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荻原家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8846 字
隔了幾分鐘,或者幾十分鐘。
印象模糊的我不知道實際上經過了多少時間,總之我哭累以後,便跟沙優靠着位於玄關前的石牆就地坐下。
天空放晴了,雲朵比之前拜訪沙優讀的高中時更少。
我茫然望着天空,便發現星星清晰可見。
比起在東京時,沙優帶我到小山丘上那座公園看的星空更加明亮,確確實實的光芒就在眼前。
「真的……美到像在挖苦人呢。這片星空。」
「我就說吧。」
北海道的星空很美──我想起沙優提過這一點,因而開口嘀咕。沙優在旁邊聳了聳肩。
大概是哭到剛纔的影響吧,視野仍然溼而模糊。
或許因爲這樣,不,或許幸虧這樣。
頭上的星空在我眼裏燦爛猶如萬花筒。
當我茫然地朝星空望了半晌,沙優便開口嘀咕一句:
「吉田先生,你聽我說。」
「嗯?」
「當你爲我低頭時……我覺得自己得到了寬恕。」
「咦?」
我看向沙優,發現她也仰望着星空。
星光反射在有些溼潤的眼裏,閃閃發亮着。
「至今我所做的事……雖然充滿了錯誤……不過,你讓我覺得……那未必全是多餘的……」
沙優這麼說完,便悄悄地將自己的手疊到我的手上。
那種心理,連我都可以體會。
從沙優口中聽到這段話時,我覺得自己是把那番話當成他人的觀念來接納。
我只說了這些,然後就再次仰望星空。
那就是沙優對我轉述過麻美說的話。
「一颯……我……」
媽用虛弱至極的嗓音如此嘀咕。
因爲等我對家境有所理解時,也就一同理解媽媽對父親的愛,是刻骨銘心的。
「爲什麼,我非得被不相干的男人……被一個什麼都不瞭解的傢伙講成那樣……」
對我們這家人來說,那一刻,正是現在。
方纔仍在大吼大叫的她,變成這樣就顯得實在渺小。
任何人,遲早都會迎來回顧自己人生的時刻。
她哭了一陣子以後,纔開口嘀咕:
吉田先生終究是站在沙優那邊的。
「他說的那些……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已經不要緊了。」
她是心知肚明的。即使如此,她仍希望背對現實。
非得後悔犯下的過錯,並且咬牙承受那一切的時刻,必然會來到。
媽捂着臉孔垂下頭。而我緩緩地輕撫她的背。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裏了,那孩子……沙、沙優的父母,只剩下我而已……這樣的道理……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沙優走過來的路,偶然與我的路交會……形成了一段小小的歷史。

媽用細微的音量嘀咕。
以前,媽並不是這樣的。
這麼告訴我的沙優,手正在顫抖。
沙優悄悄轉向我,平靜地露出微笑。
「但是……這樣的話…………」
事情真的是……無可奈何。
好比沙優心中留下了傷口,媽心中也留着莫大的傷痕。
我看着媽發抖的小小背影,回想起這些往事。
「沙優遇見他……遇見吉田先生以後,變得比較願意向前了。」
設想的規模越廣大,我們的存在就越顯渺小。可是。
我只顧感受沙優從手上傳來的體溫,並且像個孩子似的,一直仰望着星空。
*
「媽……」
最有立場說這些話的我,以往都說不出口。
「即使沒有吉田先生在……我也能夠獨立。」
我缺乏勇氣,去接觸家人暴露在外的傷口。
非得有人說出來纔行。
「可以的,不要緊……有我陪着妳……」
說出有哪裏不對勁。說出這是錯的。
她的身體正在發抖。
然而,仔細一想。
這是無可奈何的。
每次媽流淚,她內心的煎熬情緒似乎就漸漸地流了出來。
「……」
「媽……」
「媽……沒事的,妳冷靜下來。」
但是,我並不想說破那一點。
從沙優的言語,以及她的表情,我感受到某種前所未有的堅毅。
「好。」
乾脆忘掉父親,由我們三個開心活下去就好了啊,我有好幾次都這麼想。
他明白沙優還有媽的處境。然而,那並不代表他能實際體會當中所有內心的糾葛與苦楚。
即使有覺悟,即使提起了勇氣……要踏出新的一步,仍會令人害怕。
簡短回答以後,我回握沙優的手。
「媽,妳也……不對,『我們』也應該…………要設法向前進,慢慢來就好。和我們一起……爲將來設想吧。」
「……慢慢來,慢慢來就好。即使如此……我們仍得向前纔行。」
她加強了力道,緊握我的手。
聽見那些話,讓我感受到椎心之痛。
若從他人看來;若從世界看來;若從宇宙看來……
在父親面前笑得開朗的媽媽,就連幼時的我都知道那有多美。
媽的身體再次發出顫抖。
「咦?」
沙優說到這裏。
可是,這種話我撕破嘴也說不出。
彼此手牽手望着星空,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從我遇見沙優到現在,已經過了滿長的時間。
『從星斗來看,我們的格局固然渺小,即使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歷史,也有告自的未來。』
媽的身體再次發抖,含淚的嗓音空虛地迴盪於室內。
「媽……」
她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一邊忍受那種痛,一邊爲構成痛楚的子女付出心思活下去。
「嗚嗚…………嗚嗚嗚……!」
到時候……不知道沙優是否會比現在更成熟?
將來是否會有那麼一天,讓我想起此時此刻所發生的事呢?
我也知道,媽有這樣的念頭。沙優她……肯定也知道。
我豁地倒抽一口氣。
明明所有人都可以活得笑容洋溢纔對,父親的存在卻讓命運的齒輪就此失控。
我溫柔地輕撫媽的背,並且費心慎選詞彙。
媽彷彿將發抖的聲音硬擠出來,並且這麼說道。
「所以……請你別擔心。」
從那小小的背影,有啜泣聲傳來。
我的手暴露於外頭寒冷的空氣,已經涼透了。反觀她的手卻十分溫暖。
如同我看着沙優變得失去笑容,媽逐漸喪失笑容的過程我也都看在眼裏。
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被我拚命忍住了。
沙優出生後,隨着她慢慢長大,我記得自己曾心想:啊,這女孩長得真像媽媽。
爲什麼愛不用雙向付出,也一樣能產生呢?
「妳要加油。」
我認爲吉田先生所說的話裏含有正義。正因如此,我才仿效他,向媽低頭懇求。
媽從口裏道出「現實」了。
「…………嗚嗚……」
明明單方面的愛,只會帶來痛苦。
可是,我也一樣能體會媽的心情。
「這算什麼嘛……我受夠了……」
而且,她一邊顫抖,一邊回顧了自己走來的這段路。
當我一邊思索這些,一邊仰望星空時,對於時間的知覺也就變得曖昧。
媽擠出咕噥般的聲音哭了起來。而我一心一意地,繼續緩緩輕撫她的背。
沙優是從偶然遇見的他口中,聽到了這些話。
對,明明我非說不可。
「我明白……」
我頭痛着不知道要怎麼搭話纔好。
「我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彷彿有股既沉穩又不受動搖的決心,蘊含在她的笑容當中。
「高中畢業以前……家裏會照顧她。」
「咦?」
「……我在說沙優。之後,隨那孩子高興就行了吧。」
媽總算抬起臉孔,並且看向我。
接着,她笨拙地擺出微笑。
「一颯,也讓你受苦了。」
「媽……不會,我沒事的。我不認爲這叫受苦。畢竟……」
我一邊忍住又差點湧上的淚水,一邊開口:
「我也一樣……是媽生下的兒子。」
當我說完以後,媽就睜大眼睛看了我,接着,眼裏再次讓淚水濡溼。
「……是啊,沒錯。」
她僅如此說道。
媽表示「想要獨自靜一靜」,我便把她留在客廳,來到走廊上,然後才發現自己或許比想像中還要緊張,感覺到身體隨着嘆息而失去了力氣。
撐過去了。
媽已經承諾,會照料沙優直到她高中畢業。
我深深地吐氣,並想起剛纔那一幕。
『非妳不可。除了妳以外……沒有任何人,有那個資格養育沙優……!所以,我要拜託妳……!』
『求求妳,請養育沙優長大……直到她能獨立自主。』
說這些話的吉田先生當場跪了下來。
他總是讓我驚奇連連。
這種念頭既是疑問,也是自我厭惡。
被沙優迎面這麼一說,我心裏有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即使到那個階段,我仍裝成以沙優的心情爲優先,顧慮到「那樣會對她的心情造成什麼影響」,實則以自身工作爲優先。
宛如在遙望遠方的一颯眯起眼,然後重新看向我。
於是,我跟沙優目光交集。
面對這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而有些心驚膽跳地把目光轉向了沙優。
他這麼斷言。
「我跟媽之間的關係,感覺並不會立刻好轉……不過,還是可以努力『改善』啊。」
「我真的……比不過你。」
一颯如此說道,隨即露出了有幾分自嘲的笑容。
我抱着如此悠哉的想法,還擺出自認正確的嘴臉,對沙優棄之不顧。
「你們感情真要好。」
在她內心能產生這種積極正向的情緒,無疑是一種了不起的成長才對。
然而,那副臉色很快就蒙上陰影,沙優蹙眉偏了頭。
「我反而有點不甘心。」
「只要妳不惹問題,媽似乎就願意停止嘮嘮叨叨。」
「……結、結果怎麼樣?」
假如,沙優並沒有遇見吉田先生。
「小孩只要從高中畢業,之後便會各自長大成人。長大後就任他們自由作主了。」
「哪裏,別這麼說……!」
從一颯那有些像在逗弄人的口氣,還有他的視線。
我把工作忙碌當成理由,無意識地選擇了維持現狀。
自己沒有任何責任,正因爲如此……就沒有養育沙優的資格
「當然,這只是口頭約定。我不確定媽是否會照做。不過……」
一颯果真是個相當好的兄長,我心想。
那麼一來,在我們這個缺了父親,媽的精神狀況又不安定的家庭裏,只剩下我能將沙優保護好。
「不甘心?」
她說完之後,又小聲補了一句:「畢竟,以往我一直都是死心的……」
吉田先生跟沙優分開之後,恐怕也會回到原本的生活。
接着,他凝視着我,突然就對我深深一鞠躬。
「如果『錢』的問題會妨礙到沙優自由作主,唯有這一點,我可以提供她協助,直到沙優能獨立謀生爲止。」
*
「之前……我究竟都在做什麼?」
然而,在沙優跨出「與母親再談談」這一大步以後,我猜她心裏已經有了精神上的寬裕。
「身爲大人,我覺得自己很糗。」
「這是託吉田先生的福。」
「可是……照那樣聽來……」
我們纔想起彼此依然手牽着手,並且連忙放開手。
一颯呆愣地眨了眨眼望着我們,然後笑了出來。
假如,沙優突然又冒了其他危險……比方說,涉及搶劫或者吸毒之類的犯罪行爲,或許事情會變得更不堪設想。
一颯摸起沙優的頭。在他眼裏,彷彿可以看見對家人顯露的慈愛之情。
「……嗯。」
一颯深深吐氣,然後這麼說道。
沙優的這個兄長倘若可以隨時待在家裏,隨時顧着她有什麼狀況,我想沙優的精神狀態會像樣一點。
倚着石牆的我和沙優已經完全放鬆力氣,都用了有些恍惚的臉色看向一颯。
結果沙優無法向任何人求助,只剩下逃家一途。
實際上,我想沙優就是在那種男人的身邊輾轉寄居過。
早有裂痕的家庭環境,或許會在我手中瓦解,對此恐懼的我一直不肯正視問題。
沙優帶着緊張的臉色這麼問,一颯就先點了大約兩次頭,然後告訴她:
「吉田先生說的那些話,似乎也讓媽有了一些想法。」
其實,當我得知沙優用完我給她的錢時,就算祭出強迫手段也應該帶她回家。
在我的內心,就只有無力感而已。
「你卻如此輕易地,發自內心爲她做出那種事……」
「雖然捏了把冷汗……事情姑且可以說是告一段落了。」
與吉田先生相比,我明明跟沙優更親,卻毫無作爲。
或許正如一颯所說,沙優在漫長的旅途當中,肯定有變得比以前更「成熟」一點。
但是,即使到了現在,我仍對懷着「幸虧有吉田先生」這種念頭的自己感到厭惡。
接着,他將目光轉向沙優,平靜地說道:
一颯又晃了晃擺在沙優頭上的手。沙優頭上的髮絲隨着變成一團亂。
沙優一臉安分地點了頭。
只是單純遇見了一個少女,就肯設身處地擔憂對方的未來?
「在妳從高中畢業以前,姑且先住在家裏。」
過那種流浪的生活,根本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心想,她遲早會自己從中醒悟。
幸虧有吉田先生,沙優得以重新振作了。往後,想必她將會走出自己的人生。
一想到這點,便讓我不寒而慄。
我問道。而一颯彷彿早有設想過這個問題,向我點了點頭。
「真的,謝謝你。」
我側眼看着沙優,並且提出心裏忽然浮現的疑問。
她嫣然一笑,然後告訴我:
我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這次……這次我……一定要拿出作爲。」
「令堂是說,沙優在高中畢業之前要留在家……那畢業以後呢?」
確實如此,他對沙優並無任何責任與義務。正因爲這樣,他也可以隨意利用沙優,然後予以拋棄纔對。
這次,我只是自說自話罷了,壓根就沒有設想過事情後來會怎麼發展,光憑着感情行事……
不過,他們家裏沒能有那樣的環境。由於沒能有那樣的環境,沙優便啓程旅行了。
沙優跟母親之間的對話,由於有我助長了雙方激動的情緒,看起來實在沒辦法稱作圓滿收場。
從父親手裏繼承公司以後,忙於維持營運的我把自己裝成分身乏術,一直不肯去正視現實。
話說到這裏,一颯聳了聳肩。
他說過。
一颯見狀,又呵呵地笑了笑。
一颯這麼說完以後,又看了沙優一眼。
「我跟媽談妥了。」
話說完,一颯走向沙優身邊,溫柔地輕輕摸了她的頭。
而且,我把那種無力感推給了沙優。
「是啊……連我身爲親人,都不曾爲了沙優向家母下跪。」
沙優並沒有與想法相沖突的人不歡而散,還肯努力磨合彼此的價值觀,即使是大人也很難做到這一點。
在我們倆朝星空仰望了好一陣子以後,玄關的門喀嚓打開,一颯從屋裏出來了。
一颯說的話,讓沙優頓時睜大了眼睛,還露出訝異的神情。
「更何況,回到家的沙優也有變得成熟一點。或許,母女之間差不多也該試着摸索要怎麼對待彼此才能相安無事。當然……我也會協助。」
但願我能保護「往後的她們倆」,繼續走下去。
「沒那回事。因爲吉田先生不惜下跪,家母才能冷靜下來。」
沙優,還有母親,總算變得願意慢慢向前進了。
接着,他柔柔微笑。
我在回顧自己的言行以後這麼表示,一颯就緩緩搖了頭。
我連忙揮了揮手。
「……嗯。說得對。」
話說到這裏,一颯朝我瞥了過來。
「我認爲那可以由沙優自己做決定。假如她還想待在家裏,大可繼續留在家;假如她希望從家裏離開,我應該也能幫到不少忙。」
明明如此,爲何他──
或許,我的行動並沒有白費。
想到這裏,我覺得幸好有陪沙優一起來。
「時間也晚了,今天請留下來過夜吧。家裏有客房可供借宿。」
一颯說着就快步走到了玄關門前。
「現在還是秋天,但北海道的夜晚應該會讓你覺得冷。趁還沒有着涼,請進。」
他開門等着我。
經過短暫的猶豫,我開了口。
「呃……假如要請沙優的母親撥冗再跟我談一談……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這麼說完,一颯就變得神情嚴肅,還露出了苦惱的舉止。
這也難怪。之前我做出的行動,明顯使得沙優的母親慌亂失措。
一颯好不容易安撫了母親。要是我再找她談,可能又會打亂她的情緒。
可是。
之前,我只是裝成大人,還像孩子一樣地朝對方自說自話。
我既沒有替自己的行爲做出了斷,在這件事上面,更沒有得到她的原諒。
應受到責難的部分自當接受對方責難,若是被要求負責就有予以承擔的義務。
身爲一名大人,我認爲該用大人的立場跟對方談。
間隔片刻,一颯緩緩點了頭。
「我明白了。若你不介意由我陪同的話。」
「當然可以。感謝你。」
我二話不說地答應,一颯便放心似的呼了氣,並且再次招手帶我跟沙優進屋裏。
「那麼……吉田先生。」
彼此都堅稱「是對方的錯」,沒有反省自身行爲的話,那種思維真的會保持平行線直到人生結束。
「媽,吉田先生希望再跟妳談一談。」
我輕輕拍了拍裙襬,將裙面拉到整齊。
而我抬起頭,直直地望向她。
我這麼說完之後,可以聽見媽媽狀似詫異地倒抽了一口氣。
「要是妳也在場,或許又會讓事情變得複雜。能不能等我一下?」
「好的。」
「對不起,給媽媽添了麻煩。」
『有些人只有現在見得到,而有些事只有當下才做得到喔。』
「我跟你可沒有什麼好談的。」
而且我立刻就發現,那也是我發自內心的答覆。
並非只靠自己拿主意,而是跟沙優互相討論,來決定今後的事。
「那孩子的將來。」
腦海裏回想起柚葉小姐說過的話。
然而,我感覺到對方先前衝着我而來的那種「敵意」似乎淡了一點,不知道這是否算是我的誤解?
隨後。
「剛纔得罪了。是我一時忘情,纔會變得口不擇言……」
她那有些心神不寧的模樣讓我感到疑問而偏頭,沙優卻目光閃爍地看了我一眼。
坐在椅子上低着頭的媽媽將臉孔緩緩抬起,然後看了我。
我緩緩地說道:
坐在和剛纔同一個位子的沙優母親與我對上目光。
沙優一邊脫鞋,一邊略顯緊張地開了口。
「要由我,還有那孩子……互相討論以後,再做考量。所以──」
一颯頓時擔心地望向沙優的背影,卻立刻就帶着和氣笑容,把目光轉回我這邊。
當我毫不停頓地這麼回答以後,她依然帶着難以置評的表情,緘默了幾秒鐘。
到了現在,我依舊沒辦法喜歡媽媽。
我在一颯的引導下從客廳離開。
「我發誓,自己並未做過那種非分之事。」
吉田先生他們離開後,換我走進客廳。
沙優只這麼說了一聲,與我們交替走進了客廳。
做母親的擺出一副聽都不想聽我講話的態度,趕蟲子似的往旁揮手。
況且……我想起做母親的之前那句話。
老實講,我今天也已經累了。
心臟飛快地跳着,可以知道自己的呼吸變得比較短促。
沙優母親打斷我的話,逕自說道:
「我只是……在那一天,那一刻,遇見了那個女孩……如此而已。」
更何況……目前,要回答她的問題,我自然而然就……想出了別的答覆。
沙優母親顯得完全不講情面。
「我去一下就回來。」
但是,要鼓起勇氣說出來纔行!我在心裏頭如此吶喊。
一颯平靜地這麼說道,因此我就沒有多追問,直接跟在他後頭,走向了通往二樓的階梯。
「我帶你到客房。」
但是在此當下,要對沙優母親坦承那一點,無論怎麼想都不得體。並非在任何場合都實話實說就可以讓事情善了。
她立刻從我面前將目光轉開,同時看向一颯要求說明。
沙優聽了我說的話,一瞬間露出了狀似有幾分安心的表情,隨後,她彷彿爲了掩飾而正色。
沙優母親聽了一颯說的話,再度看向我。
「……是嗎。」
她僅交代了這一點。
「做什麼?」
她瞪人似的眯細眼睛,並且開口:
然後,我直接蹲了下來,跪坐在地板上。
「她肯定也有事情……想要由母女倆自己談吧。」
「好。」
『由我,還有那孩子。』
「你就真的……沒有碰過沙優的身子?」
做母親的目光閃爍。
「……好的。請容我明天再回去。」
「吉田先生。」
我覺得那應該也沒有什麼好掩飾的。然而沙優到底有她耿直的性格,因此她看起來是不想展現出自己「情怯的部分」。
她僅應了這一聲。
含意相同的詰問。然而,明顯比她剛纔對一颯的說話方式更添險惡。
然後,她默默瞪着我,發出了嘆息。
「何必現在才替自己粉飾?打從你不請自來,就沒有在顧忌得罪與否了吧。」
「啊,吉田先生……」
我曉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那在她心中,不就是一大讓步與變化嗎?
「老實說……媽,我對妳有長年累積的不滿,所以……我纔會蹺家。」
「那你爲什麼……要爲那孩子付出那麼多?」
接着,沙優母親略顯疑惑地用了發抖的嗓音說:
我覺得,沙優今後肯定會與母親兩個人一起努力,設法將生活過下去。
「好、好的。」
媽略顯疲倦地說。
「呃,沙優她……」
儘管我並沒有表達完自己的意見……但既然對方無意多談,我認爲再堅持也不濟事。
我把沙優留在玄關,並且跟着一颯進了客廳。
*
我挺直背脊,緩緩地,向媽媽低頭。
「那、那我……」
我能聽見,旁邊的一颯對這句話「啊」地倒抽了一口氣。
離開客廳以後,我發現沙優站在走廊上。
她默默朝我的眼睛盯了幾秒鐘以後,就深深地發出嘆息。
依舊漠然的回話方式。
「談什麼?」
不過,我仍然有我非得遵循的道理纔對。
她是這麼說的。
結果,當時我回答的是「自己或許就是因爲沙優長得可愛,才讓她留宿的」。
「呃,關於沙優……」
我如此回答對方,並且深深低下頭致意。
我想起之前一颯也提過類似的問題。
要是那麼做,只有現在才能告訴媽的重要話語,肯定會跟着從心裏消散。
沙優母親的問題裏,似乎有超乎我想像的千頭萬緒糾結在其中。
「麻煩你明天就回去東京。」
好希望不用再跟任何人說話就去睡覺,儘管我有着這樣的念頭。
「這次又怎麼了……」
一颯看母親擺出事情到此談完的態度,便對我使了眼色。
話講到這裏,沙優母親的語氣變得比先前和緩了些。
「沙優?」
雖然說沙優一度呼吸了外頭的空氣讓情緒冷靜下來,要立刻再跟母親面對面還是會緊張吧。
「但是,結果我給媽媽和大哥……甚至還給外人添了麻煩。這是事實。所以……」
我認爲自己有必要承認過錯,進而跟對方好好談一談。
「所以,對不起。」
在我絲毫沒有轉開視線就把話說完以後。
媽狀似有幾分畏懼地睜大眼睛,並且看了我。
接着她打起哆嗦,搖了搖頭。
「我……可不會跟妳道歉。我不會道歉。」
媽說完以後,視線就落到了地板上。
在她眼裏,看起來有無從化解的哀傷浮現。
「畢竟……畢竟我也不明白,錯誤是從哪裏開始的。」
那些話,讓我也感到心痛。
媽所說的話裏,肯定滿載了我不知道的「歷史」。
我大致曉得……媽只會對我兇的理由。
我活着,以及這個家裏沒有父親,肯定與此有關聯。
媽與大哥……都不曾明講。可是我起碼也明白那一點。
當我無話可說時,媽嘀咕了一句。
「……但是,聽那個男的講過以後……我領悟了。」
那個男的,當然是指吉田先生吧。
我默默地等着媽繼續說下去。
媽好似在猶豫話該怎麼說,目光遊走於地板。
「高中畢業前,妳就留在這裏努力用功。留級是避不掉的了,妳自己要知道。」
不過,最重要的是。
「…………謝謝。」
她緩緩抬起目光,狀似不安地望着我,並且開口:
那陣說話聲,比我以往聽過的母親嗓音都還要溫柔。
便讓我高興到連自己都訝異的地步。
我立時變得眼淚盈眶。
雖然只有短短几句話,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跟媽在相同的情緒溫度上冷靜交談。光是這樣……
我忍着不發出聲音,就這樣哭了幾分鐘。
我好高興。
離開客廳後,我關上門。
「…………嗯……!」
媽看我這副模樣,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還拋下一句:
「……嗯。」
連我自己都曉得,此刻盈落的淚水,有着種種的理由。
「……唉。」
我只能點頭。
「畢業以後……隨妳要怎麼過都好。」
緊張得到紓解了。
該了卻的事情辦完了。
我不認爲自己能把話說得更動聽,就緩緩從客廳離去了。
經過簡單的互動,交談結束。
我吐了氣,將體重靠在走廊牆壁,當場沿着牆面蹲到地上。剛纔明明跟吉田先生在外頭哭得夠多了,眼淚卻又滴滴答答地流出來。
「誰教妳……只有我這個母親呢。」