打斷了我的話說道。
「咦?」
「所以啦,她本來是想跟你一起回家的。」
「沙優想要那樣?跟我?」
我反問,而後藤小姐旁邊的沙優有些臉紅,只點了一次頭。隨後,她就對我低頭道歉了。
「那麼,既然吉田已經來接你了,你跟他一起回去吧。」
「……好的,我會努力跑這一趟。」
後藤小姐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沙優則變得有些淚汪汪地回答:「好的。」
「這趟是送你們到家對吧。」
橋本屬於不太會叫別人加油的那種類型。即使如此,唯獨這一次,我覺得他是努力要求自己說出來的。
所謂有薪假並不是前一天或當天說請就能請的。本公司要在一個月前,要不然最遲也得在幾周前先申請纔可以。明知是強人所難,我仍然拜託了對方。
「咦?」
「……我明白這有難處,不過還是──」
「唉……」
「真是個普通的女孩。」
「唉,你要請假也不是不行?我還可以宣稱:『你之前就提過,是我自己不小心忘了~』」
「唉,我會接手啦,不過一個人接太喫力,所以我會拿捏一下讓遠藤或小池幫忙分擔。還有三島也要算進去。」
「我又沒講什麼不得體的話。」
我凝視後藤小姐,把該講的話整理出頭緒。
被她在耳邊細語,我感覺全身汗毛直豎。
我頓時感到乏力,明明有後藤小姐看着,我卻當場蹲到了地上。橋本在旁邊哈哈大笑。
「喂,你少亂講話。」
「辛苦你了,後藤小姐。」
原本還在打趣的橋本忽然拍了我的背。
我說道,而後藤小姐一瞬間曾露出困惑似的臉色,卻又立刻換成了警覺的表情。
我回答以後,後藤小姐就爽快地進一步談起細節。
「就這麼說定嘍,我會設法幫你辦妥。所以吉田的那份業務可以交給橋本嘍?」
「將來,我們再找機會一起聊聊。」
沙優她待在後座,坐姿顯得有些不自在,然而幾分鐘過後,她大概是累了,就打起瞌睡了。
後藤小姐眯了眼看我,但是正如她所說。
沙優深深地低頭答謝,後藤小姐就動作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我也跟着致意,然後先讓沙優坐上後座,自己再坐上副駕駛席。
我狀似糊塗地從喉嚨冒出一口氣。
「……你這一趟要加油喔。」
「不~過~呢~」
「我明白了。只要不影響到進度,你們要怎麼處理都無妨。」
「面也可以點大碗的啦。」
橋本對後藤小姐低頭以後,她舉起了一隻手,率性地對我們揮了揮手。
「後藤小姐?」
我點頭,而後藤小姐嫣然一笑,從背後推了沙優。
「不用說,那當然好啊……」
「所以說,你那件事呢?我覺得趁現在講比較好喔。」
「……對啊。」
她將視線落到地面上,並且像是在按太陽穴一樣地摸了幾次自己的頭。
「啥……」
「真、真的嗎!」
橋本確認似的說,因此我點頭。
後藤小姐露骨地嘆氣,打斷了我的話。
「沒關係。下次你也會請我喫碗拉麪之類的吧?」
一晃眼,後藤小姐把臉朝我湊了過來,讓我爲之心動。
「所以嘍,吉田,你可要好好地……」
後藤小姐點頭,並且使勁拍了我的肩膀。
後藤小姐把話斷在這裏,接着,她忽然把我的耳朵拉到了嘴邊。
橋本向沙優搭話,而沙優也點頭致意,並且回答:「我也有聽吉田先生提過你。」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橋本告訴我:
「吉田先生,對不起,害你聯絡不上我。我的手機電量耗光了。」
我們倆說着,就朝彼此笑了起來。
接着,我慢條斯理地說了出來:
不過,她講的內容對我來說,聽了實在很欣慰。
「……哎,算了……沒關係啦……」
橋本將車駛離後,在後照鏡上,映出了朝我們這邊揮手的後藤小姐。
「幫助完沙優再回來,有始有終。」
「對啊……你真的幫了大忙。謝啦。」
「她比聽說的還可愛耶。」
接着,後藤小姐倏地抬起臉,隨即就露出了使壞般的笑容。
「……你該不會打算從明天起,連請三天假吧?」
我一邊感受到心坎裏有股熱流湧現,一邊用力地點了頭。
橋本喃喃說道,因此我就緩緩地點了頭。
「你就是沙優嗎?我一直都有聽吉田提到你喔。」
「請問,能不能讓我請有薪假……三天就好。」
「……非常感謝你。」
「那還用問。」
「是啊。」
後來,一直到抵達我家爲止,車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你回來以後,起碼要請我喫一頓美味的肉吧。」
受到橋本催促,我嘆了一口氣,抬起臉孔。
「配料統統都要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