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一步

「哎，我來晚了。難纏的事務比預料中還多……」

結果，一颯搭車回來是在經過四小時多以後的事。

我們剛過中午就飛抵北海道，現在太陽卻即將下山了。

「接下來要前往旭川……抵達那邊時已經入夜了呢。」

一颯蹙着眉說道。

「變成在晚上過去打擾，不要緊嗎？」

明明要見他們的母親，用這種不符常識的方式找上門，我擔心是否會有問題。

我問了以後，一颯當場聳聳肩。

「家母直到深夜都不會睡，所以不要緊。」

「原來如此……希望不會給令堂多添困擾。」

「請吉田先生不用太介意繁縟的禮節。」

一颯說着便對我微笑。

接着，他忽然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並且嘀咕：

「更何況，家母目前腦裏想的盡是將沙優帶回去。時間對她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一颯說的那句話，使我和沙優都無言以對。

「不過，如果現在要找地方用餐，真的就要拖到深夜了……」

「要喫飯的話，在超商買一買就好了吧？」

一颯說完後，沙優便這樣提了主意。

點頭的一颯看向我這裏。

「萬分抱歉，你不介意這樣吧？」

鄉下的風景。

我瞥向坐在汽車後座另一側的吉田先生。

結果，我認爲自己只是缺乏勇氣而已，「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嗯。」

他嚴肅地點頭，然後又重新緊握方向盤。

「我明白了。」

是的……我回來了。

但是，對於現在要回家的事實，我比自己所想的更能冷靜接納。

對沙優而言，「高中」應該稱不上盡是美好回憶的地方。倒不如說，負面的回憶恐怕比較多。

無論做什麼，踏出最初那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氣。畢竟克服那一步以後，接下來就只有繼續走了。

我再次側眼看了沙優。

原本我一直避免回憶的那個女生……我要好好地回憶，然後接納到心裏。

老是依靠他，讓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一颯邊開車，邊吸着軟罐包裝的營養果凍飲料。

汽車載着我們，颼颼駛過染上夕色的公路。

我原本以爲所有人都打算直接往老家駛去。沙優的心思難以揣測，因此我側眼看了她。

否則……跟吉田先生認識的這段緣份，肯定就跟着白費了。

然後，隔了短暫的時間。

「直接開往家裏可以嗎？」

正如吉田先生在咖啡廳所言，我確實莫名鎮定。

回到之前如此排斥回去的家，在達成這一大目標之前……我沒辦法想像，她決定順路經過那裏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可是……現在有吉田先生陪着我。

離開超商過了幾十分鐘，已經看不見高樓大廈，北海道的廣闊土地盡收眼底。

所以，這一次回來。

聽到沙優又簡潔地點頭肯定，一颯深深嘆了口氣。

沙優這麼說道。而一颯也若有深意地沉默下來。

我不只是要跟母親見面對談。

我總算回到了逃避半年以上的，這塊土地。

在那之前。

不知道沙優此刻想的是什麼？

即使如此……就算要依賴吉田先生，我還是應該前往那個地方。

接着，她就這樣靜靜地變得動也不動。

接着，她狀似難以啓齒地回答：

沙優正平靜地望着窗外，我也就無意多問了。

車流量零零星星，都沒有塞車，除了偶爾會被交通號誌攔住以外，並無多大耽擱的車程開得很順暢。

＊

事情談妥以後，所有人便搭上車。

汽車又重新駛向沙優的老家。

果凍一口氣吸完以後，他利用等交通號誌的期間跟沙優搭話。

一颯彷彿要再次確認沙優的意願而問道。

「……妳想去嗎？」

開車的一颯又問，沙優再次沉默了片刻。

沙優在猶豫幾十秒以後，似乎才下定決心開口。

我一邊這麼思索，一邊望着車窗外高速流經的電線杆……總覺得自己的意識逐漸地變得恍惚，並且昏昏沉沉地閉了眼睛。

爲了在背後支持我的人，也爲了我自己……我覺得，我一定要好好地跟自己的過去做出了斷。

明明一直待在大都市，光是看見這種景色就讓人有「啊，我回來了」的情思。

害怕回家的情緒，其實還沒有消失。

一週之前，我聽沙優談到了她的過去。

「感謝。那我們在附近有看到超商就進去買晚餐吧。」

上路沒多久，我們就找到了便利超商，在那裏買完食物及飲料湊合。

終於到了搭上車就要前往沙優他們家這一步。

「有個地方，我希望順路去一下。」

不過……我明明敢朝消極的方向越走越遠，真要像這樣邁步前進，卻花了很久……花了非常久的時間才克服。

沙優並沒有立刻回答一颯的問題。

微微的嘆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哪裏？」

然而。

正因爲有他在背後支持，我才擠出了勇氣。

「當然了，完全沒問題。」

「……高中。」

我儘可能專注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以免讓沙優發現我擱下她，自己先緊張起來了。

膽小的我能有勇氣踏出「第一步」，確實是託吉田先生的福。

低頭的沙優好像思索了一陣子，不久之後卻又把目光轉向車窗外了。

老實說，要去那個地方我還是會怕。我沒有信心能夠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