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晚餐

「這樣嗎……唉，我是不會強人所難啦，只是沒想到這次也會被拒絕啊。」

小田切課長如是說，毫不掩藏失落之情。

聽見這番話，儘管滿是過意不去的心情，卻也無法點頭答應。

他是來委託我出差的。

若是從前，出差業務我會二話不說地接下，可是現在有沙優待在家裏，我可不能長期不在家。以前我婉拒過一次出差時就讓課長嚇了一跳，回絕第二次，他的臉色果然也不好看了。

「你最近是怎麼了？工作上愈來愈沒有幹勁了嗎？」

「不，沒那回事！」

「我想也是呢。看你的工作表現，就可以知道並非如此了。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呢？用不着顧慮直接告訴我，我心裏頭也就不會有疙瘩啦。」

追究雖是理所當然的，對我而言卻是非常難熬的痛處。

從好久以前就隱隱約約地想着，要爲了這種情形事先準備好藉口，可是沒料到會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又被詢問到出差的事情，我整個太疏忽大意了。

「你是交了女朋友嗎？如果是的話，直說無妨。不過……又不是已經結婚了，我覺得用這種理由拒絕好像也說不過去啦。」

「我並非交到了女朋友之類──」

「那不然是什麼原因？」

小田切課長儘管語氣不怎麼強硬，卻感覺得到他散發出一股氣魄，這次沒有不過問原因就放我一馬的意思。

真是讓我傷透腦筋了。

我不可能說出家裏住了一個女高中生這種事。然而，我也沒有機靈到隨即講得出粉飾太平的謊言。

當我在這個令人胃痛的數秒沉默之間，慌張地心想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小田切課長的背後忽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咦，是小田切課長。您辛苦了。」

「喔，三島……」

從小田切課長身後探出頭來的人是三島。

我皺起臉龐，做了一個敲打鍵盤的手勢後，三島也不服輸地猛力皺着臉，之後裝模作樣地吐出舌頭，才把目光落在自己的電腦畫面上。

「我可以去喔。」

這個動作實在過於唐突又極爲自然，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對着我做的。我呆愣愣地眺望着後藤小姐，她便有些納悶地皺起眉頭，又招了一次手。至此，我才終於注意到她是在叫我。

我略略垂下視線頷首回應，三島便壓低聲音說了句：「不……不好意思……」並低下了頭。

我的側腹部再度被手肘頂了一下，於是我望向三島。只見她抬起下巴指着後藤小姐的方向。

從前出差的事情落到我身上時，代我前去的同事，就是隸屬同一個小組的遠藤。他平常所坐的位子，現在空無一人。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大約一週前到東北地區出差了纔對。和遠藤很要好的同事──小池這次也與他同行。

我帶着此種別無深意的思緒望向後藤小姐那邊，結果我們兩人的目光碰着正着了。原本差點就要別開視線，卻不知爲何受制於「撇開眼神就輸了」這個神祕的競爭心態，維持四目相望的狀態。不久，後藤小姐嫣然一笑，向我輕輕招手。

「啊，果然是在找我嗎？」

說到這裏，三島一副猛然驚覺似的伸手按着嘴巴。

「我出錢的飯局還帶上別人，那可就不得了啦。」

這樣。

是不知何時靠近我身旁來的三島。她的目光並未朝向我，只是小小聲地說道：

三島像是已經料想到我無法好好回答似的，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

『給我動手做事。』

「不過真傷腦筋呢。這麼一來該找誰纔好呢？」

「總之，真是得救了。」

公司同事裏知道沙優存在的就只有橋本和三島兩個人。正因如此，三島纔會看不下去我這次的窘境，特意前來相助吧。

儘管回想着苦澀的記憶，我仍然點頭答應了。

遠方座位傳來一道威風凜凜的嗓音。

「嗯，不過他剛拒絕掉就是了。」

「她在叫你喔。」

我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後藤小姐舉起一隻手對小田切課長投以微笑。

我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我得在這種地方賺取吉田前輩點數纔行。」

爲什麼你的心情如此之差啊？

我側眼看向三島。

接着，課長望向我旁邊的座位。不久前還在靜靜工作的同事橋本，或許是察覺到小田切課長前來的氣息，我一回過神他就離開位子了。對我而言，橋本就像是一個值得依靠的夥伴，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一點也不可靠。不論好壞，他這個人都會以最大限度進行自己的風險管理。

「喔……好……」

「啊，真的嗎……真是太好了。」

對着面露淘氣微笑打哈哈的後藤小姐，我回以毫不掩飾的答案，接着她便嘻嘻笑着，重新在座位上坐好。

「不會，沒關係……像樣的理由或許也只有這個了吧。」

「後藤小姐說這次會幫忙進行調整，讓其他分公司派人出去。哎呀，真是幫了我大忙。」

一想到後藤小姐八成是看不過去我逐漸惡化的狀況纔出面關心，讓我覺得之後也得以個人的立場向她道聲謝纔行。

「小田切先生，打擾一下。」

「剛剛謝謝你啊。」

「這樣？太好了。那詳情我們在午休時間用郵件討論。」

聽聞我的話語，三島用力握起拳頭，誇張地點了個頭。

「……啊，這件事情是不是不能提？」

「是因爲沙優對吧？」

「呃，一瞬間我不曉得是在叫自己。」

「是啊，在稍微討論出差事宜。」

語畢，三島掛着陰鬱的眼神看向我說：

「啊……嗯……這個……講都講了，也沒辦法呢。」

三島特別大聲地如此說道。突如其來的舉動，連我都喫了一驚。

即將來到梅雨季也有影響，開着空調的公司內部因溼度而略顯悶熱。我們公司在挺早的時期就採納了社內涼夏商務方針，有不少員工是穿着一件襯衫在工作。當中也包含了我和後藤小姐。

我稍微靠到她身邊去看向電腦螢幕，只見開啓的Word檔上頭寫着：「今天下班後你有空嗎？」確認到我讀了這行字後，後藤小姐就敲響鍵盤，補上一句：「要不要喫個飯呢？」

小田切課長苦於無人拜託而緘默了下來，我則是纔剛拒絕掉，不曉得該怎麼向他開口才好。這時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打破了我們之間的絕妙沉默。

「可是，我想這不該是外人擅自說出口的謊言。」

「但實際上你是多虧我才獲救的，稍微表達一下心意也不過分吧。」

就在我似笑非笑地如是說的時間點，小田切課長和後藤小姐同時望向這邊，害我喫了一驚。後藤小姐盈滿了笑容偏過頭，課長則是反覆點點頭之後朝我這裏走來。看來他們倆談完了。

不能丟下沙優固然是最優先事項，讓照顧我的上司困擾，自然也並非我本意。不得不回絕，而且我一旦婉拒就沒有人能前去──這個狀況坦白講相當令我精神耗弱。

被眺望着整個互動的後藤小姐取笑，我覺得有點害臊。

「所……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會請你喫飯啦。」

她是指出差吧。

近來，我和後藤小姐私下去用餐的情形變得比以前多了。雖然很令人開心，可是這個邀約方式，和過去唐突地與後藤小姐去喫烤肉時的走向一樣。記得當時她半單方面地逼問我是否有女朋友，讓我覺得相當困窘。後藤小姐願意撥私人時間給我，這件事本身令我非常高興，但銘刻在我心中的那段記憶稍嫌苦澀。

由於後藤小姐難得會在這種時機向我們搭話，我和課長都嚇得身子完全僵住。

「呵呵，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你平時就很認真工作，若是因爲這種事而辭退，我不會去懷疑理由本身啦。下次你可要確實告知。」

「沒有什麼……謝禮嗎？」

雖說事情太過突然害我嚇到，不過剛纔三島的行動幫了我很大的忙。

「好痛！」

然而，我不會放過「受到後藤小姐邀請喫晚餐」這種幸運事件。何況，我的個性原本就不會毫無理由拒絕上司的邀約。

「吉田前輩，我想你最好準備一下藉口喔。」

「這種時候很好用的遠藤，如今也正在其他地方出差。」

接着我把視線挪回後藤小姐身上，她便再次指着自己的螢幕。

後藤小姐的姿態很端正。再次坐好時，她也是稍微傾斜身子彎起膝蓋，挺直背脊。我不禁以目光追着這一連串的動作。

小田切課長說完，放眼環顧附近的座位。

「不，並沒有……」

但課長立即像是回想起自己的身體會動似的不住點頭，而後低聲留給我一句「我去一下就回來」，便到後藤小姐的位子去了。

我常常會差點遺忘，其實她和沙優見過面了。

看這個後進平時做事總是偷工減料，我拿她束手無策，不過這種時候我卻感受到她注重禮節及夠義氣的一面。

見到我和三島這副模樣，小田切課長連忙左右揮手。

接着她看向我，感覺十分尷尬般的歪過頭。三島的表情固然像是「看似尷尬」，投向我的目光卻明顯暗藏了其他意圖。

「……是的，不好意思。」

對這個舉止感到突兀的我轉身向後一看，結果和緊盯着這邊的三島對上眼了。並非碰巧四目相交，她確切無疑是放下手邊的工作看着這裏。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頭附和。』

「……是……是啊。」

「你突然間很厚臉皮耶。」

一聽見課長的話語，三島立刻浮誇地張大了嘴巴，「咦」了一聲。

我茫茫然地眺望着比手畫腳對小田切課長傳達些什麼的後藤小姐，突然有人戳了戳我的側腹。

「出差？吉田前輩嗎？」

三島明顯露出銳利目光狠瞪着我，接着才這麼說。我對她連連點了幾次頭之後，便走向後藤小姐的座位去。

「這哪門子可疑兮兮的點數啊……」

「可是橋本他有太太，其他新人即使派去出差也辦不了什麼事。」

後藤小姐就座之際，拜敞開的第一顆鈕釦之賜，她的鎖骨稍稍露了出來。見狀我趕忙別開眼神。

「其他還會有誰呀，真是的……你趕快過去不就好了？」

「一言爲定喔。就我們兩個單獨去！」

我低聲回應，於是三島有些害臊地哼笑了一聲後，搖搖頭。

後藤小姐是我的上司。將我帶到這間公司的人是她，同時她也是我的單戀對象。若要更進一步詳述，我還已經被她給甩了。

「既然如此，我會去找其他人。吉田，就算這種理由難以啓齒……你也只要含糊地說是『家庭因素』就好了喔。」

逕自尷尬起來的我主動開啓話題，於是後藤小姐瞄了一眼我身後，才指着自己的電腦螢幕。

我的手上有專案，而後藤小姐主要是處理人事及事務工作，與其他人相比，我們倆鮮少會在執行業務中產生對話。但因爲我們在同一間辦公室工作，因此她的身影每天都經常會映入我的眼簾。

「真是……你幹嘛不馬上過來呀？」

「忽然說你家人身體出狀況，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冒失了。」

「是……是啊……」

「什……什麼啊，如果是這種事情的話，你一開始告訴我就好啦。」

「吉田前輩他有講，這個月必須定期回老家纔行嘛。說是媽媽身體不好……」

「吉田前輩是個很顧家的人，不想把家人拿來當作這種時候的藉口用，對吧？」

小田切課長以和方纔截然不同意義的熱情模樣，直視着我的雙眼。

「這也難怪，他現在沒辦法出差啦！」

明明徹頭徹尾是三島捏造的謊言，他卻如此單純地深信不疑。儘管對此感受到無與倫比的罪惡感，我仍是點了點頭。

「我有點事情來找吉田前輩，兩位在忙嗎？」

「前輩。」

「不……」

後藤小姐簡短地說道，而後嫣然微笑。

「我知道了。」

我儘量做出平淡的回應，以期這段交談看起來像「工作上的對話」。說句「那就不打擾了」並稍稍低頭致意後，我離開了後藤小姐的座位。

就在轉過身子的同時，我望見三島的頭很明顯不自然地搖晃了一下，但我決定置之不理。

回到自己的位子後，隔壁座位的橋本掛着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來了。

「你廁所上得還真久耶。」

「我肚子忽然痛了起來。」

「是喔是喔……」

我瞪視着滿不在乎地如此回答的橋本，於是他便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你不也是在上班時間和後藤小姐說好要去約會？」

「纔不是約會咧……」

「你不否認並非公事呢。」

「吵死了啦。」

明明察覺了大致上的情形，卻又如此出言揶揄，真是令人火大。

先不管巧妙地避開與小田切課長碰頭，灑脫地回到工作上的橋本。既然要在外面喫晚餐的話，首先得聯絡沙優纔行。

我拿出手機，言簡意賅地輸入訊息。

『抱歉，後藤小姐約我去喫晚飯。今天我會在外頭喫過纔回去。』

其實我也並非不想講得更體貼一點，可是我正在上班，因此整理出一個簡潔的內容後，隨即送出了。

橋本側眼望向我這邊，之後以顯然是在調侃我的語氣說：

「喔，你在聯繫太太嗎？」

「所以……」

＊

「哎呀，對不起。這也不是在責備你。我知道你不是遊手好閒。」

後藤小姐此話一出，雙頰隨即泛紅了起來。爲何會在這個時間點臉紅啊？

不，她有在留意並觀察所有同事這點，我想實際上鐵定是這樣沒錯。她會緩緩環顧整間辦公室，或是算準時機主動走來走去，好讓有事找她的人方便攀談。我經常會看到諸如此類的身影。

後藤小姐冷不防地開始吞吞吐吐，於是我將別開的視線轉回她身上，結果發現她露出格外忸怩的模樣，把原本朝向我的目光落在桌上。

我發現她在暗示說，目前就拋開立場來談談吧。

以陰鬱目光瞥了我一眼後，後藤小姐輕輕嘆了口氣，才緩緩開口道：

「只是，先前未曾在上班時間碰觸手機的部下，突然開始做起這種事情來……會讓人想說是否有了聯絡的對象嘛。」

「上次喫烤肉時……我也……像這樣提問過，但……」

我和後藤小姐面前擺着喝過幾口的啤酒杯，也已經乾過杯了。

後藤小姐不但加強了語氣還配上肢體動作，氣勢逼人的說話方式很不像她。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原先想這麼繼續講下去，卻打消念頭了。

「吉田，你之前從未在上班時碰過手機呢。」

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覺坐在對面如是說的後藤小姐，眼神要比平時還璀璨。

「啊，謝謝……」

「爲什麼你會如此在意我的行動呢？」

後藤小姐對我的問題愣了一下後，偏過了頭去。

面對後藤小姐的話語，我含糊地附和着。

我認爲，正因爲這家公司花了很多心血，讓每位員工都能不受制度面的壓力影響來工作，所以業績纔會蒸蒸日上。

「這……」

「讓兩位久等了，這裏是兩杯啤酒。」

「呵呵，也是啦。」

她如此說出這句開場白。

「如何呢？」

先前所感覺到的疙瘩，終於在我心中化爲言語了。

我說着並夾起一片肉，後藤小姐便以雙手輕輕舉起自己的小碟子。我把肉放在那兒之後，她有些孩子氣地笑了。

可是，今天后藤小姐所指出的內容，倘若她當真是以相同觀點察看每一位員工，我認爲那終歸無法全盤記住。

在消除這個疑慮前，只有我坦承自己的祕密，總令我感覺很不公平。

我原本真的打算不跟橋本以外的任何人提到沙優的事。然而，也不曉得是何種機緣巧合，沙優借住在我家的事泄漏給三島知道了。

「所以，今天你怎麼會約我？」

「就……就說，那是因爲我想多爭取一些睡眠時間……」

我開口回應，然後又一度閉上嘴巴。

「倘若你不肯回答，我也不會回應你的問題。」

「如果是你不願意答覆的內容，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啦。」

「呵呵，謝謝你。你果然是烤肉負責人呢。」

「什麼呀，被你發現啦。」

用不着特地反問「如何」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我也明白。她的提問是想一口氣把「爲何婉拒出差」以及「你是在和誰聯繫」這些事情囊括在內吧。

把肉片放在烤網上，立刻便發出了「滋」一聲。

「這……或許吧。」

我們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同時烤着肉，在逐漸酒足飯飽之際，我也愈來愈焦急了。

後藤小姐對我曖昧不清的應聲露出苦笑，接着說了下去。

「我……我沒有說謊啦……」

「所以我非常在意……啊，你要再來一杯啤酒嗎？」

「是這樣啊……」

「什麼事？」

沒錯。在思索要不要講出沙優的事情之前，我想先化解一個突兀感。

「之前我也說過，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公司的方針也是不強迫員工承接出差業務，要接受或推掉都是個人自由。」

我做出平時所無法料想的強硬發言。

「可以喫了喔。」

如此一來，雖然我不想變得太自我意識過剩，不過最後會歸結到「她是不是隻有特別深入觀察我」這個結論上頭。

聽聞我的回答後，後藤小姐露出笑容，按下了服務鈴。她向前來的店員簡潔地告知「請再給我們兩杯啤酒」，便一把抓住我面前的空杯子，連同自己的玻璃杯一起遞給對方。

過去她的發言，包含了許多可以知道對我行動觀察入微的內容。至今我並未想得太過深入，只認爲「社員的動向她還看得真仔細」。但光從她今天的談話聽來，就「有在注意全體員工」而言，顯然看得太過鉅細靡遺了。

語畢，後藤小姐像是要掩飾過去似的喝了口啤酒。見狀我纔想起，加點的啤酒我一口都還沒喝。泡泡大概減少了一公分左右。我也連忙大口灌起啤酒來。嗆辣的暢快刺激通過喉嚨。不知爲何，這令我反覆思索起自己那番剛強的發言。

「你說過，你和三島之間沒什麼對吧……？」

而那份情緒，在我心底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更有分量。

「嚇到我了……」

坦白說我並不想回以肯定的答覆，可是就如同她所言，這確實是極其正常的邏輯推論無誤。出言否定也沒用，因此我乖乖地點頭。

「不，我說你呀，唯有這句話絕對是謊言。你不該在眼神飄得這麼兇的情況下打斷別人講話。」

事已至此，也沒有固執地隱瞞後藤小姐的意義了，不是嗎？

「你爲什麼拒絕出差呢？」

「近來你明顯地比以前還想準時下班嘛。」

沒錯。這間公司不愧是在短期間內業績長紅進而上市的新創企業，強烈傾向不採用會令現代年輕人感到「過時」的制度。比方像是午休可以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之間各自挑選喜歡的時段休息，或是在當事人要求之下改成彈性工時上班。後藤小姐方纔所講的「無須強制履行主管命令」這點，也包含在其中一部分。

我這番話讓後藤小姐稍稍瞪大了雙眼，又連連眨眼好幾次。接着她略微抬起嘴角，吁了口氣。

「不好意思，應該是我要留心纔對……謝謝你。」

「原來你也會有那麼拚命的時候呢。」

後藤小姐偏過頭表示不解。

「呃，又要談這個嗎？我和她根本沒事發生啊……」

看着後藤小姐將兩隻玻璃杯分別擺在我倆面前，便覺得內心思緒逐漸釐清了。

接續而來的話語令我感到胃痛。我萬萬沒想到，她居然連這種地方都有注意到。也許是察覺了我的表情變化，後藤小姐慌慌張張地左右揮手。

雖說狀況稀鬆平常，我早已習慣，後藤小姐就是不肯主動進入正題。這次我也試着稍微放寬心等她，但無論等多久她果然都沒有開口，最後我只好折服了。

「嗯，我確實比其他人還要更關注你。這是事實。」

後藤小姐再把小碟子上的一塊肉放入口中，緩緩咀嚼着。接着她將肉吞嚥下去後，歪過頭窺探我的眼睛。

我望着後藤小姐的雙眼詢問，於是她顯而易見地露出了嚇一跳的模樣。

「沒那麼誇張啦。」

「呃，是啊……」

「好的……麻煩了。」

我觀察肉片表面冒着小泡泡並逐漸收縮的模樣，拿夾子一片片翻面。

「那麼假設……假設當真是這樣好了。」

「嗯──感覺很好喫。」

「不，那個……」

後藤小姐略微低垂着頭呢喃道，之後把視線投向我這兒。

「因此會這樣子詢問，完全是基於我個人的興趣。」

「可是你們一塊兒去喫午餐的頻率增加了不是嗎！」

「在那之前，我可以提問嗎？」

「不會，這並非公事上的應酬，你不用掛心。」

這是騙人的。

難道我在後藤小姐心目中，並非「衆多社員之中的一個」嗎？假使她有特殊意圖的話，那會是什麼樣的念頭呢？

我在心底咒罵：你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吧。儘管有些煩躁，見到她此種頑皮表情卻總會令我心跳加速，先迷上對方的人就是屈居劣勢。

我一直將她視爲戀愛對象思慕了長達五年之久，而後戀情告吹了。然而我卻逐漸明白到，比起其他員工，後藤小姐更加仔細地注意我。我實在無法抹去這份異樣感。

「那單純只是因爲比之前來得要好……要好？不，該說是她黏着我嗎……我不太會表達，只是我們共同行動的機會變多了而已啦。」

我明白後藤小姐這番質問的意義，以及爲何會有這樣的疑問。只是，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搞不懂。

「雖然你自己八成沒有放在心上，但是──」

聽我說完，後藤小姐露出傷腦筋的神情，而後嘟起嘴脣。

「什麼意思？」

見到原本是粉紅色的肉片兩面都變成了淡橙色，我便以夾子稍微按壓看看。透過夾子，肉片的彈性紮紮實實地回到了我手上。看來裏頭也烤得恰恰好。

娓娓道來的後藤小姐模樣有點奇怪，感覺沒有平日的從容。她的視線並未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在桌上游移不定，還紅着臉頰。

「也沒什麼發不發現的……」

我和後藤小姐再次來到以前曾一起光顧過的烤肉店。

果然啊──我如此心想，並感覺到自己的神情變得僵硬。然後在神色有異的時間點，我就體認到自己無法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了。後藤小姐是直盯着我提問，所以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

「你給我適可而止啦。」

快步走來的店員迅速地把啤酒擱在桌上後，留下一句「請慢用」便匆匆前往其他桌去了。

「呃，你應該有什麼事要找我對吧？畢竟你特地在上班時間用那種方式叫我。」

我不發一語地等她接着說下去。

「嗯。」

後藤小姐逕自點點頭，一直別開的目光終於投向我身上。

「那個……希望你冷靜點聽我說……不，一定會嚇到的吧。」

「……什麼？」

「就是……關於我爲什麼會那麼鉅細靡遺地注意你。」

「……是的。」

見到她這副樣子，我便明白了。她此刻是認真地想要回答我。她和平時遊刃有餘，想法又難以捉摸的模樣明顯大相逕庭。

後藤小姐緩緩吸口氣，又吐了出來。她一副心意已決似的筆直凝視着我，以略顯潮紅的表情說：

「因爲我喜歡你。」

我的思緒停擺不動了。

她剛剛……講了什麼？

她是說喜歡我嗎？

開始運作的思維，一鼓作氣地陷入混亂。

不不不，你在數個月前纔剛把我甩掉耶。說是有男朋友對吧？難道是分手了嗎？

不不不不。

假設當真如此，馬上移情別戀到我身上，這讓我無法苟同。

盤旋不止的思緒在我腦內引發了阻塞。

到最後，從我口中輸出的，就只有……

「咦？」

這句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