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哥哥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8089 字
「承蒙府上照料沙優至今,請容我先向你致謝。」
一颯喝了幾口沙優倒的綠茶冷靜下來後,便重啓話端朝我說道。
「不會……我想這並沒有什麼好道謝的就是了。」
「哪的話,畢竟我這趟過來探望,原本還擔心她是身處於多麼惡劣的環境。目前看來,府上是相當普通的人家,而你似乎也頗受沙優信賴。」
一颯的用詞略微帶刺,不過從他講的話着實流露出「放了心」的情緒,我只體認到他是由衷在擔心沙優。
做哥哥的有好好地呵護着你嘛──我如此心想。
以往從沙優講過的話,不時可以感覺到她的家庭環境有狀況,然而日子過到現在,實際上我完全沒有過問那到底是有多糟糕。
因此,當我瞭解「起碼做哥哥的是站在沙優這邊」之後,當下便安心了一些。
「恕我再確認一次……」
一颯貌似難以啓齒地停頓了幾秒,然後交互看着我和沙優說道:
「你們倆之間,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關係對吧?」
「沒有。」
「不就跟你說沒有了嗎!」
我斷然回答,沙優則是臉紅氣粗地答了話。
我們幾分鐘前才被問過相同問題,也用了類似的反應回話。
不過這對親人而言實在要緊,唯獨這件事就算被問個好幾次,想來也是難免的吧。
沙優在我家落腳之前是有那麼做──這話就無法說出口了,我暗想。
「光是要求女高中生做家事就讓她在家裏藏了這麼久,感覺實非正常人所爲……不過關於這一點,真的是謝天謝地。」
「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個人認爲。」
我答道,而一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以後,便點了點頭。
「沙優,媽直接交代過我,她要我帶你回去。」
「也就是需要我解開那層誤會,她才希望我回去吧。」
他的答覆,讓我忍不住發出了嘆息。
「沙優,在你離家以後,據說級任導師來家裏拜訪過好幾次。唉,那是當然的嘛……媽討厭事情鬧大,就沒有把你蹺家的事告訴任何人。如此一來,在外人眼中你就只是拒絕上學而已。」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一颯的話,視線就在桌面上亂飄。接着我若無其事地望向沙優,沙優的緊張情緒似乎已經比先前舒緩,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她的臉色看起來一副平靜。
片刻之間,安穩的沉默流過,然後一颯便開口:
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過,我認爲唯獨這一點要趁現在告訴她。
沙優要回家。
「怎麼了?」
「我想……我和你,在心裏的某處,原本都是認爲要等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纔會回去,一切操之在你。」
沙優的那句話,讓我打了哆嗦,並且反射性地握住了沙優繞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沙優她……無論如何,都要回家纔可以嗎?」
「對不起,吉田先生,嚇到你了對不對……突然間,提到這些。」
「家長會那邊,似乎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把女兒關在家裏了……」
說完,我感受到沙優的身體抖了一下。
我所說的話,讓一颯偏了頭。
既然母親對女兒漠不關心到這種地步,便能察覺沙優蹺家的原因是出在母親居多吧。
當我坐到牀上,面向牆壁時,沙優就俐落地換起衣服了。我聽着衣物窸窣摩擦的聲音,內心有種說不出來的忐忑。
我凝視一颯的眼睛,繼續說道:
「……要說她什麼都沒有思考,這我是無法斷言。不過……感覺倒也沒有爲此深思。」
「這……」
「我在想……自己果然是軟弱的。」
「……我明白了。」
原本,那應該是我跟沙優的共同目標。
「吉田先生,如果大人都像你一樣就好了……」
我什麼都還沒有思考就先這麼說道。
「雖然,我之前認爲,自己非得下定決心……忽然面臨這種場面……還是會原地踏步。」
我說完以後,一颯就朝着我的眼睛凝視了幾秒,然後悄悄別開目光,並考慮起來。
「……嗯。」
面對女兒蹺家這件事,比起擔心女兒,會先掛懷的是「事情鬧大」嗎?從沙優的發言,我想像過她跟家長的關係應該欠妥,但是她家長的思維,似乎比想像中更難理解。
我把視線轉向一颯。
一颯默默地聽着我說這些話。
回神以後,我已經開了口。兩人的目光朝我聚集而來。
「藉由你剛纔提到的那些,大致上就能體會了。」
一颯顯得欲言又止,硬是把一口氣吞了回去。隨後,他靜靜點頭。
沙優也在頷首過一次以後,就低着頭沉默不語。
然而期限一來到眼前,我卻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
一颯那句話,讓屋裏靜了下來。沙優和我,都講不出任何話。
「能不能讓我和沙優單獨談一談?我向你保證,不會就這樣急着把她帶回去。」
我設法擠出話語。
「沒關係,你不用爲我設想。告訴我真正的理由。」
「沙優她……」
然而,我不明白那股憤怒是對誰而起,更不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憤怒,只好硬是把情緒壓抑在心坎裏,然後深深地吸了氣。
沙優用了寒心至極的語氣這麼說道。
「爲什麼沙優會蹺家,針對這件事──」
「……我、我換衣服了喔。」
沙優帶着發呆般的表情朝我凝望幾秒鐘以後,就恍然大悟似的瞪圓了眼睛。
我緩緩回過頭,跟近在旁邊的沙優目光交接。
「當然,級任導師來家裏拜訪好幾次,媽每次都表示『因爲我女兒不肯離開房間』就把人趕走了。這種事持續了半年以上……哎,即使遭人懷疑也不奇怪。所以──」
一颯略顯安心地放鬆表情,然後看向沙優。
聽了沙優的話,讓我苦惱起來該怎麼回答纔好。
爲什麼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子,會受到家長用那種方式對待?我想都無法想像。正因爲想都無法想像,難免就湧上了怒火。
「只是,我們現在發現那樣好像行不通了。」
沙優一臉安分地頷首,並且緩緩站了起來。隨即她似乎發現自己還穿着家居服,就狀似遲疑地朝四下張望,然後問道:「我能不能換過衣服再去?」
接着,他緩緩地開口:
我把話講完以後,一颯將視線在地板上游移了幾秒鐘,然後才點了點頭。
抬起臉孔,便發現沙優果然也看着我這邊,雙方目光相接。
我想不出有什麼好拒絕的理由,就朝他點了頭。
我問道,一颯就爲難似的蹙眉,並且靜靜地點了頭。
我一問,沙優間隔了片刻,才露出爲難似的笑容,低頭賠了不是。
我所說的話,讓一颯也發出了嘆息,然後回答:「汗顏不已。」
「她的母親,什麼都沒有思考嗎……?」
「幾天……?」
「所以說,多幾天就好,能不能給沙優一段緩衝的時間呢?我認爲……她會需要時間讓想法沉澱。」
「能不能給她幾天緩衝的時間呢?」
沙優垂下目光,我不由得蹙起眉頭。
到現在,我對沙優離家出走的理由依舊不明白詳情。可是在那當中,母親應該是一大要因,我曉得的就只有這一點。
「怎……怎麼了嗎……?」
沙優和一颯的視線相互交纏了。
沙優的臉色蒙上陰影。
「怎麼了嗎?」
在我準備回頭的同時,背後就忽然變溫暖了。接着,從視野兩旁,有沙優的手臂倏地冒出,勾住了我的雙肩。我隨即明白,自己被沙優從身後抱住了。
沙優一邊把頭靠在我的頸根,一邊低聲說道:
沉默再次降臨於屋內,當我也感受到說不出的遺憾情緒正在胸口打轉而低下頭時,忽然間,我從沙優那邊察覺到視線了。
一颯面帶苦笑地點頭表示:「我先到車上等你。」他對我打過一聲招呼後,就離開屋裏了。
「……不過,她並沒有在擔心我吧。」
沙優態度沉靜,卻比平時的輕柔口吻更爲明確地如此說道。
房內只剩我跟沙優兩人,沉默再次瀰漫。
「要說嚇到……你也一樣吧。」
「……我是覺得,心裏,有一點……害怕。」
一颯的表情認真無比,看起來不像在騙我。歸根究柢,這裏固然是我家,當下我們討論的卻是沙優的事,關於要如何處置沙優這一點,決定權顯然是在一颯那邊纔對。這種局面下,一颯還特地向我擔保「不會就這樣急着把她帶回去」,應該就是對我還有對沙優付出的最高尊重了。
我試着儘可能換個簡單易懂的方式來描述情況。不過,整理得越是單純,冒出來的感想越是隻有「事不從人願」而已。
「當下,我心裏……也覺得……」
「……嗯。」
不知道沙優她……沙優她是怎麼想的呢?

我和沙優默默地聽着一颯所講的話。「討厭事情鬧大」這句話伴隨着強烈的異樣感,卡在我的心坎裏。
「……關於沙優蹺家的原因,我固然沒有問過她詳情。」
「吉田先生。」
「不要緊。」
一颯把目光落在桌面上,並且繼續說了下去:
「……非常害怕。」
「之前沙優已經下定決心,有意要做好回家的心理準備。不過,時間看來似乎還稍嫌不足。假如沙優能橫下心,趕在今天就認分答應回去的話,那我想她根本也不會逃到這種地方來了。」
當我思考沙優的事情時,沙優便同時叫了我,我的肩膀不禁嚇得發顫。
「我們是一樣害怕的……所以不要緊。」
沙優生硬地這麼說道,我也生硬地跟着回答:「好、好啊。」
沙優說的那句話,讓我感覺到自己在心裏,忽然湧上了近似憤怒的情緒。
一颯露出了着實像是滿腹苦水的表情以後,才緩緩地說:
「……這樣啊。」
當我對沙優突然做出的行動感到喫驚時,從腦袋後面,就傳來了沙優的聲音。
「那麼,言歸正傳吧。」
「沙優,你也同意吧?」
「家母交代過便不會罷休。不管怎麼樣,我認爲她要繼續這樣逃避下去,是有困難的。」
於是,沙優悄悄離開我身邊。緊接着,她一邊拉開制服的裙褶,一面露出了難以言喻的柔和笑容。
「吉田先生,說真的。」
沙優在此把話打住,換了氣以後才緩緩地說:
「跟你在一起好安心。」
而且,沙優咧嘴換上了比剛纔堅強的笑容,彷彿是要笑給我看。
「謝謝你。我過去一趟。」
「……行啊,你去吧。」
儘管我能分辨她的笑容明顯是在逞強,即使如此,先前的迷惘看起來卻好像消失了一樣。
我目送沙優穿鞋離開家裏,然後深深地吐了氣。
沙優和她哥哥要怎麼辦,兩個人會充分討論過再做決定吧。
剩下的……就是我該怎麼辦了。
我拍響臉頰,並朝着盥洗室走去。用冷水洗過臉以後,我拿起電鬍刀,按下了開關。
*
「那個人……是認真在爲你擔心呢。」
坐在駕駛席的大哥說道。
「嗯。」
我點頭,而大哥微微嘆了氣以後,就冒出一聲:「幸好。」
「原本我不清楚你是住到了什麼樣的人家裏,光想到心裏就七上八下。畢竟會出於純粹善意就把別人家孩子藏起來的大人可不多。我一直都很擔心,你會不會落腳在品行惡劣的大人身邊而惹禍上身。」
大哥說的那些話,讓我有些心痛。因爲我就是在他擔心的那種「品行惡劣」的大人身邊輾轉流落至此的。
我知道大哥是認真爲我擔心,卻在收下大哥出於好意交給我的蹺家路費以後,因爲連日在外住宿而花光了那筆錢,還不聽他交代的「錢花完要回來」就直接斷了聯絡,並且遠走高飛。結果就是我失去僅有一次的初體驗,連帶也差點喪失了正常的倫理觀念。
既然大哥查出了吉田先生的住處,感覺他或許也調查過,我是經由什麼過程纔會來到這裏,因此我偷偷瞥向大哥的臉龐,不過他只顧盯着方向盤附近,也沒有顯露出想講些什麼的表情。
我一度把話打住,然後看向大哥。我切切實實地,跟大哥對上目光。
「沒關係。因爲我一樣在緊張。」
「謝謝!」
我反問一聲,大哥就面露苦笑,然後改用比先前溫柔一點的嗓音──
安靜的車內,有股沉默瀰漫了一陣。
我不是向吉田先生宣言過,要做好回家的心理準備而努力至今的嗎?
我明確把話講出來以後,大哥顯然有所動搖地從我面前別開了目光。
沙優說着就到我身旁重新坐了下來。
我注視着大哥的臉龐,他哼了一聲,看都不看這邊地告訴我:
然而,沙優的模樣實在不對勁。她貌似有話想說地朝這邊看來,接着立刻就垂下目光。如此反覆了好幾遍。
「我回來了。」
「抱歉……我也有點緊張。」
「希望你能聽我說。關於……我以前的事情。」
大哥的話句句懇切,可以深刻體會到他本人對我說這些也很難受。他是真的在爲我着想,纔對我說重話。
我知道,她並非擔心我失蹤才變得情緒不穩。即使如此,聽到家人精神方面出狀況的消息,我仍沒有薄情到無動於衷。
我答道,而沙優欣慰似的笑了笑,然後羞怯地走來客廳。不一會兒,她就在地毯上略顯拘謹地坐下了。
我對大哥說的話感到喫驚,並且直盯着他的臉龐。
「是吉田先生讓我發現自己真的好傻,還讓我曉得像這樣一路走來自己喪失了多麼寶貴的東西。於是我纔有了觀念………我該怎麼活,是我非得自己好好去思考的……」
「那是指……」
有一絲絲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我忍了下來。
「我明白了,我會聽的……你說給我聽吧。」
無論大哥對我這段旅程的細節知不知情……目前,到底是無法跟他談到那些,我心想。
「拖一個星期的話,可以用『人還沒找到』矇混過去。但是再長就不行了。媽也曉得只要我認真搜索,這件事就不可能那麼花時間。」
好久沒有觸碰到大哥,他身上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着香水味,感覺卻十分溫暖。
看不下去的我出聲喚道,沙優便嚇得肩膀哆嗦。
「該怎麼說呢……我來到了這種地方,會帶着什麼樣的收穫回去?這幾個星期之間……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那樣的問題。而在想通答案以前……」
一個星期。
「他說……一個星期。」
「嗯?」
「可是,逃出來以後,結果也一樣難受。根本沒有人願意用真心保護我,我覺得自己無論去哪裏都是孤伶伶一個人。然後……我遇見了吉田先生。」
「那……我要──」
我打算儘可能應對自然,回神以後卻發現聲音有些發抖。
當沙優的哥哥突然出現時,我滿腦子都在焦慮沙優或許會馬上被他帶回去,不過沙優的哥哥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優先替沙優着想。
「我瞭解你很難受,我瞭解……可是,總不能永遠逃下去。你要回歸現實,給身體一段時間好好適應。」
想起那些,我立刻感到泄氣。
我點頭,大哥就再一次哼聲笑了出來。緊接着,他馬上又擺回嚴肅的表情。
「沒有,呃……」
話雖這麼說,要問我當時是否可以就那樣留在家裏,我想,我還是不得不回答:辦不到。
「嗯……或許吧。」
「相較於過去,你表達想法變得清楚多了。」
儘管我明白那一點……
大哥默默地聽着我說話。
對話就此結束,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我看着大哥狀似有些難爲情地那麼說,就壓抑不住從胸口湧上的激動情緒,撲也似的朝他用身體撞了過去。
「……最近幾乎每一天,媽都會打電話來。她每天都在問,有沒有找到沙優,日復一日。」
我有種全身爲之緊張,接着又慢慢地逐漸放鬆的感覺。
沙優原本應該是想說「我要講嘍」,就被再度響起的門鈴聲打斷了。
總不會被發現聲音在發抖吧?我抬起原本低垂的目光看向沙優,而沙優一邊對我投以惡作劇般的目光,一邊露出了賊笑。看樣子,好像都被她聽出來了。
「……關於,我過去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認清,緩衝的時間並不多。我能爭取到的時間頂多就一個星期而已。」
「對不起……」
「我可以在這裏……多留一陣子了喔。」
我聽見,大哥對我說的話倒抽了一口氣。不知道大哥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聽我說這些。
大哥嘀咕似的對我說道:
「沙優,我也會盡可能協助你。所以,你先回家一趟比較好。」
「意思就是你可以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好好想清楚。哎……還有,那個叫吉田的人,我知道他是可以信任的了。」
*
「咦?」
「是嗎……」
明明我都沒有整理腦中的想法就講了起來,不可思議的是,話語卻從胸口陸陸續續湧現了。連我自己都感到訝異,自己內心的想法正化成明確的言語,並逐步向外釋出。
「這樣啊……大約多久?」
「歡迎回來。」
「會不會又是大哥呢?」
從我口中冒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如此。
「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該怎麼說呢,一開始我只是覺得難受纔會逃出來。」
至今爲止,我一直都刻意避免,去問她那一點。
「……如你所說,我想媽並不是在擔心你……大概吧。不過……」
「自從『那件事』發生,媽真的變得情緒不穩。在你離家出走以後……就更嚴重了。」
「你也稍微……有了改變呢。」
沙優說的那句話,讓我緩緩地吸了氣,然後吐出。
沙優她,終於主動向我提起了。那真的……讓我很高興。
大哥低聲嘀咕,然後搔了搔頸子後頭,再把手擱到方向盤。接着,他顯得有些心神不定,還用擱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頭「叩叩叩」地敲起方向盤。
「嗯……該思考的事,我會仔細去深思。」
那件事──這個字眼,還有母親在我失蹤以後又更加情緒不穩的事實,從雙方面勒緊了我的胸口。
坦白講,我現在依然不想回去那個家。我的心,並沒有堅強到可以肩負起「那段回憶」,就這樣留在那個家,得不到任何幫助地照樣活下去。
「那就好。」
大哥講話的臉色顯得很慶幸,讓我感到莫名害臊。
我慢條斯理地如此問道,而沙優嚥下口水以後,點了頭。
「這樣啊……」
而大哥只是瞟向我這邊,跟我用目光交會。
再掩飾也於事無補,我轉了念頭向她坦承,沙優也跟着點頭如搗蒜。
我說道,而沙優緩緩地點了頭。
沙優將嘴巴開開闔闔幾次以後,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大哥過來以後,無論我怎麼掙扎,之後都非得回去那個家纔行了。即使落到這種地步,我仍起了念頭想找自己以外的人撒嬌。
「……我不想回去。」
「……我是在想,你都不會問嗎?」
「這次是誰啊……」
大哥盯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一說,大哥就露出苦澀的表情,默默地點了頭。
回來的沙優臉上有了幾分沉穩。
「問什麼?」
由我來思考這些倒也有種不知分寸的感覺,然而,現在我放心多了。
「你怎麼了?」
他如此回答。
如果我身邊,有像吉田先生那樣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喔……她的歇斯底里會發作嘛。」
「……你希望我聽嗎?」
「……這樣啊。」
「那麼……剩下一個星期,你得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纔行。」
「唔哇!這樣很危險吧!」
坐在靠玄關那邊的沙優準備起身,但是我予以制止並走向玄關。
我想並沒有那麼多不速之客會找上門,然而我不記得有委託業者送貨到府,門鈴卻被人一再按響,就算家裏只有我一人也會覺得狀況很可疑。
我開啓門鎖,慢慢地打開門。
「早!我來打擾哩……這不是吉田仔嗎,你怎麼會在家?」
「搞什麼,原來是麻美啊……」
「講這什麼話嘛。你今天放假喔?」
「我請假了啦。」
「哦~爲什麼?」
「因爲……」
我望向後面的沙優,而沙優正朝着從門縫探頭的麻美揮手。
擅自說明內情不知道妥不妥當?心生猶豫的我重新面對麻美那邊。
「哎,出了點狀況……接下來我跟沙優要談重要的事,不好意思──」
麻美眨了眨眼睛,而我一面感到過意不去,一面準備要送客時,沙優就從房裏走過來,拍了我的肩膀。
「嗯?」
「沒關係。也讓麻美進來吧。」
「咦……這樣好嗎?」
「嗯……我希望讓麻美聽。」
沙優所說的話,使得麻美交互看了我跟沙優,然後偏過頭。
「怎樣,什麼狀況啊?」
「……哎,詳情進來再說吧。」
麻美緩緩說道,房裏的氣氛便再次緊繃了。
「高中二年級時……我過得很孤獨。」
「……嗯。」
她的臉色固然沉穩,卻讓我產生了有某種沉重氣場纏繞在背後的錯覺。
「再過一個星期,沙優妹仔就要回家了對吧?」
我看着她們倆互動的模樣,心裏不免慶幸還好麻美有來家裏。
剛開始麻美曾露出訝異的臉色,到後來卻始終一派冷靜地聽着我講話。
麻美好似在選擇用詞般視線細微地晃動,然後緩緩說道:
「這樣喔,感覺好落寞耶!」
「……不過,既然朋友說要面對過去,要是我不爲她加油,朋友就是當假的嘛。」
我感覺到……沙優身上的氣息悄悄改變了。
麻美用開朗的語氣如此說道,還將雙腿上下襬來擺去。
回到客廳後,沙優、我、麻美便保持微妙的距離重新坐下。
「原來如此……唉,那麼──」
從牀上猛然起身的麻美凝視着沙優,並且告訴她:
我瞥向麻美手上,就發現她帶了塞滿參考書的肩揹包。大概是來找沙優一起唸書的吧。雖說是巧合,幸好麻美能在這時候過來……以結果而言沒能讓她唸到書,挺抱歉的就是了。
沙優先是靜靜吸氣,再慢慢地吐出。
「……嗯。那麼……我要講嘍。關於以前的事情。」
即使在這種狀況也不會一臉凝重,反而還能表現出開朗,我覺得麻美真的就是成熟在這裏。
「沙優……我也可以了。」
沙優慢條斯理地說了起來。
光由我一個人聽沙優談往事,心思不夠細膩的我或許也無法靈活應對,只會讓氣氛變得越來越沉重而已。
麻美看沙優安安靜靜地頷首,就吸了一大口氣,背對着牀躺上去。
我覺得好歹跟麻美解釋一下狀況會比較好,向沙優確認過以後,我纔對麻美說出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麻美對狀況並無頭緒,卻還是看得出我們的樣子明顯跟平常有異這一點,就戰戰競競地走進玄關,脫掉了鞋子。
我跟着點頭。
既然沙優說可以,我也沒有理由阻止。
「……沙優妹仔,我準備好聽你講嘍。」
沙優對麻美的那句話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然後才帶着些許的鼻音點頭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