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洋裝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4126 字
假日。
上午沙優若是出門打工,我大多會橫下心睡回籠覺。然而今天不同。
沙優離開家裏的聲音讓我醒了過來。由於意識變得格外清醒,我只好爬起身。
透過眼角餘光可以看見餐桌上排着包了保鮮膜的盤子。我走向盥洗處,洗了把臉。
難得在起牀後有明確的空腹感,我趕緊將沙優幫忙做的早飯撕掉保鮮膜。
沾在保鮮膜的水珠滴到了餐桌上,盤子裏的韭菜炒雞蛋與煎過的香腸正微微地散發熱氣。
菜似乎是沙優在出門前一刻幫我做的,煮好以後恐怕還不到十分鐘。
我一邊因配菜尚有溫度而感到小小的幸福,一邊將白米添進自己用的碗,坐到餐桌前。
「開動。」
我獨自雙手合十,接着用了早餐。
沙優做的飯菜一向美味。
喫完早餐,將盤子洗好以後,我待在牀上敲着筆記型電腦。
當我打開新聞網站,茫然地看着社會上關心的消息,諸如名人外遇及聳動案件時,某則頗具存在感的廣告便映入了視野角落。
「這份滋味,別有不同。」
伴隨這樣的宣傳文案,圖片上有着斗大的啤酒杯。
我哼聲點下廣告。
啤酒廣告總是會寫到「別有不同」或「獨樹一格」,形容得很抽象,光看廣告根本分不清楚是哪裏有差異。業主都認爲寫個「香醇」、「夠勁」或「濃烈」就能把所有大叔吸引過去。
那樣的盤算完全沒錯。
用粗大的字體寫上「好滋味」一類的詞,再讓結滿水珠的啤酒杯入鏡,光是這樣便可以使我的喉嚨自己咕嚕嚥唾。
「唔唔……」
「當大人不錯喔。」
「妳的形象是會玩鞦韆的嗎?」
「呃,我什麼都沒說吧。」
並非按照他人交代,所作所爲都由自己選。
「沒有啊,我什麼都沒說。」
「真想早點成爲大人耶。」
話說完,麻美才總算舒緩表情。我鬆了口氣。
何況,眼前的麻美似乎有什麼不同於平時的決定性差別,感覺格外異樣。
色澤造作的金髮,以及小麥色肌膚。
抓起錢包與家裏的鑰匙出門後,我發現秋天已近,室外卻仍瀰漫着悶溼的空氣,於是自然地繃起臉孔。
「真有大叔味。」
「……哎,有一點。」
「在女高中生眼裏,實際上我就是個大叔吧。」
我朝着彷彿受了驚嚇而呆呆張着嘴的麻美說道。她立刻露出氣悶的表情。
沒什麼特別理由,我忽然冒出了「啊,要喝就趁現在」的念頭,於是從塑膠袋裏拿了一罐啤酒出來。
話雖如此,多虧那衝動又明顯欠缺冷靜的購物行爲,我才落得了像這樣滿頭大汗地回家的下場,還可以想見自己會被打開冰箱做晚餐的沙優數落。
「該怎麼說呢,自由這玩意……是孤獨的。」
往上瞟來的目光,跟我的視線對個正着。
置身那種場合還能夠保持冷靜的人,本來就不會在假日爲了買啤酒而專程動身到車站前的超市。
我將罐子從嘴邊拿開,等到麥香從鼻腔深處消失,才告訴她:
「我、我也會有想要玩個鞦韆的時候啊。」
我仰頭向天,發現天色簡直藍得詭異。幾乎沒有雲朵,宛如以顏料着色的藍覆蓋了整片天空。
我盯着她,心想是哪一點如此令人掛懷,很快就發現了異樣感的真面目。
「我說,妳在做什麼?」
聽得見金屬摩擦的嘰嘎聲響,聲音來自位於我左邊的小小公園。彷彿硬是在畸零地蓋出的公園實在小巧,那裏似乎是提供給小朋友嬉戲的空間,卻不太能看到有小朋友在那裏玩。
「隨我高興吧。」
「你是在想這樣穿不適合我唄?」
隨後,她哼唧似的說道:
「唷,吉田仔。」
瞥向時鍾,纔剛過上午十點。
麻美略顯害羞地抿脣,接着低下頭。
「只不過……」
「你……」
我嘀咕着將家門上鎖,然後往車站前的超市而去。
麥子的香味衝上鼻腔,咕嚕喝下以後,喉嚨一陣刺痛。
我不禁停下腳步,凝視鞦韆。
「叫我別看還徵求感想,妳這算什麼意思……」
「囉嗦。吉田仔,話說你會在假日出門才難得吧……」
剛纔我立刻便發現坐在鞦韆上的少女是她,然而麻美的模樣明顯跟平時有異。說得直接點,就是籠罩着陰沉的氣息。
這麼一想,平時假日特有的「慵懶」便被拋到腦後。我手腳迅速地走向衣櫥,隨手翻出襯衫與長褲,然後換上。
「畢竟做什麼都可以自己負責。該怎麼說呢……比小時候自由得多。」
麻美狀似納悶地朝我投注目光,我於是坐到圍繞在鞦韆旁的矮欄上回答她:
我發出低喃。
果然,麻美身上看起來瀰漫着某種與平時不同的沉重氣息。
我這麼一說,就感覺到麻美的視線扎到了臉上。
從假日上午就開始喝啤酒。
我一問,麻美就緊緊握住鞦韆的鏈條。
這女孩本來就偶爾會擺出讓人猜不透情緒的臉色,但我好像是第一次目睹她的臉色陰沉得如此露骨。
嘰嘰嘎嘎地響着的,是設置在公園邊邊的鞦韆。
「……啊,是便服呀。」
「……呼。」
選擇再選擇,日復一日。
還有比這更奢侈的事情嗎?不,沒有。
「……原來如此。」
當我用右手提着沉甸甸的塑膠袋,腳步沉重地折返回家時,腦袋裏頭便浮上些許的悔意。
麻美對我的回應又嘻嘻笑了笑,然後微微地發出嘆息。
那非常有解放感,同時──
麻美靜靜地等着我這段話的後續。
遲疑要怎麼回話的我含了口啤酒,以便填補沉默造成的空檔。
「咦,怎樣?」
呃,可是,看到新上市的啤酒在賣場裏陳列成排難免會令人興奮,結果不小心買了比平時多了近一倍的罐數,感覺也是無可厚非。
麻美說着,目光落在我提的塑膠袋上。
踏進公園搭話以後,發呆的少女便貌似嚇了一跳地抬起臉龐看我。
我站到盥洗處的鏡子前,梳理睡覺壓亂的頭髮,颳了鬍子。
我一說,麻美便訝異似的瞪大了眼睛。
我露出苦笑,同時繼續說道。我想起沙優輾轉來到家裏以前,自己不時會有「如果能變回高中生多好」的念頭。
她穿的是施以雅緻蕾絲刺繡,而且裙襬長及膝上的全白洋裝。
顯然是買過頭了。
我又灌下一大口啤酒。罐子越變越輕。
坦白講,在我看來會覺得要稱爲「隨便」,這樣的款式似乎高檔過頭。
「吉田仔。」
在盪鞦韆的並非小朋友,而是看起來像高中生,穿着便服的少女。
「可是妳要蕩不蕩的耶。」
倘若麻美想提,我認爲她應該會主動提起。要是不想提,不提也無所謂。
「殘暑遲遲不去呢。」
「成爲大人後就會突然體認到。啊,接下來的路要一個人走了,會有這樣的感覺。被父母或學校老師叨唸的那段時期變得令人有點懷念,還希望有人來管自己。我也曾想過,希望自己能變回高中生。」
麻美忽然開口。

「……出了什麼事嗎?」
「爲什麼啊?」
「別在這裏喝起酒啦。」
當我從喉嚨裏發出既像嘆息也像呻吟的聲音以後,麻美忍不住笑了。
「但是……要變回高中生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我說道。而麻美凝視着我的眼睛。
「不、不要看那麼仔細啦……」
「嗯?」
麻美叫了我,接着再度嘰嘰嘎嘎地前後蕩起鞦韆。
趁沙優回到家前先喝掉幾罐吧……如此心想的我走在路上,突然有平時不常聽見的陌生聲音傳進耳裏,使我自然而然地抬起視線。
我尋思過是否該問「出了什麼事?」開口到一半卻噤了聲。
雖然這話不能說對任何人都通用,但是關於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行動這一點,至少我認爲所謂的「自由」是相當快意自在的。
「喂,別用那種同情酒鬼大叔的眼神看我。我平時可不會買這麼多,平時不會。」
麻美規勸我,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聽得出她並無明確的責怪之意。我毫不在乎地拉起易開罐,大口喝下啤酒。雖然變得不太冰,但是正如廣告宣傳的那樣,麥香濃郁,碳酸的刺激也夠勁。
我覺得那個少女莫名眼熟,於是自然地朝着公園走去。
經過似曾相識的言語應酬後,麻美又沉默下來。
「我隨便選一套衣服就出門了。」
我說道。麻美露出了詫異似的表情後,視線轉而落在自己的衣服上,還用手臂交抱身體。
「至少我曉得這種衣服不適合我……」
「沒事……我是在想,第一次看見妳穿便服。」
「是嗎?」
目光交會過好幾次後,我仍覺得她的眼睛實在不可思議。好奇心旺盛,看起來彷彿蘊藏着一股想窺探對方話中深意的光芒。
「所以說,當大人固然很棒……但在成爲大人前還是當個小孩比較好。」
我開口斷言,並且大口灌下啤酒。
因爲我在說話間接二連三地拿着喝,一轉眼就喝完了整罐。我將空罐晃了晃,耳裏便聽見麻美盪鞦韆的聲音。
「我說,吉田仔。」
由於麻美一邊盪鞦韆,一邊開口,我的視線自然地轉了過去。
然而,時機不湊巧,麻美正要朝這裏蕩過來,洋裝裙襬輕輕地飄起,內褲因而見了光。
淡綠色──如此心想的我別開目光。
「你似乎適合當老師。」
「啊?老師?」
「對,感覺你會去當高中老師。哈哈,超逗的。」
「不,我拿小孩沒轍啊。不可能啦。」
麻美對我的回應哈哈大笑,並且靈巧地跳下鞦韆。
「假如你來當班導師,說不定我就迷上你了。」
「啥?」
麻美無視於發出傻眼聲音的我,靈活地跨過圍欄,走向公園的出口。
「呃,妳要回家啦?」
「對啊,一直坐在硬硬的鞦韆上,屁股都痛了。」
「花樣年華的女高中生別大剌剌地講屁股這種字眼啦……」
麻美嘻嘻笑了笑,然後回頭轉向我,露出了跟平時稍有不同的柔和笑容。
「那件洋裝滿適合妳的喔!」
「謝謝你嘍,吉田仔。」
「……噢。」
嘀咕完,我跳下鞦韆。
「……話說回來。」
沙優,還有麻美,並不是隨時都能笑得純真。她們倆各有隱情,且都屢屢爲此所苦。即使如此,她們仍得活下去,沒有人可以代爲承擔那種苦。
「……回家繼續喝吧。」
「怎樣啦!」
「喂!麻美!」
我搔了搔鼻子以後才告訴她:
「……大人和小孩都過得挺辛苦呢。」
接着,我倉促地換了位置,坐上鞦韆。
明顯是用來掩飾害臊的答覆。不過那句話實在太符合麻美的作風,我笑了出來。
不知道爲什麼,我感到難爲情,於是把目光從她面前轉開,點了點頭。
我重新提起了沉甸甸的塑膠袋,跟着踏上歸途。
要是被人聽見,肯定就毀了。
我大聲呼喚已經走出公園的麻美,她便朝這裏回頭了。
我一邊回想起剛纔的光景,一邊用極小的聲音嘀咕:
彷彿該講的話已經講完,麻美匆匆離開公園。目送對方的我突然間想起自己有話尚未告訴她。
麻美粗魯地揮了揮手,旋即用比剛纔更快的腳步從公園前的馬路離去。
「白洋裝配淡綠色內褲……還不錯。」
儘管我看不見細部的表情變化,但是麻美愣了幾秒鐘後,將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跟着又抬起了臉孔。
我目送對方直到看不見身影,然後瞥向麻美剛纔蕩的鞦韆。
「要你管,白癡~!」
緩緩一蕩,重心便前後搖擺,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體重有分量的成年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