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手機

「喂。」

我冰冷目光的去處是三島。

「啊，吉田前輩。要一塊兒喫午餐嗎？」

「不是啦，笨蛋。妳一天不捅出一個婁子就不滿意是不是？」

聽我一問，三島就歪過了頭。

那副明顯就是在裝傻的態度令我怒氣直衝腦門。我已經知道，妳是個技術到家卻會偷懶的人了喔。

「妳現在馬上給我改。」

「要……要改哪裏呢？」

「用不着我說妳也明白吧？嗯？」

我冒着青筋逼問三島，她便慌慌張張地環顧四下。接着，她的嘴巴悄悄靠近我耳朵之後，低聲說道：

「昨天我也說過了不是嗎？我會適度地放鬆……」

由於三島在說些天真的話，因此我伸手環抱她的肩膀，倏地把臉靠過去。

如此一來，周遭也就聽不太到我的聲音了。

「聽好了，昨天因爲是在酒席上所以我只字不提，但我可沒有肯定妳的做法喔。妳可別誤會了。」

「怎麼這樣！那我會被逼着俐落地工作嗎？」

「那是當然的吧。除了妳之外，大家都是手腳俐落地在做事喔。」

「噁……」

三島露骨地掛着一副厭煩的表情。

我忽地抬起視線，於是便和桌子在遠處的後藤小姐四目相對了。我們紮紮實實地望見了彼此。

我連忙鬆開搭着三島肩膀的手，輕咳了兩聲。

受到上司邀約一同進餐，如果不是交情相當推心置腹的對象，無論如何都會讓人忍不住緊張。

啓動的Word檔上頭這麼寫着。

「和後藤小姐喫飯。」

「……哪有辦法這麼輕易地想開啦。我可是愛慕了人家五年耶。」

我發出尷尬的笑聲。

「還真是隨便耶！」

「啊，真好喫。」

「嗯？」

「只是稀鬆平常的晚餐邀約吧？」

她回了這樣的內容給我。

……烹飪是父母親傳授給她的嗎？想到這裏，我猛地搖了搖頭。別去思考一些想了也沒用的事吧。

「這種狀況根本無從拒絕啊。」

感覺好似令人開心，又好像沒有，心情變得很微妙。

「怎麼啦？」

「其實是因爲你喜歡人家吧？」

「之後再聯絡我。」

「真的嗎？太好了。」

『明天下班後你有空嗎？』

「不對不對！背後絕對有什麼隱情。」

「總之，妳給我在午休之前改好。」

「不會，妳別在意。把我當成一個悽慘的大叔就行了。」

總之，看來明天下班後必須和後藤小姐出去一趟了。

回到位子的途中，忽然感受到一股視線而環顧着辦公室的我，和三島四目相交了。

是約會？不，甩掉自己的對象突然邀我去約會，根本莫名其妙。

剛進公司的時候，上司還有在酒館委婉地勸誡我說「那樣做實在很糟糕呢」。

『剛纔真抱歉喔。明天下班要不要一塊兒喫個晚飯呢？』

我瞭然於心地頷首回覆。

小孩子可能不明白，不過社會人士的「晚餐」和「酒會」，可是蘊含了各種不同的意義。

沙優歪頭不解，但我卻是若無其事地把白米塞入口中。

「然後呢？你要去嗎？」

「嗚嗚嗚……」

「說了這麼多，你還是喜歡人家嘛。」

我無視於不情不願地着手開工的三島，打算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沙優愈是出言替我緩頰，我就顯得愈來愈悲慘。

「抱歉。」

「所以你不喜歡人家嗎？」

聽聞我的話語，沙優一副無法接受似的撇下了嘴。

「爲何？因爲你喜歡她嗎？」

＊

「你可以再多稱讚我一點喔。」

「妳挺會做菜的耶。」

「好了好了，你趕快喫馬鈴薯燉肉吧。都要涼掉了。」

「喔……我要開動了。」

我聽從沙優所言，動筷取用纔剛剛做好，仍冒着熱氣的馬鈴薯燉肉。我以筷子夾了一塊染上小麥色的鬆軟馬鈴薯，放入嘴裏。

我如此解讀她的動作，戰戰兢兢地窺視熒幕。

我指着自己歪過頭去，後藤小姐便點了點頭，並對我招手。

「是真的嘛。」

「哈哈，安慰我也沒用啦。」

「叫我嗎？」

後藤小姐小小聲地說完這句話後，就若無其事地重新面對自己的電腦了。

「哇，後藤小姐邀你去喫飯呀。」

妳不要看熱鬧，趕快給我工作啦──儘管我在心中如此咒罵，思緒卻隨即被後藤小姐給支配了。

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發現聲音的主人是後藤小姐。

沙優點點頭，向我詢問道。

「因爲她是我的上司。」

沙優咯咯笑着，把白飯和肉一道放入嘴裏。

「吉田！可以來一下嗎？」

戳着自己煮的馬鈴薯燉肉，沙優眨着眼睛說道。

「這樣很好不是嗎？」

「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

「不，沒事。」

面對頂嘴的三島，我給了她一個燦爛的微笑。

「嘿，日本第一。」

譬如說，雲淡風輕地被告知內定升遷的消息，又或是正好相反。

「咦，明天嗎？」

我杵在原地尋思着，後藤小姐便側目看了我一眼。

聽我一說，沙優便放鬆地露出害臊笑容。

聽我說完，沙優「咦──」了一聲，掛着搪塞的笑容帶過。

她慌張失措地別開目光，刻意地敲響着鍵盤。

「你可以回去嘍。」

近期還兼任人事工作的後藤小姐不太會插嘴管我的工作了，但忽然被上司叫過去，還是會讓人冷汗涔涔。

她也並不怎麼介意，大嚼特嚼用着餐點。

「啊，好的。我不打擾了！」

話說回來，沙優做的餐點當真很美味。可以想見她待在家裏時，八成也有下廚吧。

說真的，她到底要找我出去幹嘛？我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除了最近才被後藤小姐甩掉這種精神層面的尷尬情緒之外，也是單純因爲她是我的上司。

咦，是什麼事來着？我闖了什麼禍嗎？

我知道她辦得到，既然如此就會叫她做。至少要讓她工作到本人不會累倒的程度，不然我也會很困擾。

我的冷汗冒了出來。

我流着緊張的汗水走到後藤小姐的位子去，於是她便嫣然微笑，敲響着自己的電腦鍵盤。

「一點都不好……這是怎樣，飯局的主題是什麼啊？」

「唉，總之明天我會過去。既然是上司──何況還是後藤小姐的邀約，我可沒辦法拒絕。」

她的言下之意是要我趕快回去。我轉過身子，朝自己的位子而去。

沙優搖了搖頭。

對喔，昨天因爲和三島喝酒的關係，害她白做了一頓晚飯。她是在問我是否要接受後藤小姐明天的邀約，兼確認我需不需要在家喫晚飯吧。

「不。」

「我知道了。那不用準備你的晚餐了，對吧？」

「就說不是了啦。」

沙優滿意地點點頭，自己也夾了一塊馬鈴薯拋入口中。

「給我動手做。」

遠處的座位傳來了聲音。

然而……

我如此開口詢問，後藤小姐便「噓」一聲把食指豎在嘴巴前面。

我含混帶過，沙優便哼了一聲。

而後她指着電腦熒幕，再度淺淺一笑。是要我看畫面的意思嗎？

我胸口有些苦悶地這麼說，沙優便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從我身上別開眼神。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感覺也不像是「稍微去喝個兩杯吧！」的氣氛。

「嗯──真好粗（喫）。」

下班後，我在搖搖晃晃的電車裏，傳送確認的郵件給後藤小姐之後──

我頷首回應：

「吉田先生，你很帥氣喔。假如後藤小姐沒有男朋友，我想她一定會答應你的。」

「咦，距離午休只剩不到一個小時了耶。」

沙優停下筷子，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嗯，不用。」

「好。」

說到這裏，我心中忽然有個想法。

「對了，妳沒有手機嗎？」

「啊，手機呀……」

沙優苦笑着搖頭否定。

「沒有。」

這實在是令人驚訝。

現在這個時代，即使是小學生也有智慧型手機。我萬萬沒料到，青春年華的ＪＫ居然會沒帶手機在身上。

「妳是放在老家了嗎？」

聽了我的問題，沙優再次搖了搖頭。

「當我待在千葉那一帶的時候，朋友……應該說我還住在北海道時的同學，實在是過度糾纏不休地打電話來，所以──」

沙優嘿嘿發笑，試圖糊弄過去。

「我丟到海里去了。」

「喂，別把垃圾海拋啊。」

真是過分的人耶。不但行動果斷過頭，丟到海里也讓人無法苟同。

「之後妳就一直沒辦手機嗎？」

「嗯。」

「真的假的……」

「出乎意料地不怎麼傷腦筋喔。」

我卯足全力皺起了臉龐，沙優便慌慌張張地把手舉在身子前面，左右揮個不停。

對耶，只要用我的名字簽約就好了嗎？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盲點。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也是。

我側眼望向沙優，發出苦笑。

沙優恍然大悟地頷首，之後立刻略顯靦腆地視線遊移不定。

「我……我開玩笑的啦！你的表情不要那麼可怕。」

「不要、不要！我真的不要！」

嗯，關於手機的事情，就之後再慢慢思考吧。

沙優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

「啊，原來如此……」

「不，不需要也是原因之一，重點是我自己一個人八成無法簽約啦。」

她客氣的習慣又跑出來了。

「不過，就算我煮了，你早上才喫也可以呀。」

沙優拚命搖頭，否定我這番話。

我喃喃說道，可是沙優卻堅持不肯點頭。

「啊，對喔。」

在家裏寄宿着一個女高中生這種狀況，外頭完全無法聯絡上坦白說讓我感到不安。我正好希望有個聯絡方式，能夠在出什麼事情的時候藉以聯繫。

「啥……？」

隔天上班前我找橋本商量，於是輕輕鬆鬆地獲得瞭解決的辦法。

後藤小姐尚未進公司，我死命瞪着她的座位瞧，後背流下了黏膩的汗水。

「咦，這樣的話，只要你很正常地申辦第二支手機，再交給沙優不就好了嗎？」

傷腦筋的不僅是她，還有我啊。

「怎麼這麼問？」

記得好像有一條規定，高中生得偕同父母才能夠辦手機合約。只不過，在我念高中的時候根本沒拿手機，所以這部分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不要緊、不要緊！」

「別客氣啦。」

首先得度過今晚纔行。

「呃，像是我突然確定沒有辦法回家時，要是聯絡不到妳，搞不好又會害妳白白做一頓晚飯啊。」

沙優偏過頭，表示「怎麼會問這種事情」。

「不，那個……」

我喃喃低語後，打開了工作用的電腦。

＊

「幹嘛？」

這天，我在漠然心想的同時進入了夢鄉。

「感覺我們的對話，好像新婚夫妻一樣……」

「但妳總會想要某種聯絡方式吧。」

「不，有支手機各方面都會比較方便吧？」

手機嗎？

「那麼，下次休假我再去買吧。」

嗯，的確是。倘若要清算掉過去的人際關係，這東西對她而言或許已經沒必要了。

能不能想個辦法弄到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