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遺忘的東西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4137 字
夏日祭典隔天,我和沙優都「累癱了」。
這並非誇飾,我們兩人當真都躺在起居室裏度過。
「啊——」
沙優躺在沒有收起來的被褥上頭呻吟着。
「腳好痛……」
面對這句今天不曉得已經講過第幾次的話語,我露出尷尬的笑容。
「所以說,既然那麼痛,那你去買個藥膏或貼布來就好啦。」
「……我不想動。」
這段對話也進行過無數次了。
由於穿着不習慣的木屐長時間四處走動,沙優的腳被鞋帶磨破了,而且還傷到了小腿肚的筋。
若是平時,也許我會說「真沒辦法,我去幫你買回來吧」,但今天我也疲憊不堪,實在提不起勁行動。
追根究底,我很不喜歡人羣。我這個人光是到人多的都心車站去,疲勞就會一鼓作氣地湧現了。然而,昨天我卻踏入了那個可以匹敵都心車站……不,視地方不同,人潮密度更勝一籌的活動——「祭典」去。
即使到了隔天依然感到身心倦怠,看來我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勞累。
「玩得比我還瘋的那些JK,今天是不是也爲了鞋子磨破腳而苦呢?」
「很難說耶……每年都會去參加祭典的人,應該也很會穿木屐走路吧?」
「原來是老手嗎……難怪我比不過她們呀。」
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沙優噘起嘴脣來。
沙優以至今爲止最簡單易懂的方式散發出疲倦感。我側眼望着這樣的她,同時皺起眉頭。
當前的問題,是「晚餐該怎麼解決好」。由於我們倆起牀的時候已經是「午餐」時間了,所以並沒有喫早餐。而午餐我們是拿冰箱裏先煮起來放的菜,來配電子鍋裏所剩的白飯。可是,這時已經把那些菜消耗殆盡了,沒有東西能拿來當晚餐。
要讓明顯累成這樣的沙優站在廚房做晚飯,實在令我心裏不舒坦。晚餐就來叫個外賣吧——差不多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因爲想着這些奇怪的事情,讓我不再注意腳上的痛楚,躺在地上的我輕而易舉地便坐起了身子。
聽我一說,沙優驚訝地抬起頭來看着我。
不,還是刮掉吧。
我低聲呢喃,之後把放在桌上的手機收進牛仔褲口袋裏。
「可是除了我之外,好像沒有人能過去了。」
假如吉田先生真的要在外面用過晚餐纔回來,我用不着喫晚飯也一定撐得過去,因此暫且不論。但假使我當真不喫,明天早飯也沒有任何東西喫。吉田先生明天要上班,所以不管是早餐或便當都得由我好好煮一頓出來纔行。
「咦,怎麼啦?你剛剛明明散發出一步也不想動的氛圍。」
就在我起身的同時,感覺不靈光的思考能力漸漸恢復了正常。
趁着家裏沒有半個人,我懶洋洋地躺在地上,直接把內心想法說出口。
我換完衣服,再把錢包和月票從平時使用的公事包裏拿出來之後,沙優便蠕動着將目光投向我這裏。
我打開冰箱門查看着裏頭,發現完全沒有能拿來當作配菜的東西,或是煮來下飯的食材。就只有幾瓶罐裝啤酒和需要冷藏的調味料而已。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基本上你假日不是不用辦公嗎?」
我和吉田先生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翻過身子仰躺,再以稍微大了一點的音量這麼說,接着嘆了口氣。
如此自言自語後,我脫下家居服。身上只剩下內衣褲的我想說應該先聯絡一下,於是拿起手機準備捎訊息給吉田先生。
從昨天開始我就有點怪怪的。開口講的話和詢問吉田先生的問題,都是平常不會提及的。
『吉田,很抱歉突然聯絡你。』
我點擊畫面開啓訊息。
換句話說,她沒有辦法在假日進公司。基於這樣的緣由,她纔會來找唯一一個交換過私人聯絡方式的我求助。
我讀了下去,才知道神田學姐似乎是把東西給忘在公司了。
「目前——」
那是一件窄管七分牛仔褲,以及質地輕薄的白色長版上衣。我先是在上半身穿了白色內搭衣避免胸罩透出來,才套下上衣。
接着過了幾秒鐘,他回了一句:「收到,謝謝。」確認完畢後,我把手機擱在桌上。
「嗯,果然什麼也沒有。」
「有人找我,我要到公司去一趟。」
「一定要你去纔行嗎?」
我回傳過了幾秒鐘,又有新的訊息捎來了。
我對自己孩子氣的舉動感到傻眼。
傳完訊息,我把手機丟在牀上。
吉田先生真的給予、教導了我很多事物。面對這份恩情,我究竟回報了多少呢?
我忍不住發出不愉快的聲音。幾乎沒有人會在週末私下聯絡我。如此一來,會使手機震動的必然會是派不上用場的電子報、垃圾郵件,或是通訊軟體的廣告賬號所傳來的訊息了。無論是何者,都讓人覺得確認過後再刪除很麻煩。因此手機基於這些理由震動,會讓我心情不太好。
趕快把事情處理好回來吧——我在腦中這麼想着,以期銘記在心。
『昨天我睡了一整天,沒有事情會用到錢包嘛。』
『我是把錢包給忘了啦。』
可是,纔剛調到這間分公司來的神田學姐還沒有收到員工卡,所以是透過當天借用當天歸還訪客ID卡的方式因應。
是喔?
我回了這段話就把手機丟在牀上,之後過不到幾秒,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我沒東西喫。』
「不是工作,而是些雜事啦。我要陪忘了東西的同事去。」
刮完鬍子後,我從衣櫃裏抽出衣服來。儘管假日到公司無須裝着西裝,穿着短袖T恤和短褲過去也讓人渾身不對勁,於是我選了直條紋POLO衫和牛仔褲這種看起來像是商務休閒穿搭的服裝。
儘管我意興闌珊,可是聽到她說沒有東西喫,再怎麼樣也只能跑一趟了。
「……怎麼回事?」
以這句話爲開頭的長篇訊息,是神田學姐傳來的。身穿白襯衫的男生背影頭像,散發着格外強烈的存在感。
我嘆了口氣,再從牀上坐起身子來。
一般來說,週末假日公司都不會開門。假如有事情的時候,需要拿着員工卡到大樓警衛那邊登錄ID再進去。大樓裏的保全系統設定得較爲周密,幾乎全部的門扉都有上鎖,必須刷過員工卡才能入內。
『感覺不買點菜就什麼也煮不成,所以我也要出門喔。我八成會比你早回家,不過爲求慎重起見先通知你一聲。』
自從沙優指出我「不適合蓄鬍」這件事之後,我每天都會刮掉纔出門上班。而一旦養成習慣,不這麼做反倒會讓我心神不寧。
不曉得我們還能待在一起多久。現在只要是能力所及的事,我什麼都願意爲他做。
「慢走。」
「反——正一定是那個什麼神田學姐啦——」
一瞬間,我腦中浮現出請吉田先生回來時買點東西的念頭。可是要拜託一個假日被迫因私事專程外出的人,在回程購買可能會挺重的東西,實在讓我覺得不妥。
除了內搭衣之外的衣服,全都是吉田先生爲我添購的。每逢季節交替,吉田先生都會搶在我開口之前問「你應該有需要吧」。對此我感到過意不去,相反地也抱持着相同程度的謝意。
『你無論如何都要今天拿嗎?』
我固然覺得這不是拜託人家的口氣,不過面對一個遇上困難的人,我不情不願的態度確實可以說是相當反常。這表示我已經疲倦到那種地步了,但神田學姐當然不知情。
「不,只是要去拿忘掉的東西,我想花不了太多時間。」
看到上頭這麼寫,我感到愕然。
「我這是在做什麼呀……」
我倒也不是不想幫她,但身體果然還是很沉重。倘若沒有急迫性,坦白說我並不想走出家門。
他一直以來都傾心於後藤小姐,如今也一樣。而後藤小姐也喜歡他,根本沒有其他人介入的空間。
每當回顧起和吉田先生之間的生活點滴,我就會想起哥哥先前來到超商的事情,接着胃部一陣絞痛。
「啊?」
「那我出門了。」
*
「唉,先不論吉田先生要不要在家裏喫晚飯——」
我也這麼覺得。果然不該和學姐交換聯絡方式的。
「你會去很久嗎?」
我喃喃說着,再次抓起手機。
『我們一小時後在公司前面碰頭吧。』
我關上冰箱門,「嗯嗯——」地呻吟着。
學姐回答。就在我回復訊息之前,她補充了一句:『是說,你到底有多麼不想離開家裏呀?』
接着我發現,傳訊息來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唉……」
我腦中播放出吉田先生一臉茫然地述說的這句話,於是我猛地搖了搖頭。
「我玩得太瘋了呢……」
「是不是,一般會這麼認爲對吧。」
說完這句話,沙優抬起來的頭就躺回地上去了。這副模樣讓我不禁發笑。我可能真的是第一次看到沙優如此毫不掩藏疲態的樣子。
『狀況我明白了,但明天上班的時候再去拿不行嗎?』
「他口口聲聲說什麼花不了多少時間,鐵定沒這回事的啦。反正他八成會和人家一起喫頓晚飯纔回來嘛~~~~!」
「不管怎麼樣,都需要買東西是嗎……」
我打開刮鬍刀的開關,並把它抵在下頷。機器本身的運作聲,以及刀刃碰到鬍子所發出的滋滋聲摻雜在一起,在盥洗室的牆壁上反射出迴音。第一次使用電動刮鬍刀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吵雜讓我很喫驚,不過如今我已經習慣了。
我爲何非得在休假時刮鬍子不可啊?心中如是想的我往盥洗室去。就在我拿起電動刮鬍刀的時候,心想:「不,慢着。」我是突然被私事找出去的,即使沒刮鬍子也不會挨任何人的罵。
「這樣子根本煮不成晚飯呀……」
很想盡可能地向他報恩,可是哥哥的出現讓我體認到了。
「又不是去工作,居然把鬍子刮掉了耶。雖然他整個人洋溢着嫌麻煩的氛圍,但誰知道他心裏頭是怎麼想的呢?」
我一度把刮鬍刀放回原本的位置,不發一語地盯着它看了好幾秒。
我問。
我說着說着摸向下巴。儘管早就知道了,不過它發出了「唰」的一聲。我又再次流泄出嘆息來。
我對沙優有氣無力的回應露出苦笑,接着打開玄關大門走到外面去。
但是,假如是什麼重要的聯絡事項,不確認又會引發問題,於是我姑且拿起手機看向畫面。
原本我想說這並非工作,所以沒必要把它剃掉。可是一旦想象起留着鬍子和神田學姐見面的狀況,就使我莫名地不自在。不用上班的日子要專程刮鬍子令我很火大,但若是被問到「刮掉會有什麼不便之處嗎」,那倒也沒有。
將有些悶悶不樂的情緒全盤化爲言語宣泄出來,讓我爽快了一點。
聽見我的答覆,沙優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呃,你一直到今天才發現忘了錢包嗎?如果你昨天就說,我倒還可以理解。』
儘管我內心錯愕,但回想起來,若是昨天傍晚我沒有打定主意去參加祭典的話,大概也相差無幾吧。
「很漂亮。」
我站了起來,前去確認冰箱裏的內容物。話是這麼說,縱使不看我也大致記得有什麼東西就是。
身體果然還是懶洋洋的,就連要從家裏踏出一步我都覺得麻煩。
我打開衣櫃,拿出我放在角落的個人衣物。
「這樣呀,路上小心喔。」
我迅速打完文章後發送出去。吉田先生可能已經搭上電車了,只見他似乎立刻注意到手機來訊的震動,我的訊息一旁隨即出現了「已讀」的文字。
「也太快啦。」
我俯視疼痛的雙腳,並嘟起了嘴脣。
「就是來煮好喫的飯菜!」
我得從吉田先生最先要求的「處理家務」這份差事開始好好做起。
痛到剛剛的雙腳已經讓我不怎麼介意了。我走出玄關,振奮到連自己都感覺不自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