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戀人

他又停下筷子了。

今晚吉田先生進食的速度出奇地緩慢。

「噯。」

「喔？」

「我覺得薑汁燒肉做得不錯耶。」

「是啊，很好喫。」

我把裝在盤裏的薑汁燒肉切成便於食用的尺寸。吉田先生「嗯嗯嗯」地點了點頭，先把一片肉拋入嘴裏，之後再將白米送入口中咀嚼着。

只是，他的目光並未特別落在任何地方，就在比我略高之處徘徊着。

他顯然在想別的事情。

無論他在想什麼都不關我的事，但吉田先生難得會在用餐時如此心不在焉，因此我單純是感到好奇。

「吉田先生。」

「喔？」

「今天在公司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你幹嘛突然這麼問？」

我感覺到，他的注意力終於轉移到我身上了。

我按捺着幾乎要「呼」一聲脫口而出的嘆息。光看這個反應，我就明白到他在公司有狀況了。

「因爲你回家之後，一——直魂不守舍的嘛，我想說是不是怎麼了。」

「喔……我有那麼恍神嗎？」

「嗯，很嚴重。」

我深深頷首之後，吉田先生便搔抓着後頸，視線遊移不定。

這纔回想起來正在喫飯，於是把薑汁燒肉放進嘴裏，卻喫不出什麼味道來。

「然後，那個人是……嗯……」

「所以你纔會那麼不專心呢。」

我掛着半開玩笑的笑容試着出言調侃吉田先生，結果他稍微臉紅了。

某種程度上，我還是會主觀認定他可能沒有那種經驗。

人家掛心的是你，而不是神田學姐啦——我很想這麼跟吉田先生說，但我認爲這不該由我的口中說出來。而且基於其他理由，我並不太想提。只是，我沒有辦法順利讓那個「其他理由」化爲言語。

吉田先生這副少年般的舉止令我有些焦躁，於是我忍不住催他說下去。

「吉田先生，原來你曾經有過交往對象呀……」

他會吞吞吐吐，大多時候是在顧慮我，或是尚未釐清自己的思緒，但這次並不像那樣子。

我們倆緘默不語的時間持續了數十秒——又或是數分鐘。

「不，她沒特別講什麼。應該說，聽你這麼一提，我纔想到今天一次也沒和她說上話耶……啊，不過……」

我不禁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差點想象起吉田先生和我不認識的某人之間發生的各種細節，趕忙搖了搖頭。

「那個呀……」

「……真搞不懂耶。」

聽聞我的詢問，吉田先生歪過頭思考。

我想她們倆八成是在談與神田小姐相關的事吧。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曉得柚葉小姐和後藤小姐爭辯的理由，不過這兩個人所抱持的主義明顯截然不同。就吉田先生告訴我的資訊來看，柚葉小姐並不是個會因爲公事上的交談而激動的人。我不禁猜想，她們兩人是在討論什麼跟吉田先生有關的事情。

「不管是後藤小姐，還是那個叫神田小姐的人……你都喜歡比自己大的美女呢。」

我偷瞄吉田先生那邊，發現他依然茫茫然地在用餐。

吉田先生說到這裏，目光稍微遊移了一下。而後，他低聲喃喃說了下去。

聽到我這個疑問，吉田先生皺起眉頭來。

「沒有啦……今天我們公司有個從其他分部調來的員工。」

我原本想說「滿常有人誇我漂亮的」，但講出口之前就覺得很愚蠢。

「她……她長得可愛嗎？」

他凝視我的神情實在極其普通。就像是在家人呼喚下，理所當然般做出回應一樣。

吉田先生感慨萬千地如是說，接着喝了口味噌湯。他的視線又飄到不知何處的遠方去了。一定是在回想那個叫神田小姐的人吧。

「她們在吵什麼？」

「這麼說來，那傢伙中午好像和後藤小姐起了爭執。」

這句話是事實，只是我覺得問出來就搞砸了。

「滿常有人……」

「怎麼啦？」

「呃，詳情我也沒聽到，只看到她氣勢洶洶地頂撞着後藤小姐。」

「你……你在害羞什麼呀？我只是逗你一下嘛……」

不管他腦中要想什麼都是他的自由，但在自己眼前愣愣地想着其他女人的事，令我極其不悅。不，與其說不悅，應該說心中有芥蒂。

我的內心何以會被攪動得如此紊亂呢？我對自己感到困惑。

「喔……去吧。」

然而，儘管我心中是這麼想的——

「三島？爲什麼會提到她啊？」

「喔……」

「沒事。」

「這哪門子模棱兩可的說詞？」

「……吵死了你。」

「……這樣呀。」

雖然我離家出走後，一直都有在這麼想就是了。

「那個叫神田小姐的人……」

「沒有啦，只是我有點在意。」

「……啊，這樣。」

「你別問這麼多了，她怎麼說？」

「呃，應該說也沒啥大不了的啦。」

「柚……柚葉小姐有沒有表示什麼呢？」

雖然開了口是很好，可是後來才察覺自己並沒有特別決定要問什麼，結果嘴巴就這麼開開合合地好一會兒。接着，我立刻提出自己所想到的問題。

我先是放聲笑了出來，之後立刻感到坐立難安，於是當場站了起來。

哪怕是從前的女友現身，吉田先生也鐵定會繼續鍾情於後藤小姐。而且，照理說我和吉田先生的未來應該扯不上半點關係纔是。分明如此，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呢？不光是這樣，甚至還不樂見此種情形。

從剛纔和吉田先生對話，我便徑自感到悶悶不樂，而後因自己的發言陷入愈來愈悲慼的情緒。

我的話講到這兒便戛然而止。我不禁望起吉田先生的表情。

「不，沒什麼。」

吉田先生一副猛然驚覺似的放下筷子。

我不知爲何害臊起來，於是瞄了一下明顯感到困窘的吉田先生，便衝到了廁所裏頭去。由於我並不想上廁所，所以只把馬桶蓋放下來，坐在上頭。

「學姐……」

「嗯？」

講白了，看起來忸忸怩怩的。

「但我覺得跟神田學姐沒有關係喔，畢竟三島不會把調職而來的新人放在心上。」

「嗯……或許吧。該怎麼講，光是和高中時期的朋友偶然在職場重逢，我就已經覺得機率低得驚人了。而對象還是前女友這點……更令人喫驚啊。」

「這是怎樣？有過對象很奇怪嗎？」

我無論如何都想立刻打斷吉田先生的思緒，於是把內心想到的疑問拋出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個……我從來沒聽你提過那些事。」

「啊哈哈，的確。抱歉喔。」

「嗯，倒也不是沒有啦。」

吉田先生在此稍微停頓，而後又抓了一次鼻頭。接着，他低頭望向桌子說：

「……嗯？」

「她叫神田學姐。」

「嗯。」

我爲了讓吉田先生注意而開口，於是他在動着筷子的同時，僅以目光對着我。

我朝廁所走了幾步後，回頭望去。

「唉……」

這個反應又令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問這做啥？」

「那個人……是個美女呢。」

吉田先生的模樣怪怪的。

「咦，什麼？怎麼回事？」

吉田先生聽到我的聲音又抬起頭來，於是我們四目相交了。

我投以一個稍稍蘊含了責難意思的視線給吉田先生，他便納悶地偏過了頭。

「喔……是喔……」

「那種經驗」除了指和異性交往本身之外，還有更進一步的事……

「她是我高中時期交往過的對象。」

吉田先生喫驚地仰望着我。

明明是自己開口提問，我卻不禁回了一個不痛不癢的附和。我藉由喝着味噌湯來掩飾過去。這道菜的味道感覺也很淡。

我嘆了口氣。

「嗯，比起可愛……」

吉田先生搔了搔鼻頭。光是看到這個動作，我就能隱隱約約地預料到答案了。

這個回答讓我感到胸口有點疼痛。我搞不太清楚是什麼事情讓我這麼厭惡。

雖然這是我的猜測——

「……咦！」

話語不經思考地衝口而出了。面對我這番話，吉田先生連連眨了幾次眼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抓了抓鼻頭說：

「我去一下洗手間。」

既然是學姐，那表示年紀比較大吧。吉田先生果然從以前就喜歡比自己大的人嗎？不，在這關頭，那已經不重要了。最讓我喫驚的是其他事情。

到頭來，我想做什麼呢？

「我……我去洗手間。」

沒錯，吉田先生曾有過戀人這件事本身不令人感到突兀。不僅如此，這麼誠實的男性迄今從來沒有交往經驗，甚至會讓我覺得很怪異。

頷首應允的吉田先生，視線又回到桌子上了。

高中時期交往過的對象——迴響在我耳中的這番話很不真實。

「幹嘛啦？」

我的心裏頭莫名變得七上八下的。

「我爲啥非得被小鬼逗着玩不可啊？」

最不瞭解我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我的嘆息再度流泄而出。

儘管覺得浪費水很抱歉，我也不能不沖水就出去。於是我扭動把手，衝了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